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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猛兽


第80章 猛兽

  秦烈事先便说过,北牧的蛮子嗜酒如命,只要把他们灌醉,万事好说,还不会失了东家的气度。

  谢允明听进心里,立即准备了一坛特制的醉阎罗,两碗下肚,管你千杯不倒,也得趴下。

  从前他们不服,就打到他们服。

  酒量再好,也能灌倒。

  日头爬过三重宫墙,瓦檐下的水珠才肯滴落,京城这几日,坊间巷议如煮沸的水。

  “那北牧来的王子啊,眼见着就从席上滑了下去,腿脚软得跟煮烂了的面条似的!”

  酒馆内,浓烈的粗酿气息混着酱肉的咸香,几条粗豪汉子就着海碗,嗤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呸!什么草原雄鹰,马背上看着唬人,几碗黄汤下肚,还不是现了草包原形!咱们熙平王殿下,那可是谈笑间就叫他们灰头土脸!”

  可不是么?那群北牧蛮子进城时何等趾高气扬,马鞭挥得噼啪响,眼神睥睨,仿佛脚下不是天朝王土,这才几日?那点子虚张声势的锐气,就被熙平王殿下在王府夜宴上,给轻轻巧巧地搓了个干净。

  在这满城浮动的声浪里,秦烈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加强了九门巡查与街巷戍卫,暗哨比平日多了三成,箭楼上的灯火通宵达旦。

  可怪的是,会同馆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北牧使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有仆役出门采买,也是低眉顺眼,对围观的百姓客客气气,甚至带了几分闪避。

  秦烈却觉得他们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安稳,特意来到王府,提醒谢允明:“那北牧老汗王已经撑不了几年了,底下一共七个儿子,就属这个哈尔斥最狠,他心中没有存着和交的心思,若让他得了势,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那时,边疆又不能安稳了。”谢允明轻轻接了一句:“但……若他回不去了呢?”

  秦烈呼吸骤然一窒,书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他不是还有六个兄弟么?”谢允明笑道,“草原上的狼群,少了一头喜欢争食的,不是更易驯养?”

  秦烈猛地抬眼:“殿下是想……可要派人悄悄将……”

  谢允明却截断了他的话头:“我只是随口一说,将军不必当真。”

  话锋一转,他又笑:“对了,他们不是还送来了一头猛兽么?说是宫宴上要示众,我倒想先去瞧一瞧。”

  秦烈侧身拦在阶前:“臣陪殿下,殿下安危为重。”

  谢允明微一颔首,笑意温温:“好,有你在,我也放心。”

  会同馆后院,铁笼森然。

  精铁铸的栅栏有小儿臂粗,交错成密不透风的囚牢,笼内空间不窄。可对于一头成年猛虎而言,不过是方寸囹圄。

  谢允明与秦烈到时,哈尔斥已在随侍在笼前。

  他发辫梳得一丝不苟,见礼时腰弯得恭敬,姿态无可挑剔,可秦烈看得真切,那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锐利如针,藏着淬毒的阴冷。

  “殿下。”哈尔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此虎乃我北牧圣山所出,父汗言其有神兽血脉,特献天朝,以表诚敬。”

  谢允明未应,缓步上前。

  秦烈紧跟在身侧,十分防范。

  笼中猛虎本伏卧着,似在假寐,生人气息逼近,它骤然睁眼,硕大的头颅昂起。黄黑斑纹的皮毛随着肌肉贲张而起伏,油亮如缎。它起身,踱步,铁笼随之发出沉闷的呻吟。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点寒星,隔着栅栏,死死锁住谢允明,喉间滚出低沉如闷雷的呜哮。

  “倒有几分山君气概。”谢允明笑道,似乎很是喜欢。

  哈尔斥上前,不自觉挺直了背脊,草原人的骄傲从骨子里渗出来:“殿下所见,不过圈养之兽,臣在圣山猎虎,见过真正的百兽之王,肩高近五尺,立起如小山,爪风过处,可裂石断木。”

  他顿了顿,瞥向笼中,语带轻慢:“这只……鞭子底下讨食久了,爪牙虽利,魂已半失。”

  “哦?”谢允明侧首。

  哈尔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根乌黑长鞭,手腕一抖——

  “啪!”

  鞭梢撕裂空气,爆出清脆厉响。

  笼中猛虎浑身剧颤,竟低呜一声,猛地向后缩去,先前那股逼人凶焰,瞬间萎顿大半。

  “殿下请看。”哈尔斥嘴角勾起,那笑意里有种驯服者的残忍快意,“畜生就是畜生,打怕了,便只剩一副空架子。”他转向谢允明,目光灼灼:“陛下宫宴上,臣愿当众驯虎助兴,开笼,执鞭,定叫天朝君臣,见识我北牧御兽之法。”

  “此事还需容后商议。”秦烈踏前一步,道:“猛兽出柙,若有万一,惊了圣驾,伤了两国和气,谁担此九族之祸?”

  哈尔斥挑眉:“将军是沙场宿将,竟还担心一笼中困兽?”

  秦烈冷笑,周身杀气凛然,“本将军刀下亡魂,比你帐下亲兵还多!我惧的是人心鬼蜮,借兽行凶!”

  “你!”哈尔斥立即看向谢允明:“殿下,我乃一片诚心,岂可随意遭人污蔑?”

  谢允明淡淡笑了一声:“秦将军自然无此意。”他依旧望着笼中虎:“王子既然有此诚心,自然不能毁了王子的美意,可本王需要保证宫宴的安危,不如,就拔了它的牙,以策万全吧。”

  哈尔斥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什么?”

  “本王说……”谢允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裹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把这畜生最尖锐的獠牙给拔了。”

  “殿下!”哈尔斥脸色瞬间惨白,急道,“虎若无齿,与猫何异?此乃我北牧敬献之礼,岂可如此折辱?!”

  “是虎还是猫……”谢允明打断他,缓步踱至他面前,冷笑一声,“只由本王一人定夺。”

  四目相对。

  哈尔斥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因屈辱而扭曲的倒影,他想怒吼,可喉头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谢允明不再看他,目光落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馆吏:“现在就叫专人来办,取麻沸散,尽量少见血,但本王要亲见其齿落。”

  馆吏连声应诺,连滚爬跑去唤人,哈尔斥僵立原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谢允明平静的注视下迅速冻结,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陷皮肉,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滔天恨意。

  哈尔斥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眼,人群已退出笼外,手中托盘里,四枚沾着新鲜血丝的森白犬齿,赫然在目。

  谢允明扫了一眼托盘,语气淡漠:“洗净收好,宫宴后,可呈于御前,也算一桩奇物。”

  言罢,拂袖转身。

  经过哈尔斥身侧时,步履微顿。

  “王子说得不错,这鞭子之下,猛兽亦知畏怯。”

  “可这世上,多的是比鞭子……更叫人懂得规矩的法子。”

  “王子好生歇息,过两日,就可面圣,受我朝陛下的奖赏。”

  说罢,谢允明便转身离去。

  皇帝召他入宫。

  宫阙深深,暮色如墨。

  皇帝的寝宫养心殿今夜格外岑寂。廊下当值的宫人皆屏息垂首,像一尊尊没有生气的陶俑。

  霍公公佝偻着背,在殿门外迎上谢允明:“殿下,陛下刚进了药,精神短,却一直念叨您呢。”

  谢允明颔首,踏过朱漆门槛。

  殿内药气浓重,龙涎香也盖不住那股苦涩的底味,皇帝半靠在软枕上,烛光下,他面色竟真有几分好转。

  “明儿来了。”皇帝抬眼,声音虽虚浮,却带着笑意,“快近前来,让朕瞧一瞧。”

  谢允明依言上前,在龙榻边的紫檀脚踏上坐下:“父皇今日气色见好,儿臣心中大慰。”

  皇帝轻轻摇头,笑容里浸着深沉的疲惫,“朕这副身子骨,自己都不敢说好字。”

  他说着,撑臂欲起。手臂却虚软无力,刚抬起半寸,身子便是一晃,向前倾去——

  谢允明疾伸手扶住:“父皇?”

  这一扶,两人挨得极近。谢允明清晰地看见皇帝鬓边新生如霜的华发,闻到他呼吸间浓重的药味与衰老气息混合的酸腐,掌心所触,那手臂在层层绢帛下,枯瘦得只剩一把轻飘飘的骨头。

  这新研制的毒药果真厉害,毒越深,但是皇帝面上却看上去没有不同,没有病症,身体的不适仿佛像是衰老,而内里却已经被腐蚀,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父皇的身子不是好转了么?”谢允明语带关切,手上的力道稳而轻柔。

  皇帝却不答,只反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心滚烫,热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病人特有的虚亢。皇帝握得极紧,紧得谢允明能感觉到那枯瘦指节的颤抖。

  “明儿,陪朕……坐会儿。”皇帝低声道,声音嘶哑。

  他没有回榻上,而是就着谢允明的搀扶,慢慢滑坐至地上,明黄龙袍与月白亲王常服曳地铺开,这举动突兀又孩子气,抛开了所有帝王威仪,像个寻常父亲拉着儿子絮语。

  “明儿……”皇帝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有些空茫,“朕,已经给你三弟选了块地界,等北牧那摊子事了了,就让他去,早早离了京城这口沸鼎,叫他安安生生做个富贵闲王。”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如今浑浊,却努力凝聚起一点光:“剩下这局棋……该由你自己执子了。”

  谢允明眼睫微垂,遮住眸中神色:“父皇何出此言?您正值春秋,只需安心静养,朝中诸事自有儿臣与诸位大臣分忧……”

  “春秋?”皇帝短促地笑了一声,“朕的春秋……只怕要耗尽了。”

  他松开谢允明的手,抚上自己胸口,动作很轻,谢允明却看见他眉心骤然蹙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医说,风寒已祛,脉象渐平。”皇帝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可是朕却觉得,自己好像时日无多了。”

  谢允明神色一惊,而皇帝视若无睹,只是问:“明儿,若是朕……熬不过今年,你待如何?”

  谢允明抬起眼。

  烛火哔剥轻爆,光影一晃。

  “父皇定能康泰的。”谢允明道,“父皇只需遵太医嘱咐,按时服药,勿要劳神,前朝诸事,儿臣虽愚钝,亦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那北牧人,儿臣去将他们打发走就好了。”

  皇帝摇头,“不可,朕还得撑着,至少……得撑到把那些心怀鬼胎的,一个个都送走。”

  “你年轻,根基未稳,厉家依然还有些权势,他们或许会成为你的阻碍,朕当年为了把这江山牢牢抓在手里,做了不少违了本心的事,你不会再走朕的旧路……你会比朕,做得更干净,更稳当。”

  谢允明急切道:“父皇……是不是那些人的医术不够高明?父皇把张院首给了儿臣,还是叫他来为父皇调理吧!”

  皇帝抬手止住:“他在你那儿,朕才放心,朕老了,可你还很年轻。”

  谢允明吸了一口气,很是动容。

  他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皇帝单薄的肩上。

  皇帝似乎得到了某种慰藉。他长长叹息,手臂环住儿子的肩,力道虚弱却固执。

  “就这样,陪朕坐一会儿吧……”他闭上眼,声音渐低,如梦呓,“明儿,你是朕的好儿子……”

  烛焰摇晃,把两道相依的影子投上金壁,拉长,扭曲,最后融成一片模糊而温存的暗色,仿佛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

  画里父子,画外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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