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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世事两难全


第86章 世事两难全

  新帝即位,改元未久,敕令一道接一道,州郡兵马改隶卫尉,盐铁转运并归少府。

  三日一朝,铜龙漏未尽,天光尚黯,百官已鱼贯丹墀。

  厉锋的靴底总带着夜露与血腥,朝堂上凡被他目光扫过者,皆觉颈后生寒,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在挑筋剔骨。

  凡他夜出的府第,次晨必有白幡。

  有人说是自缢,有人说是暴病,只是棺盖钉得死,谁也见不得尸身。

  于是都传,厉锋到哪家,哪家便提前报丧,阎罗收人,不过如此。

  可偏偏,谢允明一句年轻人气盛,便能把血泊化作春水。

  那日廷议,户部核账,亏空三十万缗,尚书老泪纵横,指厉锋,逼供太急,以致僚属投井。

  谢允明抬眼,声音温温的:“厉爱卿,你的确太过,还不赔礼谢罪?”

  厉锋安安静静,再抬脸,已不见半分煞气,只剩一张温驯寡淡的面具,撩袍,叩首,声音平板:“臣失察,惊扰老大人,臣知错了。”

  谢允明又笑:“既已知错,以后定要悔改,此事便就此揭过,诸公都是国家股肱,勿与小辈计较。”

  风从殿角吹过,卷起厉锋未束好的一缕发,发梢沾着暗红,不知是谁的血。

  众人俯身称陛下仁明,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日子一久,百官才慢慢咂出味儿来,半夜抄家,酷刑逼供,满门灭绝,这些脏活全是厉锋干的。

  而宽厚,容让,既往不咎,这些好听的名头,却全记在了陛下账上。

  恶名,厉锋背,仁名,陛下收。

  哪是什么年少冲动?

  分明是陛下要一把攥紧权柄,厉锋甘愿做那把最利的刀,刀口向外,刀柄朝君。

  另一人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殿宇飞檐,声音压得更低:“厉锋是先帝钦点的人,动不得,陛下这一手,高明啊。”

  宗亲也曾闹过。

  他们披麻戴孝,跪在太庙前,哭喊先帝,身为王室不可被轻辱。

  谢允明只吩咐内侍扶起,赐茶,温声劝慰,转身却把奏折压下,留中不发。

  次日天未亮,宗正寺少卿便因私占民田被锁拿,审官仍是厉锋。

  朱漆大门再度洞开时,少卿已成了白布下一团模糊血肉。

  哭庙的人,一下子少了。

  谢允明也没赶尽杀绝,他下诏减免三辅租赋,放三百宫人出城,又在上林苑搭起听讼观,亲自录囚。

  日影西斜,他着素纱袍,提笔勾决,十之七八都缓了死罪,改判流放。

  百姓伏在道左,山呼万岁,声浪越过宫墙,久久不散。

  这权力满满集中在新帝手中,民意也向着新帝,谁还能动摇其根基?

  紫宸殿灯火如昼,把谢允明端坐的身影拓在素壁上,像一幅工笔御像,连呼吸都描着金线。

  厉锋坐在下首矮凳前,案头也摞了几本无关痛痒的奏章。

  他眉心紧锁,纸页翻得风响,忽地啪一声,将几本折子甩到脚边。

  “满纸阿谀,通篇问安,得了什么吃了什么都写在上头?”他冷嗤,“拿这些废话来耗陛下神思?一群没骨头的蠢物。”

  谢允明朱笔未停,只微抬眼,那目光沉而静,像冬夜檐下悬的冰,无怒自威。

  厉锋喉结动了动,胸口那股燥火瞬间被按进冰水里,他抿唇,起身,走到散落的奏折前,弯腰,一本本拾起,掸去并不存在的尘,重新码得方方正正,动作轻而慢,带着与杀名不符的乖顺。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的轻响。

  谢允明端坐案后,朱笔在指间走锋。

  厉锋坐在下首,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御前无戏,君坐臣立,君言臣默,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可他还是忍不住抬眼。

  灯火把谢允明的侧脸削成冷玉,眉峰微凝,喉结的线条在领口之上若隐若现,像雪上描出的一道淡墨,那专注的,不容侵犯的威仪,烫得厉锋心口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谢允明终于搁下笔,将最后一本奏折合拢,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紧绷的肩颈线条随之放松下来。

  也就在这一刻,那层冰冷的帝王威仪如同潮水般褪去,他转过脸,看向厉锋,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意,还有浅浅的笑意。

  这个细微的变化,像是无声的准许。

  厉锋立刻起身,几步便到了他身边,方才的规矩和距离瞬间被打破,他伸手,极自然地揽过谢允明的肩,将人从宽大的御座里带起,拥入自己怀中。

  动作强势,手臂却收得很稳,他低下头,吻了吻谢允明的鬓角,又顺着颊侧,轻啄那淡色的唇瓣。

  手指也没闲着,抚过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又流连到后颈,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方才还高悬于九重,令人不敢直视的明月,此刻便温顺地依偎在他臂弯里。

  谢允明任他动作,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他再度落下的吻,声音里含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听不出是责备还是纵容:“又放肆。”

  他轻声叱,却把自己更往后靠,脊背贴上厉锋的胸膛。

  厉锋低笑,臂弯收得更紧,他先以鼻尖蹭开耳侧碎发,薄唇贴着耳廓,一路若即若离地下滑,呼吸烫得那小块皮肤迅速泛起薄红。

  到颈侧时,他停住,用齿尖轻轻叼住脉搏最急促的地方,不咬破,只慢条斯理地磨,声音哑得发黏:“是陛下容许臣放肆。”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谢允明的耳廓,谢允明没有反驳,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厉锋肩头,笑了一声。

  笑意极淡,却很快便被两声低咳搅碎,咳声压得极低,肩背却随之轻颤,苍白面颊顷刻浮出不自然的潮红

  厉锋心头猛地一紧,方才的温情缱绻瞬间被寒意取代,“是殿中不够暖么?”他立刻环顾四周,欲唤人添火。

  谢允明抬手,止住他的急躁。

  指尖在半空略停,又缓缓收回,只是摇头。

  冬日又至,寒毒复发。

  那味药,又该服了。

  方才的温存被这两声咳嗽撕出一道口子,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礁石

  他怎么就……差点忘了。

  “臣去为陛下取药。”厉锋松开怀抱,语气恢复了臣子的恭谨,动作却透着急切,转身便要往外走。

  谢允明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厉锋步履如风,穿过渐起的风雪,径直寻到了廖三禹所在的太医署。

  廖三禹似乎早有所料,沉默地将一个温热的玉瓶递给他。

  “多谢国师。”厉锋接过,郑重道谢。

  廖三禹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悲悯,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讶异,“谢我?”他苍老的声音在丹炉细微的嗡鸣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若知道真相,只怕第一个想拔刀砍的,就是我。”

  厉锋心头骤起漏跳,脚步钉在原地:“国师这是何意?”

  廖三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古怪,又有些了然:“陛下既然叫你来,大概也是想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厉锋的声音沉了下来。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急了,呜咽着扑打在窗棂上。

  “这药治标不能治本,是以激发透支人身根本阳气为代价,强行对抗寒毒,无异于……饮鸩止渴。”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而清晰地凿进厉锋耳中,“如此下去,陛下注定……难享永年,至多……不过二十载春秋。”

  二十年。

  最多,能活二十年。

  厉锋脑中嗡地炸开,像有人抡起铜锤,对准耳后猛击一记,耳膜里只剩尖锐的蜂鸣,眼前骤然失焦,连呼吸都被抽空。

  他霎时间,想起不久前,谢允明倚在榻边,闲谈般提起宗室中一个失了双亲的五岁稚子,说那孩子眼神清亮,看着伶俐,不如接进宫来,看看能否当作储君培养。

  那时他听了,心里竟泛起奇异的暖流和隐秘的欢欣,私底下想着,若谢允明是那孩子的父皇,他或可算半个……父亲?

  陛下教他学识,自己或许能授他武艺,叫他文武双全,若他不想如此,便也可提前为他训练暗卫。

  这个孩子,将会有两个父亲。

  荒唐的圆满感,像暖流淌过心田,让他第一次对未来生出柔软憧憬。

  此刻,那憧憬却化作最尖锐的冰凌,狠狠刺穿他的心,那不是对未来的期许,那是谢允明在为自己离去后布局,他早已算好了时间,急着要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确保江山在他身后稳固无虞。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厉锋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太医署,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如同失了魂魄般,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走回紫宸殿的。

  宫道漫长,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心里,冻结了血液。

  殿门口,阿若见他浑身落满雪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厉锋却恍若未觉,径直入内。

  谢允明仍坐在原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看见厉锋回来。看见他一身风雪,看见他眼中几乎要崩塌的痛苦,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陛下……”厉锋的声音干涩沙哑,向谢允明问道,“陛下神机妙算,算无遗策……是不是连自己何时离去,也都算好了?”

  殿中灯火骤然静止,连更漏里的细沙都忘了坠落。

  良久,谢允明抬眼,眸色深得像两口封了千年的井,井壁映出厉锋摇晃而扭曲的影子。

  “是。”

  声音不高,却砸得金砖地隐隐发颤。

  他起身,一步一顿,如踩着刀锋走向厉锋。

  “为君者,以江山为秤,以己身为砣,秤平,则天下安,砣轻,则山河碎。”

  “在其位,担其责,凡事终有代价,我无悔。”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也不准有。”

  二十年……

  厉锋的思绪像断线纸鸢,被北风撕扯着飘向灰白的天幕。

  二十年后,谢允明走了,那个孩子或许还不够成熟,不够英明,朝堂有林品一,周大德等老臣坐镇,边关尚有秦烈横刀立马,江山稳若磐石。

  黎民百姓会痛哭数日,然后继续春耕秋收。

  史官会落笔帝崩于某年某月,墨迹一干,便再无人日日焚香。

  日月照常升沉,山河不会换姓。

  可他厉锋呢?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厉锋看着烛光下那人清冷绝尘的容颜,喉头哽得发痛:“那……臣当如何?”

  “辅佐新君,尽力而为。”谢允明的回答简洁而冷酷,他没有说如待我一般去对待新君。因为他知道,厉锋做不到,他也不会如此要求。

  他接着道,声音更冷:“无论我何时死,你都不准做出殉葬的事来。”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厉锋心底,“若有阴曹地府,我定会在那里等你。可你若敢早来一步——”

  他停住,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具压迫。

  “我定不认你,也绝不见你。”

  帝王金口,言出即法。

  厉锋倏地垂首,额前碎发遮住眸色,却遮不住潮涌的悔意。

  那一瞬,毒蛇般的自责缠上心口,狠狠噬咬。

  怪他当初贪心。

  他曾为谢允明点燃十盏长明灯,祈愿其福寿安康。可最后,他终究存了私心,悄悄为自己留了一盏,许下的是佳偶天成,而非长命百岁。

  他错了。

  菩萨若真有灵,只怕也皱眉:“世人皆欲两全,哪得如此便宜?”

  只要谢允明能好好活着,旁的又有什么要紧?他总有办法,等到寿终正寝的那一日,再去寻他,黄泉路远,奈何桥寒,他总可以钻进他的棺椁,或是在轮回尽头紧紧抓住他的手,永不分离。

  与他一人留存人世相比,这样,他亦圆满。

  谢允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伸出手。

  厉锋跪下,双手将尚带余温的玉瓶呈上,动作轻缓,如同献上自己碎裂的心脏。指尖相触的刹那,谢允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方才廖三禹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知道真相,一定会恨我。”

  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

  “我并没有立场指责国师。”他抬起头,迎着廖三禹复杂的目光,眼中一片死寂:“国师也小看我了。”

  “我依旧心存感激。”

  “您是陛下的老师,给了他真正想要的。”

  “我深爱陛下——”

  他顿了顿,像把刀尖对准自己,缓慢而准确地刺进去,“正如陛下深爱他自己选定的道路与责任,只要他心意得偿,无悔无憾,我便……替他高兴。”

  风掠过丹房,吹得炉火猎猎。

  厉锋苦笑道:“论及伤心,我自伤怀,可想来,为国师者,为陛下亲手炼就此药之人,心中之痛楚煎熬,亦不遑多让吧?”

  廖三禹浑身一震,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我已对外传了十封书信……”

  “也许永无回音,可天地之大,万一,有奇人异士能窥得一线天机呢?”

  话虽如此,二人皆知,最坏的结果,已摆在眼前。

  “我知晓,我会尽力照顾陛下。”厉锋深深一拜,辞别廖三禹。

  谢允明的话,是圣意,是他必须遵循的天命。

  即便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将他整颗心生生劈成两半,鲜血淋漓,即便从此往后,他可能只剩一具空壳,行走于这再无那人的世间。

  他缓缓俯身,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轻触谢允明脚前的方寸之地,“臣,谨遵陛下圣意。”

  “绝不负陛下所托,否则,臣甘愿粉身碎骨,永堕黄泉,生生世世不得心中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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