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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离婚协议到期


第53章 离婚协议到期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江寄余便悄无声息起了床。

深秋的寒意透过窗缝漫进来,他却丝毫不觉得冷,心里反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隐秘的期待。

秋天是属于橘子的季节, 他去早市挑一大袋子蜜橘回家, 洗净、剥皮、去络, 耐心地熬成果酱,与打发好的淡奶油和酸奶混合, 做了好几份蜜橘酸奶慕斯。

兴许是白天思念太过, 他昨晚又想起了第一次在黎霄公馆做小蛋糕的时候,想起林舟此嘴上嫌弃,目光却眼巴巴盯着人群的样子。

他把慕斯小心地放进冰箱冷藏,想象着林舟此发现蛋糕时的表情,唇角微微弯起。

昨天订的一大束洋桔梗到了家,鲜活灵动的绿叶衬着粉嫩洁白的花瓣,一朵朵花亲密地挨在一块儿,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把花束塞进了厨房冰箱的保鲜层, 又扯了几把蔬菜套上黑色塑料袋, 围在外面遮挡住花束。

林舟此昨天应该是情绪波动太大睡不着, 大半夜客厅里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直到现在他也还没起床。

忙得差不多,江寄余打算出门再去一趟戎明德的公司看一圈,处理收尾工作, 然后回家, 给小兔崽子一个惊喜。

也许今天真的是个幸运日, 项目收尾工作比预想中完成得更快,公司里也没太多要忙的事, 员工们发挥一切顺利。江寄余便没有久留,又从写字楼走出来,朝着黎霄公馆方向的公交站走去。

江寄余走在人行道上,踩着簌簌作响的落叶,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身体轻盈得仿佛有风托着他行走,地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香气浮动。

他嘴角噙着抹不自知的笑意,脚步轻快,连自己也没意识到,就连树上清脆的鸟鸣也悦耳动听,仿佛世界都镀了层温柔明亮的滤镜。

正走到公交站跟前,准备查看下一班公交车的时间,兜里的手机铃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林睿铭。

他迟疑了几秒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咸不淡,语气和往常一样,让江寄余过去见他。

江寄余想了想,给林舟此发了条消息。

“我晚点回去。”

而后他站在路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车子朝林睿铭给的地址方向驶去,离黎霄公馆越来越远。

林睿铭提前和保安打过招呼,层层巡逻的保安对驶入富人区的一辆的士视而不见,江寄余顺利来到了一栋小洋楼前。

拱形门窗,雕花阳台,黑瓦屋顶,显得大气又高贵,精心培育的鲜花藤蔓从窗墙边延伸至围栏上,细密地攀爬至大门前。

他半是新奇半是忐忑地敲开门,一个大爷给他开了门后就拿着花剪出了院子里。

再次看到林睿铭,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一个人坐在窗台边下棋喝茶,见江寄余进来了,他远远招呼着他坐下。

“伯父好。”他礼貌地打了招呼。

江寄余心中疑惑更甚,也顾不上欣赏室内的雅致装潢,快步走向那张矮桌,只是经过一个陈列柜时,目光不经意扫到了上面一个相框。

相框里照片颜色鲜艳夺目,是年轻时的林睿铭和一个女人,俩人笑着依偎在一起,垂下的手十指相扣,那照片保养得很好,相框玻璃擦拭得锃亮反光,照片里的人鲜活得像是昨天拍出来的。

他收敛心神,很快来到矮桌边,抛去了脑中的景象,在林睿铭的示意下盘腿坐在他对面。

林睿铭拎起茶壶,泰然自若地给他倒了杯茶,江寄余看着眼前儒雅沉稳的男人,根本想象不出他对林舟此挥掌的模样,果然人有多副面孔。

茶斟满,林睿铭并未如常客套,而是把茶壶放回去,温和平静,开门见山道:“小江,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走?江寄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下懵了:“走什么?”

林睿铭皱了下眉:“前天的事,他没跟你说?”

江寄余还是不明白,摇了摇头:“没有啊,伯父,我要走去哪?”

林睿铭眸光微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当然是和林舟此离婚,离开栖霞市,或者……出国。”

江寄余陡然一惊,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要是听前半句他还以为林睿铭发现了他们的离婚协议,可后句却完全不对劲,如果只是离婚,他为什么要出国。

他咽了咽唾沫,有些紧张地问:“伯父,我不是很清楚您在说什么,为什么要离婚……出国。”

这回轮到林睿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就这么僵停在半空,带着几分探究问:“江家……没人给你透个风?”

江寄余心里不好的预感顿时攀升至顶点,他正要继续追问,放在矮桌上的手机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来电人显示未知。

他迟疑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的箭头,不知该不该接,对面的林睿铭却是朝他点点头,眼神示意。

江寄余摁下接听键,手机贴在耳朵边。

电话那头是江贺的声音,喘着气,声音嘶哑干涩。

“你快收拾东西出国避避风头吧,尽快马上!”

江寄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提高了声音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边沉默了一秒,声音显得有些疲惫沉重,“因为江容的事,黑曜的一些对头不知怎么联系上了上面查案的人,公司内部……很多事,瞒不住了。”

江寄余心底更加不安,一个最坏的猜测脱口而出:“你们偷税漏税了?还是其它的?”

那边只剩急促的喘息,这沉默等同于默认。

江寄余脸色一白:“那为什么我也要走?黑曜的生意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甚至没怎么花过江家的钱!”

“我……对不起小余,”那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之前给你签的岳姨的手术疗程协议,里面夹了黑曜的一部分关键账目。你的签名、也在上面。”

江寄余刹那间浑身僵硬,全身血液都冻结了。手上骤然失力,手机“啪”地砸在垫子上,他脸上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来了,之前江贺拿过一大叠文件让他签名,他急着给岳云晴安排手术医院,只简单看了前面几张,后面的厚厚一层他几乎都是看也不看就签下了名字。

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尖冰凉,艰难地去够垫子上的手机,握住机身问:“那你们人呢?”

“放心,我和爸妈他们都已经到国外了,你尽快……”

话音未落,电话突然被切断,那边只剩一片忙音,然后是“嘟嘟”两声。

他面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巨大的噩耗砸得他昏头转向,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在干什么,眼中空茫,久久地维持着握手机的动作。

林睿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话,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曜经营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牵扯巨大,之前的车祸案还没有结果。现在又曝出经济问题,这种事件无论发生在哪个集团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有心之人肯定会再借着你的身份做文章,而曦林不能再牵扯进这趟浑水里。”他的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接着说下去。

“曦林集团体量庞大,业务综合,我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监管到每一个分公司、每一个环节。下面的人行差踏错是在所难免的事。但现在如果继续维持与黑曜的合作关系,甚至庇护与黑曜有直接关联的你,无异于引火烧身,将曦林也拖入这淌浑水。”

“而我,绝对不能让曦林出现任何问题。”

林睿铭分析的无比到位,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与平淡。

江寄余终于完完全全意识到,无论是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江家人,还是面前这个曾让他感动过一瞬的人,都是利益为上的商人,趋利避害和割舍决断是他们的本能。

他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和过来,只心慌又麻木地追着他问:“就算、这样……我也非出国不可吗?”

昨天种种都还深刻地印在脑子里,他没忘记林舟此期盼的眼睛,没忘记自己的承诺,没忘记相拥的温度。

以前总觉得没什么,直到真的要分离时,才惊觉白驹过隙,甚至无法用细碎的沙砾形容时间,而是一掬水,没能抓住它一个刹那之间。

他无力地争辩,带着徒劳的挣扎:“我、我可以为自己证明清白,我没有参与过他们的任何勾当。”

“出国是最稳妥的选择。黑曜垮台,会有无数人虎视眈眈等着分食。而你,作为江家目前唯一留在国内、且‘签名确认’过关键文件的人,将会是最显眼的靶子,他们会让你有自证清白的机会吗?就算你进监狱了,你也知道这个世道不是完全公正的,只要那群人还想榨取黑曜的价值,你有十足的把握从头到脚完整地从里面走出来吗?”

江寄余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眼前白晃晃的,林睿铭的声音进到耳朵里也变了调,扭曲着生成噪音,遥远而不真实。

“我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国外的住所,以及一笔足够你安稳生活几年的费用。这几年你就先躲一阵子吧,等风浪稍微平静再回来,或许还有机会。”

虽然这话说的轻描淡写,理智到极点。但江寄余知道林睿铭已经极尽仁慈了,自己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中间只隔了一个和他关系并不好的儿子。

林睿铭在江家人来电前先一步告知他风险,分析利弊,又替他把剩下的东西安排妥当。就算对方是站在商人的角度,他又有什么理由怪他冷血无情?

这已经是林睿铭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让林家继续庇护自己这个随时会带来巨大风险的“麻烦”。

江寄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他的声音不太平稳:“那、林舟此呢?”

林睿铭略微挑眉,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喘着气,像是用尽力气才问出口:“我是说、林舟此以后,还会按照你的意愿继续联姻吗?”

林睿铭嘴角牵扯一下,似乎是想牵起一个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最终还是放弃了动作,有些淡漠道:“不会。”

“如果我还有其他的孩子,曦林就不会交到他手中,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培养一个继承人,否则也不会选择让他来联姻。”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当然,如果他执意要违背我的安排,与曦林的利益背道而驰……我也不介意换人。”

江寄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久久地僵坐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离开那座小洋楼后,江寄余浑浑噩噩回到了黎霄公馆。

他站在房子的门前,望着一大片飘摇的勿忘我花海出神,脚下仿佛灌了千斤重的铅,屋里仿佛有什么洪水猛兽,他迟迟没有勇气迈步向前。

深秋的风不知吹了多久,久到他双脚麻木,才僵硬地转动四肢,像是生锈多年没有上油的机械齿轮。

他站在在门前尽力平复着心情,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像是以往无数次推开门时的自然动作,“咔哒——”门开了。

听到响声的瞬间,林舟此身体一个激灵,扭头看向门口,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盛满了碎星。

江寄余步履从容地走进去,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林舟此把手中的蛋糕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和红晕,视线游移开去。

江寄余一步一步靠近他,林舟此愈发脸红心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江寄余没说话,抬起手,默默拭掉了他嘴角的一点白色奶油。

微凉指腹蹭在唇角,林舟此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狗都不吃的话,莫名烧红了脸,习惯性地开始嘴硬:“……倒掉了浪费而已。”

“嗯。”江寄余几不可闻地应了声,点点头,摸出一份早已签好的离婚协议,“正好协议到期了,我们处理一下吧。”

林舟此在看到协议的一瞬间就瞪大了眼,协议不是已经被他碎尸万段然后冲下马桶了吗!

他有些呆愣地看着江寄余拿在手里的文件,喉结艰难滚动,眨了眨眼问:“怎么处理啊?扔掉吗?”

“当初我们签字盖章,约定好的,你不会忘了吧?”

“没、没有啊,但是我们不是已经……”

见他还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江寄余咬着牙,强迫自己出声:“我的意思是,我们该离婚了。”

“什、什么?”

林舟此怀疑自己听错了,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江寄余……你在说什么啊?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林舟此眼眶倏地红了,他结结巴巴地伸出一只手去牵江寄余的手,那只手却不动声色往后缩了下,手心捞了个空,只剩凉凉的空气。

他意识到事态真的朝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去了,终于慌了,他拼命地摇头,想要拽住江寄余的手,要握住唯一的安全感源头。

“那个协议不是已经被我扔了吗?”他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睛里满是恐惧,好似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是吗?”江寄余顿了顿,林舟此这副样子落入他眼里,他的心脏也抽疼得紧,他想,就最后一次,再摸一摸小少爷的脑袋。

颤动的幅度微不可察,他柔软的掌心落在林舟此头顶,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毛,“怪不得复印件不见了。”

林舟此彻底僵住了。

彷徨、迷茫、巨大的恐惧和不知所措将他钉在原地,他像一座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冰雕,好像一座了无生气的冰雕,无助望着眼前动作温柔、话语却无比冰冷的人。

藏在背后的手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干净了,那块吃了一半的蜜橘酸奶慕斯砸落在地,白的、橙的混在一起,又碎成一滩,狼狈地摔得四分五裂。

他好似才反应过来,猛然攥住江寄余的手,力气大的几乎要捏碎他的手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你在瞎说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离婚,我不……”

“因为我想清楚了。”

林舟此的声音蓦然停下。

江寄余痛哼一声,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随意瞥着柜子上的花瓶,故作轻松道:“这些天我有在认真考虑,我努力过了,还是……没能喜欢上你。也许我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从此以后,我们就各过各的,像你当初说的那样,互不干涉……”

“谁他妈要跟你各过各的!你想都别想,江寄余,”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双手狠狠抓住江寄余的双臂,将他逼得连连后退,“不可能,你在骗我,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瞒着我想去做什么?”

江寄余脚下踉跄了几步,他强忍着臂膀传来的疼痛和心脏快要炸裂的窒息感,疑惑地说:“没什么事啊,我就是……不喜欢你而已。林舟此,你条件这么好,年轻,家世显赫,长相出众,大可以继续去找更合适的人,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没必要和我死磕到底……”

“你再给我装!”

林舟此把他逼退到了沙发边,咬牙切齿,“你当我是瞎的吗?你以为我没看到那束花和表白的信纸?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江寄余脑中轰然炸起一道惊雷,最后的伪装也在对方赤裸裸的揭穿下,碎得干干净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他有些难过地望入他盛满怒火的眼中,徒劳地摇着头。

林舟此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咬牙切齿:“是不是林睿铭跟你说了什么?他那天打我就是因为我不肯听他的话离婚,是不是他逼你的!”

“不、不是的。”

“我不信,他强迫你的对不对?你就说一句,告诉我,有我在他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没,伯父没有逼我。”

林舟此高大的身体陡然压下来,他把江寄余牢牢禁锢在沙发柔软的凹陷里,双臂圈着他,语气里尽是威胁狠厉:“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在这里把你办了,你以为这次哭一下我就会心软?”

江寄余被压在滚烫的躯体和沙发间,整个人动弹不得,连呼出的气息都被压在这小小的一片空间。

他像是逃避般闭上了眼,摇着头,双手被锁在身后。

“你说啊江寄余!求求你,说一句也好,有什么事你说一句话,我就是死也替你做了行不行?”明明是强势的那一方,却又放下了所有尊严,放低姿态哀求着身下的人。

江寄余胸腔里的痛楚已经达到了极限,手也止不住地抽搐起来,心里越来越凉。本就白皙的皮肤,这下煞白得像是水里浮起的幽灵。

就是因为林舟此会这样说,会这样做,会毫不犹豫地为他扛下一切,所以他才更不可能告诉他。

“你想多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我就是不……唔!”

林舟此从未觉得面前这张嘴让他如此恨得牙痒痒,他猛地扣住江寄余后脑勺,带着一种惩罚的意味,狠狠咬了下去。

舌尖强势地探入,撬开他紧闭的唇,毫不留情地侵占掠夺,攫取他所有的气息和呜咽。舌尖在口腔中交锋,涎水顺着唇角溢出,水痕缓缓探入衣襟。

江寄余快要被这个吻亲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开双手抵在胸前,想要用力推开他,下一秒又被那只大掌圈住手腕,死死压在胸前。

他双目涣散,窒息的前一刻被渡了一口气,于是这吻更加绵延急切,发间很快变得汗涔涔。后脑勺被固定着,他无处可逃,只能被迫承受着侵略,任由人破开他柔软湿热的口腔扫荡。

最后一秒唇舌交缠,他狠狠咬了下去,口腔里漫开点点腥甜,林舟此吃痛地停住了,他的手得以逃出生天,拼命地挥舞推拒着。

“啪——”

清脆的一声打在脸上。

骤然寂静的客厅里,这一声显得尤为刺耳。

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舟此不知是被这一掌打醒了还是打懵了,没有了任何动作,安静地、呆呆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望着身下人。

江寄余眼睛一下子湿了,泪水一颗接一颗大颗地滚落,像是夏季突如其来的苦涩梅雨。

他颤抖着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林舟此,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颈窝间,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脸,却不敢太用力。

“对不起,林舟此、对不起……”

“是不是很疼,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小少爷,对不起,我不是要打你……”

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抬起来,江寄余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显得有些腥红的眸子。

林舟此竟然是笑着的,痴痴的,显得偏执又诡异,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单纯的小少爷:“江寄余,你果然还是喜欢我的。”

他摁住了贴在自己脸边的手,用力地蹭了蹭。

江寄余哑然失声,不知该作何反应,任由他蹭在自己掌心,等想要抽回手时却为时已晚。

“我不怪你,你想怎么打我都好,留下来,江寄余,留下来好不好?”他紧握住他的手,眼神执拗,还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江寄余还想摇头,却已经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动作。

林舟此深深望入他眼中:“江寄余,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了?”

江寄余张了张口,发不出音节。

林舟此立刻将他扶起来,靠在沙发上,给他递了桌上的水送到嘴边。

他发麻的唇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玻璃杯里的水,好一会儿才摆摆手,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他靠在沙发上,微垂着头:“江家出事了。”

林舟此蹙起眉,他又接着道:“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林家。”

“为什么,我可以……”

“你不可以!”

江寄余很快意识到自己声音太过激动,他叹了口气,又瘫回去:“是很危险的事,你不要掺和了,小少爷。”

“是什么危险的事?我可以保护你。”

“不行,但我必须走,目前只能告诉你这些。”

“那我跟你一起走!”

江寄余觉得有些好笑:“跟我走?”

“嗯!不带我的话你也不准走。”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跟我走,就代表着你放弃了曦林的继承权,放弃了黎霄公馆的优渥生活,放弃了林大少爷的身份。我们两个人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从头做起,像许多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一样。”

听他说的煞有其事的,林舟此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神无比专注看他:“好。”

江寄余皱了皱眉:“小少爷,我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林舟此再次毫不犹豫地、坚定地道:“我知道,我愿意放下现在的一切跟你走。”

江寄余心里烫的舒服,又疼的发抖,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淌遍全身,他狠狠抱住了林舟此,嗅着他身上干净阳光的气息,然后推开了他。

“收拾衣服吧。”他说。

林舟此一顿,紧接着,难以抑制狂喜席卷了全身。

俩人都只简单捡了几件衣服就出了门,连小李和王妈都没有告知,打滴前往公交站。

天色渐晚,灰紫的云爬上天空,上空几只归鸟打着旋滑过。

公交车开往机场方向,路途遥远,车上乘客一站比一站少,窗外灯火从璀璨密集变得稀疏零落,星星点点的亮光也从云中浮现。

林舟此狂跳的心还没平复下来,他紧紧拉着身边人的手,这次,那只手没有回避,也坚定而温柔地回握住他。

两个人,一只大号行李箱,一个登山背包,叫人生出一种不顾一切私奔的错觉。

林舟此也确实觉得他们是在私奔,他侧过身,凑近了江寄余的耳朵:“跟了我,我以后会对你更加好的。”

江寄余忍俊不禁,主动倚靠在他身侧:“好啊,那我等着。”

公交驶过了一站又一站,离机场越来越近,外面的凉风夹杂着草木的清香钻进窗内,吹得皮肤微凉。

俩人不自觉地紧紧挨着,像对依偎在一起的小鸟。

江寄余从登山包侧边的网兜里拔出了保温杯,里面是枸杞红枣水,他拧开盖子递给林舟此:“刚才喊那么大声,渴不渴?”

林舟此神情有点羞赧,却是“哼”了声扭开头:“一点也不渴。”

“真不渴?”江寄余拿着保温杯在他眼前晃了晃,“年轻人就是要多补水才行,不然以后年纪大了不好看……”

林舟此一把夺过了保温杯,斜睨着他:“哦,在你心里谁还比我好看?”说着他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然后还给江寄余。

江寄余边拧保温盖边说:“谁都没小少爷好看。”

“真的?”林舟此哼哼唧唧搂着他蹭,“那你以后再也不准在外面找那些野男人。”

江寄余无奈:“林舟此,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什么时候找过了,还有,不是随便哪个人都会看上我的。”

“嘁……”

“还有多久啊?”

江寄余看了看手机屏幕:“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机场了。”

他侧头,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肩头的林舟此。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光,他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他的目光满是极尽缱绻的温柔和留恋:“会舍不得吗?”

林舟此大鸟依人靠在他肩头,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嘴里咕哝着:“怎么还有这么久?”

说完眼前一晃,公交车里的座椅、扶手和玻璃窗都出现了几重影子,晃动、重叠,脑袋昏沉沉的,像是浆糊冻住了无法思考。

他心底一惊,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江寄余,江寄余也正回望着他,眼底有种复杂的淡淡的忧伤。

他霎时慌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张和乞求:“不行、你不能这样,江寄余……不要丢下我……”

江寄余扶住他渐渐软倒的身子,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要好好的啊。”

他的意识迅速模糊,声音一点点弱下去:“不、不行,我不要……江……”

公交车平稳地刹停在路边一处荒僻的临时停靠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夜风吹过旷野的呜咽声。

江寄余站起时抓住了身前冰凉的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压下吼口的腥甜和眼眶的灼热。

两辆黑色的车停在一旁,王妈从其中一辆车上走下,上了公交扛起林舟此,步履沉稳地走下车,江寄余跟在她身后。

公路上黑漆漆的,荒凉的风呼啸而过,带着野草和尘土的气息。

王妈回过头,和江寄余对上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王妈嘴唇动了动,眼中有些水光:“保重。”

“你也是。”江寄余朝她笑了笑。

随后江寄余上了另一辆车,两辆模样相同的车子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没入深沉夜色中,渐行渐远,直到回头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

江寄余抓紧时间给岳云晴拨去了电话,手术费用和签名文件早已准备妥当,过程肯定是能顺利进行下去,只是他还放心不下她。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奶奶。”

电话接通,岳云晴的声音有些惊讶,但更多是高兴:“余崽,这么晚了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又加班了?”

“没,就是想你了,你怎么也还没睡。”

“嗐,这不是手术前医生说要保持心情放松嘛,护工给我放了部电视剧,还挺好看的,一不小心就看到现在了。”岳云晴的声音带着笑意。

江寄余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好徒劳的勾勾嘴角:“要早点睡啊,之后我可能就没什么时间常去看你了,你好好注意身体 ,按时吃药,听医生的话。”

那边立刻追问:“怎么回事了这是?”

“工作有变动,要出差很长一段时间,不方便联系。”

“像之前一样去山里支教吗?信号不好?”岳云晴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山里信号不好,不方便联系。”

“哎,我会注意的,你好好工作,不用担心我,也别太拼了。”

“好。”

之后又相互叮嘱几句,江寄余挂了电话。

接着他又打给了季向松,只是季向松没那么好糊弄,当即就听出他语气不对劲,严肃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江寄余瞒不过他,只好老实回答,季向松气得又把那群人大骂了一顿,但他目前也没什么办法,便答应了江寄余帮他照顾岳云晴的请求。

俩人半是斗嘴半是关心唠叨了一会儿,季向松要他一回国就去见他,江寄余答应了。

等絮絮叨叨说完,车子就快到了机场,他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把电话卡拔出来,以及身上一切可能定位的设备都交给了司机,林睿铭的人会帮忙处理这些。

他接过了一部全新的手机和电话卡,以及林睿铭给他准备的证件,妥帖地放在兜里。

半夜,机场上巨大而明亮的灯光显得刺目,他的手放在双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一枚冰凉坚硬的戒指。

那是参加宴会前林舟此非要给他戴上的,他敛着眉,把戒指拔出来,借着明亮的灯光,他看见了戒指内圈“JJY”和“LZC”几个小小的字母,中间有一个不太标准的心形。

他看着看着,鼻头又一酸,感觉眼睛热热的,最终还是没把它交给司机,又套回了无名指上。

半夜的机场,灯火通明,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照着停机坪上星星点点的灯光,显得有些冰冷而空旷。江寄余没有收拾多的行李,他将行李箱办理了托运,只背着那个登山包,手里捏着登机牌和护照,随着稀疏的人流,通过安检。

轰鸣声后飞机起飞,整个栖霞市在视线中慢慢缩小,直到被云层覆盖。

晚秋的凌晨,星子若隐若现,飞机穿梭在云间,直至整架机身埋没在浓密的云海中。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了好久,已经在尽最大努力把这个桥段写好了

然后就是,被抛下的小林后面会有一些……你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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