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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父与子


第82章 父与子

  皇帝昏迷三日未醒。

  药气凝成白雾,在朱墙金瓦间沉沉浮浮。

  宫墙外,焦躁却烧得正旺。

  “让开!”

  厉国公被十柄长戈交叉挡在丹墀之下,嘶声吼道,“本国公有要事,必须面见陛下!陛下昨夜宫宴突发不测,究竟龙体如何,让开!”

  守门将领的铁面映着残阳:“望国公恕罪,熙平王殿下有令,陛下抱恙,养心殿不得受惊扰,必须紧锁宫门,百官各安其职,勿得擅动。”

  宫门轰然阖死,把厉国公的怒吼连同百年厉家的威望一并关在外面,他踉跄转身,却在甬道尽头看见一人披玄甲,按剑而立——

  厉锋。

  紫宸殿深,烛火似也屏息。

  谢允明高踞御座,双眸紧闭。

  案前铜漏滴答,每一声都似血滴坠入深井,殿内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

  离目标愈近,他面上愈无颜色,仿佛喜与悲都被抽成真空,只剩一具壳子与野心对峙。

  殿门被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阿若像一道影子滑进来,她走到谢允明身侧三步外,停下,躬身,“主子,事办妥了。”

  阿若继续道:“北牧王子哈尔斥,已于天牢单间内畏罪自尽,用的是他们北牧人随身携带的短刃,刺入心口,当场气绝。”

  “使团上下,连王子,副使,护卫,随从,马夫,共计四十七人,四十七具尸体,我亲自查验过,无一错漏,毒药见血封喉,发作极快,没有人能瞧得出来。”

  “好。”谢允明吐字轻,余音森冷,“将他们悬首示众,一定要让百姓看清楚,就是这些北牧人用虎魅香弑我朝天子,我那可怜的父皇,可都是因为他们才昏迷不醒。”

  连北牧人自己都未曾料到,谢允明竟会在这头猛虎身上布下杀局。

  驯兽人曾言,此虎幼时曾被猎人从母虎身边强行掳走,自此对一种特殊香气极为敏感,那是猎人身上常带的熏香,气味一旦靠近,便会激起它潜伏的狂性,谢允明将这香悄然交予魏贵妃,借虎之怒,布一场天衣无缝的嫁祸之局。

  如今,百姓怒骂北牧狼子野心,盛赞谢允明忠勇无双。而他,早已修书一封,遣使北上,言辞凌厉,问罪北牧老君主,先声夺人,步步为营。即便北牧心知其中有诈,又能如何?刀未出鞘,气势已输,这口黑锅,他们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这宫墙内外,玺印未动,玉座空悬,而真正的御座已悄然移至一人掌心。

  谢允明立于宫城极巅,罡风自四面八方涌来,似万刃擦肩,撞碎在冷铁般的石栏上,迸出细碎而尖锐的啸声,脚下,整座皇城伏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万点灯火如星子倾翻,沿屋脊,檐角,御道蜿蜒成河,映出殿宇森然的脊兽,像一头头屏息伏爪的巨兽,随时可能睁眼。

  阿若默然跟在他身后三步,手中捧着一件银狐皮里子的厚缎披风。

  “主子,风烈,寒气侵骨。”她上前半步,声音在风中被刮得零散。

  谢允明未回首,只抬手接过,他掌心贴住石栏,指腹缓缓摩挲,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空,那里没有星,只有浓厚的,化不开的墨色。

  人站得越高,越觉得冷。

  人站得越高,眼中风景越广越美。

  他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

  他却舍不得眨眼,俯瞰之下,江山如画,灯河成川,唇角于是浮出一痕笑。

  几乎同一瞬,一道黑影掠瓦无声,似夜枭剪风,连檐角铜铃都未晃,已落入三皇子府最深的阴影里。

  书房一灯如豆,窗纸上映出佝偻的剪影,三皇子披发枯坐。

  三皇子谢永,在被圈禁之后,仿佛老了十岁。

  “殿下好雅兴啊。”

  声音像冰锥钉入木板,三皇子猛地一颤,抬眼才见暗角里立着厉锋,黑衣吸尽烛光,只剩一双鹰目,冷电般劈开昏黯。

  “是你!”三皇子弹身带翻茶盏,水渍顺着袍角滴成一条黑线,他却不敢低头,只死死攥住书案,“你还敢来找我?”

  “败局是你亲手铸的,我为何不敢?”厉锋步出阴影,“机会我递了,殿下没接住,如今倒要怪我?”

  三皇子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冷哼。

  厉锋笑道:“殿下如今乐得清闲,还不知道这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吧?”

  三皇子嗤笑:“还能出什么事?”

  厉锋回道:“现如今,养心殿紧闭,除了谢允明和魏贵妃,任何人不得近前,和你有关的人都被挡在宫外,你猜猜看,这宫里头很快会发生什么?”

  三皇子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你说什么?父皇呢?”

  “陛下在宴会上被猛兽袭击,一直昏迷不醒。”厉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出最残忍的猜测,“依我看,陛下只怕……早已龙驭宾天了。”

  三皇子怒道:“大胆!父皇明明……”继而脸色更白:“是他谢允明对不对?是他做了手脚,他敢弑父!”

  “他有什么不敢做的?”厉锋冷笑,眼中满是讥诮,“消息被谢允明捂得铁桶一般,连我都不能自由出入,等他布置妥当,等他黄袍加身,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人人都会追随他,你再想出手,那就是人人喊打的反贼!”

  厉锋直起身,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那是一枚玄铁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沉甸甸的,正面一个凌厉的御字,仿佛透着森然寒气。

  “但是谢允明不知道,宫宴那夜,陛下将此物给了我。”厉锋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凭此御令,可调动禁军左,右,前卫,共计六千精锐。”

  “你舅舅厉国公并非毫无准备。”厉锋继续道,语速加快,“他在京郊大营,巡防营中皆有旧部,只待一个信号,一个时机,如今,时机到了。”他手指点向令牌,“子时三刻,宫中禁军按例会进行一轮换防,交接之际,防卫最为松懈。届时,我会持此令潜入宫中,调动可控的禁军,打开玄武门。”

  “而殿下需与厉国公汇合,集结巡防营及可信兵力,自玄武门入,里应外合,直取养心殿,这是拨乱反正的唯一机会!”

  “殿下,这局赌上一切的棋,您敢下吗?”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三皇子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红得骇人,“本王有什么不敢的!他谢允明登基还能有本王的活路?”

  “好!”厉锋一把抓起令牌,收入怀中,“今夜丑时,我会送殿下出府,与厉国公在城西废砖窑密会。”

  三皇子重重点头,脚步忽又凝滞:“你能否……先设法送我妻儿出城?将她们送去娘家,藏起来。”

  “你发什么疯?”厉锋断声截住,眉间戾气一闪,“此刻分秒皆血,多一个动作就多一条漏网之鱼,成大事者,天下可舍,何况妻孥?”

  三皇子喉结滚动,终是哑然。

  窗外,更鼓三敲,似催命。

  逼宫。

  已在呼吸之间。

  亥时。

  百官仍被侍疾之名羁留宫中,夜漏未滴尽,无一人得返私第,苦苦守在皇帝的寝殿外。

  皇帝在这时终于清醒了,但太医说,他最多清醒一个时辰,已经油尽灯枯。

  谢允明颔首,眉间攒出恰当的哀恸,像一笔淡墨,晕染得恰到好处。

  霍公公慢慢挪到谢允明身侧,嗓音压得极低:“殿下,老奴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于殿下。”

  谢允明起身,衣褶未响,已随他转至偏廊。霍公公双手捧出一卷黄绫,绫角龙纹暗金,在灯底闪一下又暗下去。

  谢允明微微一怔。

  “殿下……”霍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陛下月前亲手写下的,本是要宴上宣告的,现在,是该交给您的时候了……”

  谢允明接过圣旨,却没有打开,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袖中物,只是将那卷东西拢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了,公公放心,且先容我再看看父皇吧。”他说,走到殿门前,略侧身,低声朝内唤了一声:“娘娘……”

  魏贵妃的声音立刻从深殿浮出:“明儿,你快进来吧,你父皇嘴里一直含糊念着你的名字呢……”

  谢允明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被阿若无声地,严丝合缝地推拢。

  药味与死味混作一股甜腥,扑面而至,像一坛打翻的鸩酒。

  龙榻上,皇帝睁着双眼,只是他动弹不得,半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上,身上盖着明黄云龙锦被,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开着,费力地喘息。

  唯有那双眼睛,曾经锐利如鹰,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虽然浑浊,布满了血丝,却异常地亮着,像两簇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火。

  当谢允明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时,那两簇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死死地,聚焦在他身上。

  皇帝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起来,像是急切地想对谢允明说什么,他的目光在谢允明脸上急切地扫过,又猛地转向站在榻边,正用湿帕子轻柔擦拭他嘴角的魏贵妃,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警告。

  他想抬手,手指在被面上抽搐般抓挠,却只带动了锦被细微的起伏。

  魏贵妃恍若未觉,她将帕子放入一旁的金盆,转过身。

  “瞧我,真是忙糊涂了。”魏贵妃拍额,声音柔得能掐出水,“这样的大事,竟都忘了先告诉陛下了。”

  她俯身,发间金钗垂下冷光,贴在皇帝耳畔,一字一句,慢若凌迟:“陛下,您身上这缠绵不去的恶疾,这药石罔效的邪毒……方子,还是明儿亲自钻研古籍,反复调试,才为您精心配制的呢。”

  话音落下,皇帝浑身剧颤,他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球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重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谢允明,那目光里,先前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冀,一丝属于父亲的柔软,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化为齑粉。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

  魏贵妃转身,笑意盈盈:“明儿啊,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父子私话,你们慢慢说。”

  殿门在她身后阖上,一声轻响,像给棺材钉了钉。

  谢允明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三步之外,那道划分着榻上榻下,生与死,父与子。

  昏黄的灯光照亮他半边侧脸,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依旧是那副温润俊美的皮囊,可灯光照不进他的眼底,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结了厚厚的冰,冰下是万年不化的冷寂。

  没有得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恨意燃烧的炽热,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皇帝眼中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开口,“陛下,这卧于榻上,耳目闭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生死荣辱皆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如何?”

  这陛下二字,叫皇帝错愕,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摩擦,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混杂着痰鸣,勉强能辨出字句:“你……也恨朕。”

  谢允明轻轻反问,尾音微微上扬,“我难道不该恨么?”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陛下,您有一天,突然惊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您后悔了,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于是您决定,要费尽心思去弥补,去偿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甚至放慢了,“那些被您做错的事伤害得遍体鳞伤,甚至差点死去的人,就必须感恩戴德地跪下来,原谅您?感谢您的幡然醒悟和浩荡皇恩么?”

  皇帝急促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的痰音更重。

  谢允明转回目光,重新落在皇帝灰败的脸上:“我在冷宫一般的地方发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时候,想的不是恨,是想为什么父皇他不要我了?不再爱我了,母妃舍我而去,父皇也不在过问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那年我六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我裹着发硬的薄被,以为我会死。”

  “我岂会没有恨?”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我恨春风得意的三弟,恨恃宠而骄的五弟,恨落井下石的淑妃,恨想要我命的所有人……包括您,陛下,是陛下害我年幼失去了母亲。”

  他微抬下颌,眸光笔直刺入龙榻,声音忽然沉了一分,像把刀尖抵上心口,“我最恨的人,是陛下。”

  几字落定,殿顶灯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杀气割得摇摇欲坠。

  “我发誓,要让你们一个一个,亲手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摔得粉碎。”

  “如今,轮到您了——”

  “您视若性命的权柄,您赖以为息的性命,还有您口中那珍贵的父子之情。”

  话至最后,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

  忆及夷山返京那日,皇帝在伸手握住他,父亲的掌心宽厚,温度透过肌肤漫上来,是那样的暖,竟让他生出刹那的恍惚。

  可指尖稍一用力,便触到对方掌心里硬茧,那是常年握玺,执印,勒缰留下的权痕。

  暖意很快化为灰烬。

  “陛下还不知道吧?三弟只需稍稍唆使,就决定起兵,逼宫造反。”谢允明道:“我会割下他的人头,给您陪葬,今夜之后,帝系换新,您放心,我不会叫后人忘了我们的父子情深……”

  皇帝瞳仁骤然扩成一圈灰白,唇瓣哆哆嗦嗦,却拼不出一句整话,水汽迅速漫上眼眶,积成两潭浑浊的泪,晃了晃,决堤而下。

  谢允明见他如此,忽然嗤笑一声,“陛下为夺权杀了两个哥哥,而我手刃了两个弟弟,包括自己的亲生父亲,论冷心冷血,子已青出于蓝,我是不是比陛下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皇帝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模样如同大彻大悟。

  他抬起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锦被下挪出来一点,五指张开,朝着谢允明的方向,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抚摸什么。

  “明儿……”他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你,你再叫朕一声……父皇吧……”

  “明儿……”他眼中没有愤怒,反而祈求着,不停唤着。

  “明儿……”

  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浑浊,像风穿过破纸窗,漏到最后,只剩气音。

  谢允明就那样站着,站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将他挺直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垂挂的帷幔上,像一个沉默的,没有温度的剪影,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鬼魅。

  他看着皇帝眼中濒死的哀求,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流淌,只有皇帝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和那断断续续,微弱如游丝的呼唤。

  谢允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底那片冰封的寒潭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碎裂了,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

  皇帝见他毫无反应,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那仿佛抽走了他最后支撑的力量,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不知哪来的力气,上身猛地挣扎着向上抬起,似乎想坐起来,想离他那个冰冷如石的儿子更近一点。

  然而这徒劳的努力只让他像一条脱水的鱼,重重地摔回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他那只手,依旧固执地伸着,颤抖着,艰难地一点点挪动着。最终,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外凸,血丝密布,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他张大了嘴,一大口浓稠乌黑血,猛地从喉间喷涌而出,溅满了明黄的被面,他枯瘦的下巴和前襟。

  那只伸出的手,在空中僵滞了一瞬。然后,无力地,软软地,垂落下来,砸在床沿,发出一声轻响。

  一切挣扎,喘息,戛然而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灯花爆裂的哔剥声,都清晰可闻。

  谢允明站在原地,愣了愣。

  他看着榻上那具终于不再有任何动静的躯体,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凝固的惊愕,痛苦与最后指向不明的执拗。

  许久,久到仿佛连时间都忘记了流淌。

  他终于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龙榻边。他的影子,随着移动,覆盖上皇帝苍白僵冷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皇帝仍旧圆睁的,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皮。那皮肤的触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和僵硬,他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轻柔地,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合拢。

  触手之处,一片濡湿,不知是血,还是未干的泪。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冰凉的湿意。他低头,看着皇帝至死仍固执伸出的手,和那根僵硬地指向某个方向的食指。

  他顺着那方向,缓缓转头。

  目光所及,是龙榻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略显陈旧的画卷。画中,一名身着素雅宫装,未佩多少钗环的女子,正立于几株疏落有致的白梅树下。她眉目温柔清丽,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似乎正望向画外,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怅惘。

  那是他的母亲。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由宫中画师所绘。

  谢允明怔住了。

  皇帝最后拼尽全力,指向的……是这幅画?

  他走到画前,抬头凝望。画中女子的眉眼,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渐渐重叠,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过画面,画绢冰凉,带着岁月的粗糙感。指尖掠过女子温柔的眉眼,掠过她似乎欲言又止的唇角。

  不对。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临终前这般激烈的动作,绝不仅仅是指向一幅寄托思念的画。

  他猛地抬手,抓住画轴两侧,用力向上一掀。

  画卷被掀开,后面是平整的,刷着朱漆的墙壁。看起来毫无异样。谢允明眉头紧锁,指尖沿着画轴后方的墙面,一寸一寸地,仔细地摸索过去。

  忽然,在画轴正中后方约一人高的位置,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砖石,触感似乎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微微凹陷,边缘也比周围的砖缝更光滑一些,像是经常被摩挲。

  他屏住呼吸,用指关节在那块砖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内传来。

  紧接着,那块砖石,连同周围约莫三尺见方的墙面,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然后平滑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风,从洞内幽幽吹出,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密道!

  谢允明站在洞口前,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听到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响,许久,他缓缓转身,看向龙榻上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

  原来如此。

  困扰他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当年,他母亲一个不通武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为何能在禁卫森,耳目众多的皇宫大内,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人间蒸发?

  他回京后暗中查访多年,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他想,这皇宫深处,或许藏着一条前朝遗留下来的,连许多老宫人都不知道的隐秘通道。

  果真如此。

  而这幅他母亲的画像,十几年来一直挂在此处,无人敢动,无人敢问。

  这个足以在关键时刻救命的秘密,皇帝守口如瓶十几年,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指向,告诉了他。

  谢允明从袖中取出霍公公塞给他的那卷明黄绫缎,他解开系带,就着龙榻旁那盏昏黄油灯如豆的光芒,缓缓展开。

  字迹是皇帝的亲笔,工整而略显急促:

  朕绍承鸿业,御极垂三十年矣。夙夜兢惕,未尝敢忘祖宗付托之重,黎元仰望之殷。今春秋渐高,深惟国本宜早定,神器当有归,以安社稷,以顺人心。

  皇子允明,朕之元子也。

  允明幼失慈恃,然性秉纯孝,虽经离难,未尝有怨怼之言,昔朕为江山计,遣其远赴夷山静养,彼时山川阻隔,音问难通,朕常于宫阙深深处,北望夷山云霭,念彼稚子孤身,风寒露重,未尝不中夜起坐,辗转难眠。此朕为君父之过,深愧于心。

  然天佑我晟朝,此子志节坚韧,未曾堕堕,夷山数载。非但未减其灵慧,反淬其心志如精金,砺其筋骨若寒松。观其行事,外示冲和,内藏锦绣,察其为人,言必信,行必果,恩威并济,颇具雅量。

  朕尝观其独坐沉思,眉目间隐有忧国之色,亦见其披阅奏章,朱批处常存恤民之仁。此非勉强可致,实乃天性仁厚,生于深宫,长于忧患,故能知稼穑之艰,晓黎庶之苦。

  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负,兹察天象,紫微垣畔辅星朗耀,其光灼灼,正应东宫,俯顺舆情,文武臣工,万口同声,皆谓元子贤德。此乃祖宗默佑,天意攸归。

  元子允明,既承天地之眷,复具君德之资,着即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赐居毓庆宫,冕服乘舆,悉依储君礼制。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朕今付托得人,可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惟愿太子:

  永葆此仁孝之本,常怀兢业之心。

  亲贤臣而远小人,勤学问而明治道。

  视民疾苦如己疾苦,念社稷安危在肩身。

  愿其宽仁以御下,睿智以察微,刚毅以决断,明澈以辨奸。

  宗庙永安,社稷永固,天下苍生,长享太平。

  朕虽居深宫,将见朗日升于东方,清辉被于四海——

  此朕之深愿,亦天下之共望也。

  钦此。

  谢允明握着这卷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绢帛,站在龙榻旁,站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皇帝曾将他高高举起,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带着他去西苑猎场,那时皇帝正值壮年,笑声爽朗洪亮,震得他耳朵发痒,扶着他小腿的手,掌心宽厚而温暖,指节有力,阳光穿过林叶。洒在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上,也洒在他因兴奋而通红的小脸上。

  皇帝曾说:“不管朕的明儿长到多高,多大,不管他聪慧还是愚钝,朕都要把天底下最好的,留给我的儿子,留给我的长子。”

  他想起被下旨送往夷山的前一夜,皇帝深夜独自来到他居住的偏僻宫室,没有带任何随从,就那样默默地坐在他床边的脚踏上,握着他的小手,坐了整整一夜。

  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寒冷的那一刻,皇帝忽然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攥得他有些疼。然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明儿,无论发生什么……你要好好活着。”

  想起他从夷山归来后,皇帝常常召他。

  有时是午后,在暖阁里批折子,就让他坐在下首的矮凳上,什么也不吩咐,只偶尔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抬起眼,目光掠过他,又迅速垂下去,像是被什么烫着了,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都凝稠了,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字。

  殿内静得只剩铜漏滴答。

  谢允明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云纹,那纹样是内廷尚服局新贡的样式,精致繁复,却陌生得很,夷山的鞋,鞋底总要纳得格外厚实,防林间的碎石荆棘,走起路来沉甸甸的,踏在泥土上发出闷响,不像现在这双,轻飘飘的,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没了根。

  皇帝在他回来之前便打造了一座宫殿,取名为长乐。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谢允明的眼眶滚落,轻轻砸在手中明黄绢帛那端庄肃穆的字迹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仿佛那龙忽然活了,在绢帛之下翻涌,挣扎,却挣不开他指尖的温度。

  他倏然惊醒般,猛地抬手,用指背狠狠擦过眼角,动作太急,指甲在睫梢划出一道细碎的颤,残泪被抹得碎裂,溅到虎口,像一粒被揉散的星子。

  湿意冰凉,他却觉得灼痛,仿佛那一瞬,有雪落在火炭上,发出极轻的嗤声,连心脏都跟着冒出白雾。

  谢允明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药味的苦涩,一路凉到肺腑深处。他不再看那绢帛,也不再看榻上的人,只是将圣旨重新卷好,收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推开殿门。

  谢允明立在门槛之内,背对深殿,面对群臣,灯焰在他睫毛下投出两弯鸦影,掩住了那一点未及藏好的微红。

  火光跃动,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臣,低下头去。

  “父皇——”

  他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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