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眼前与远方

第112章 眼前与远方

　　电子生命会有梦境吗？

　　相南里停下，回头，看向他。

　　两人中间隔着一扇玻璃门，看起来是打开的。

　　但洛阳清楚，他永远不能通过这扇门，走进相南里。

　　相南里的心是一片深海，往里面注入再多的水，也掀不起骇浪。而他偏要自不量力。

　　他追逐着。

　　他期待着。

　　他痛苦着。

　　都说爱会制造分离，而虐待产生忠诚。

　　如果相南里是无冕的帝王，他应该是王座下第一个生死相随的扈从。

　　相南里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苦恼，大概是觉得这句话会伤害到他唯一的学生：“BUG已经修复了，以后的测试我来就好。我给你换个实验室。”

　　言下之意，这里不需要洛阳，别动他的模型。

　　可有些话又不能不讲。相南里在乎自己的研究，胜过自己的生命。

　　洛阳感觉到了自己灵魂上的颤栗。

　　他张开口，想保持一份体面，可喉咙干涩地说不出话，最后只是吐出了两个字：“老师……”

　　他想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他没有一刻松懈。每一个相关领域的新成就他都有了解，他每天全部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这当然很痛苦，但洛阳知道，一种更大的欲望支撑着他。

　　他想要被相南里认可。

　　相南里：“你很勤奋。”

　　但太平庸。努力只是让你比普通的天才好一点。而相南里需要的是耀眼到足够和自己同行的人。

　　他是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会被抛弃。

　　恐惧感充斥着洛阳的脑海，他僵硬地说不出一句话。

　　“要不这样，”相南里灵光一闪，“你去运营永生科技吧！那些毛遂自荐的职业经理人我都不放心。”

　　随后，相南里大概是觉得这个安排很是不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身，瘦削苍白的手里握着一杯巧克力拿铁，大步流星地朝着属于自己的实验室走去。

　　……

　　……

　　洛阳从这样的梦境里苏醒。

　　这具身体没有“眼睛”，但装配了成像系统。洛阳看见了相南里的脸，就在他的眼前。

　　碧绿的眼睛，脸上是和很多年前一样的笑容：“开机了。你的芯片并没有老化问题，是内部高温导致的电阻熔断。”

　　洛阳想，很可惜换了漆，这具身体失去了嗅觉，要不然凑这么近，他也许能闻到相南里身上淡淡的香味。

　　“对了，我还给你换了人联今年最流行的复古黄铜色。”说到这的时候，相南里难免有些心虚，于是很快补充道，“修理费用已经从你工资里扣除了。没什么事的话，回去上班吧，北辰的实验室也挺忙的。”

　　……要不是洛阳也是从人联那边过来的，他就信了。

　　他可疑地沉默了三秒：“谢谢。”

　　洛阳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机器人，十分坦荡地往东方青帝的方向扫去。

　　然后果不其然地感觉撞上了一堵墙。对方拒绝他的窥探，他也没有能力打破那层屏障。

　　洛阳并不担心自己的小动作会被注意到，毕竟他只是做出了所有普通智械都会做的事。

　　灵魂数据化是永生科技的最高机密，这项技术完全可以带来第五次科技革命，可惜全世界的知情者也不超过十人。

　　呵呵，Alpha又怎么样。他能看出这台机器里装着什么人的灵魂吗？

　　洛阳起身，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他关上门，黄铜色的皮肤锈迹斑斑。雪落在了他冰凉的手臂上。

　　相南里的声音隐约从门后传来：“小青。下次炖牛肉能不能用米酒，我不喜欢单宁的酸味。对了，来帮我看看这份设计图有没有问题……”再天赋异禀也是需要学习的，他还没有彻底掌握这个世界的新技术。

　　东方青帝：“知道了。”

　　洛阳又在门口停顿了两秒，然后朝着门外走去。

　　若是有眼眸，他的目光应该是渐渐冷却的。卸下回忆里的温情，他的心冷硬地像是冻土层不化的坚冰。

　　身为人联的领袖，洛阳很少意气用事。

　　“算算时间，也快上岸了。”

　　相南里和Alpha，以及他们建立的基地。洛阳能敏锐的察觉到，这是地表的不稳定因素。这个因素或许会在未来的某天，伤到人联的根基。

　　他感觉到了会让自己恐惧的东西……像是过去的资本家们惧怕着红色的幽灵。

　　哪怕基地现在弱小到像是脆纸，他也要用一把火，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Alpha必须死。

　　而相南里……

　　智械人没有五官，但洛阳必然是很温柔地笑着：“跟我回家吧，老师。”

　　你我都会永生，我愿和你平分我的荣耀。

　　*

　　九章驾驶着圆形的飞行器，行驶在队伍的最前方；和同伴们的飞行器呈现出大雁南飞似的“V”形阵。

　　它们大概在距离地表120m的高空。这个距离既能清楚看见地面情况，又能避开绝大部分风景和复杂路况。

　　深海里的智械部队驻扎了300年不上岸。如今有机会出门，很多智械都表现出了超乎正常水平的兴奋。

　　这次出门的智械人一共七台。

　　九章坐在飞行器内，它选择是一具男性的躯体。整具身体高挑而健壮，肌肉又不会过分夸张。黑色的头发梳成一个背头。穿着西装，系着金色的领带，配尖头皮鞋，很是商务风。

　　这是九章提取的信息中（主要是各种网络小说和漫画），一个较为接近“总裁”的人类形象。

　　嗯，他们都是智械军团驻地部队后勤系统的。

　　这次出门的目的，是为了给军团订购一款果味汽油饮料。

　　九章在这段时间拷贝了一份人联法律到自己的系统，并且制定好了最标准、精确的合同。只需要等相南里签字。

　　当然，他们不可能暴露驻地所在位置。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因此，九章借用的是某个人联皮套金融公司的名头。而他的公民ID上的名字叫“秦九章”。

　　和远离地表的黄枫、觅风不一样。深海驻军需要对人联进行渗透，它们有的是钱和手段。

　　深海一共9支驻军，分布在人马星的不同海域。九章所在的这一支由Beta直属管辖，Alpha算是越级领导。

　　九章听着同伴们脑电波的叽叽喳喳：“哇~这就是地表啊~我还是第一次出门呢。”

　　这台智械从出厂起就在海底，一直都在上班，没休息过。

　　“根据扫描，刚刚飞去过的鸟类叫做‘雷龙鸟’，是光荣觉醒后出现的异种。身体的一部分和机械装置融合，能释放高压电流。会攻击移动物体，从生物进化的角度，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东西。它们会不会和神庭在地表的生物智械实验有关？”

　　（注：人联将人类和智械的战争称为“智械危机”，智械方称之为“光荣觉醒”。）

　　“好喜欢公款旅游噢~你看~这是我刚刚从地上收集的苔藓~我要带回深海，送给艾丽~”

　　“地表的污染程度比我想象中轻一些。我还以为会寸草不生呢？”

　　“那我们给Alpha发消息，让卫星上的军事部队再轰炸一次吧！”

　　九章：“……”

　　好吧，智械的观念确实和人类一样，也会随着接触的信息而改变。

　　新一代的意识形态都挺战犯的，他们很少接触人类，认为智械高级、人类低级，非常崇拜Alpha那种大手一挥（如果它有的话）全人类物理完蛋的感觉。

　　从集结、登陆、起飞，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周。

　　如果是行军，这个速度显然不太合格。但九章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假期。也是让小智械了解地表的好机会。所以，走的像是老师带小孩郊游。

　　反正Alpha只说了在过年前订购一批……智械不过年，他说的应该是人类的新年。还有2个月呢，急什么？

　　飞行器停滞在了上方：“看这里，我们脚下的，是当年Alpha和人类战斗过后的遗迹。这条裂谷横贯了整个天马大陆。把完整的陆地一分为二。原本富饶的沿海平原一带被海水倒灌，裂成了无数岛国，叫‘东大陆’目前属于人联的强管制范围。而另一边的地表叫‘西大陆’，地表有草原、沙漠、高山。大部分都是神庭的领地。高原上的雪水从这里流入裂谷。”

　　小智械们小的只有几十岁，最大的也就两百来岁。尽管他们都选择了成年人的外表，在此时，看着窗外的景色，眼里也露出了兴奋和震惊。

　　这条裂缝太大了，一望无际，比起裂谷，更像是狭长的海，连表面的水都是漆黑的颜色。

　　“九章，”一台小智械怯怯道，“海下好像有东西在动？我感觉很危险。”

　　这台智械是“侦查兵”。装配的侦查系统远超别的智械，感知极其敏锐。

　　九章从不怀疑自己的同伴，更何况是侦察兵的判断。

　　“上升！”

　　他当机立断地调高了飞行距离。一直到了离地面五百米的高空。

　　也怪不得他这么小心，自从光荣觉醒后，地表多了许多怪东西。然而比起深海里的怪物，畸变人都只能算是小可爱。

　　有时候九章甚至会疑惑，Alpha派军团驻扎海底，还定期发任务让军团进行围剿，是不是在担心，海底的怪物跑到地上去……

　　当然，从那些海怪身上提取的原料，的确促进了智械科技的发展。

　　他们只是后勤。主体在海底基地内，进行的也不是什么危险任务，本身装配的武力值并不高。

　　还是小心点好。

　　飞行器维持在500m的高度，飞行了2天一夜，终于从海的这边到了另一边。

　　小飞行器在高空不够稳定，需要更多的时间穿越海峡。另一方面，是九章过于谨慎。

　　好在，一直到看到“西大陆”的大陆架，侦察兵说的危险也没有出现。

　　“穿过草原、山脉，就可以抵达任务列表上的目的地。”九章宣布，“我们在海上耽误了一些时间，这次要飞快点了，重要绕开装了对空防御系统的人类据点，整个行程需要105小时14分钟。大家可以在附近休整半个小时，补充点太阳能。中途我们就不停了。”

　　小智械们走出圆圆的飞行舱，高高兴兴地跑向峭壁、沙滩，甚至远一点的稀树草原。大量的内存用于录制视频。还有小智械选择拿出铲子与玻璃瓶，收集地表的植物与甲虫。

　　在它们行动的时候，圆形的飞行器就跟随在身边，像是一个个漂浮的大泡泡。

　　只有那只侦察兵，紧紧贴在九章身边。

　　它的目光时常会不安地投向平静的海面。

　　海浪浅浅地拍着沙滩，忽地，一阵风吹过，浪花骤然急促起来。

　　不需要侦察兵，多年的工作经验已经让九章察觉到了异常。

　　他发送电波，迅速召回了散落在四处的小智械。

　　“维持阵型！朝目标点行驶！”

　　无线信号突然变得极差，九章耳边全是杂乱的电流声。

　　“轰隆”，重重的一声。

　　九章回头，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从海平面钻出。

　　浅海的海水颜色没有那么深。所以九章捕捉到了这个怪物的轮廓。

　　像一条鲶鱼。

　　这条鱼巨大到根本不能在地表存活。要多强横的骨骼才能撑起这样的形态？

　　狂风呼啸着，惊涛骇浪。

　　怪物扑到了岸边，然后如同山岳崩塌一样，倒在地上。

　　它并没有死。而是分裂成了无数铁壳的甲虫。

　　黑色的甲虫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如同一条黑色的长河。

　　甲虫们钻进土壤中，有序前行着。堪比作风最严谨的军队。

　　它们正受到某种特殊电波的感召，于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朝着陆地进军。

　　“这？”

　　九章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智械军团内部都没有这种生物的资料！他也分析不出成分！只能感觉到这种甲虫的外科似乎是某种金属物质。

　　他思考片刻，对其他人开口：“你们等我一会。”

　　他决定单独降落，在某只甲虫身上安装定位装置。

　　人类曾经把机械装置分为三个等级：荣耀智械、天灾智械、使徒智械。

　　在九章的感知里，这个从海底爬出来的怪物，武力值恐怕等同于“天灾智械”。简单来说，可以轻易毁灭好几座人类城市。

　　他实在没办法放任这样的怪物不管，虽然不知道怪物的目标是什么。

　　幸好，甲虫们似乎对自己的任务格外执着，九章俘获其中一只，其他甲虫只是停顿片刻，就选择了继续前进。

　　“它们在扫描我？”九章有一种微妙的体感，像是被生物电流扫过一遍。

　　甲虫们判定，面前的智械不好对付，想要杀死它，可能会造成更多伤亡，于是放弃营救自己的同伴。当然，如果九章表现出强烈攻击性，那它们也会选择拼死一战。

　　九章内心感觉到一阵荒谬：“这到底是生物还是机械？”

　　他给一只安装上了定位仪，另一只则是带回了自己飞行舱，想要解剖。

　　生物的本能让甲虫挣扎起来，它张开腹部的蹑足，控制住九章的胳膊，环状的腹部弯曲，咬住了他的手指。

　　“喀嚓”，清脆的响声。智械人没有痛觉，九章这具人类身体的食指被咬掉了一小块。很少，大概3g。

　　甲虫大口大口咀嚼起来。身体由黑转向灰白。

　　他的合金躯体在这只不起眼的黑色甲虫面前，居然脆弱的像是玻璃！

　　这可是子弹都不能穿透的合金！

　　这只甲虫不仅能吃，还能进化。

　　九章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是专门针对智械人身体的‘清道夫’！——要把这个消息传回军团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