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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瓮中捉鳖
那辆属于熙平王府的马车确实停在那里,车夫正紧张地垂手立在车旁。
但谢允明……
谢允明此刻身上所穿的,是一件普通常服。虽也是上好的料子,但与他进宫时所穿的那套截然不同,入宫面圣,岂会中途随意更换如此家常的服饰。
谁能扮他?谁敢扮他?
今日同赴大内的只有谢允明与秦烈,而阿若又寸步不离地跟在谢允明身侧。那么,掉包只可能发生在宫墙之内。
是魏贵妃与其合谋?
令阉人或侍卫易亲王之袍,伪作天潢之胄,探子来报,言秦烈被围之际,口中所唤,是一声声殿下,所呼之人,竟是一赝品?
违制欺君,十族连坐,罪不容诛!
寒意未退,他已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强压于胸,纵谢允明未全然中计,然其人既涉其中,亦难脱干系!
三皇子定了定神,立即走到面色沉郁的皇帝身边。
可谢允明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皇帝面前:“父皇,此地并无您想见之人,儿臣早已暗中查访清楚,那坊间流传的女医之说。不过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谣言罢了,意在搅动是非,还望父皇明鉴。”
皇帝此刻心急如焚,未置一词,目光越过他,直望那紧闭的屋门。
三皇子道:“纵是谣言,也需查证,况且,这屋子里的人,恐怕……还与大哥你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皇帝,语气加重,“父皇,儿臣手下之人亲眼所见,大哥的马车就停在此处,秦烈将军也进了此院,此事千真万确,此中蹊跷,还望父皇详查!”
皇帝这才缓缓转头,望向谢允明,声音低沉:“与你有关?”
“父皇,并非如此……”谢允明却并未像他预想的那般急于辩驳,只是微微蹙眉,看向皇帝,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不愿多费唇舌解释。
皇帝脸色愈沉,胸中波澜翻涌,显然不愿再听辩解,抬步便向正屋行去。
“父皇!”谢允明再度出声,却未强阻,只侧身让开,同时抬声吩咐院外侍卫,“除陛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此院!驱散围观百姓,不得惊扰圣驾!”
皇帝已至门前,房门紧闭,然一缕甜腻靡靡之香,混着缠绵琴声,自门缝窗隙间幽幽逸出,音调柔靡,似诉还迎,暗含春意,令人心旌微动。
秦烈自廊下疾步而来,见御驾亲临,神色一变,当即跪伏于地:“臣秦烈,叩见陛下!”
皇帝脚步一顿,目光如寒星,先扫秦烈,再望那紧闭房门,声音冷硬如铁:“秦烈?你何以在此?屋内是何人?”
秦烈似一时语塞,面露难色,低声道:“回陛下,是……是……”
话音未落,那靡靡琴音倏然中止。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自内而开。
一道窈窕身影,立于门槛之内。
云鬓微乱,衣衫不整,所披之衣,竟是谢允明的朝服。
她抬眼看见门外阵仗,尤其是看到脸色铁青的皇帝时,似乎吓了一跳。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甚至扯出一个有些尴尬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父,父皇?怎么连您都来了?”
“乐陶?”皇帝失声,眼中震骇如潮,几不敢信。
三皇子更是如遭雷击,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绝不该现身于此的人,竟是他皇妹,乐陶公主!
乐陶公主低头拢了拢衣襟,回首一瞥,屋内景象尽入眼帘,衣衫狼藉,杯盘横陈,酒气与甜香交缠,软榻之上,横陈三两名年少男子,昏迷不醒,肌肤斑驳,场面不堪入目。
她缓缓回首,面对皇帝震怒的目光,终是垂下眼帘,声音低却坦然:“儿臣……在宫中实在憋闷,前阵子又……心中郁结,便偷溜出宫,寻个乐子,解解烦忧罢了。”
“谁料方才兴浓,外头便吵嚷起来,还来了这么多人,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她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谢允明,又补一句:“此次出宫,儿臣……是知会过大哥的,父皇,您就看在儿臣近日心神不宁的份上,轻些责罚罢。”
说罢,她倒是干脆,撩起衣摆,屈膝跪于冰凉石阶之上,背脊挺直,却不再言语。
皇帝望着跪地的女儿,又望那屋内狼藉淫靡之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红交加,终化为一片失望与暴怒交织的惨白。
“你……你身为公主,金枝玉叶,竟……竟私逃宫禁,行此荒唐之事,你……你简直——”
怒极之下,竟一时语塞,指尖微颤,指着她,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父皇息怒。”谢允明适时上前,亦跪于乐陶身侧,语声恳切,“此事儿臣亦有责。她心中郁结,年少无知,所求不过一时慰藉。虽行为失度,然念其往日纯孝,望父皇开恩,饶她这一回。”
怎么会是乐陶?!
三皇子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预期,所有的狠毒算计,在这一刻全都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反弹回来,砸得他自己头晕目眩。
他精心准备的男宠,竟然成了乐陶公主的玩物?他意图陷害谢允明的淫乱场景,变成了公主私德不修的风流韵事?
皇帝确实很生气,但三皇子知道,皇帝的怒火,恐怕更多是因为满怀期望而来,却见到如此不堪场面。尤其是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阮娘根本是子虚乌有,那种巨大的失落与被人愚弄的愤怒,急需一个宣泄口。
而乐陶公主……她不久前刚失去一母同胞的兄长,生母淑妃又被打入冷宫。作为皇帝唯一的女儿,她玩几个面首。虽然荒唐,但说到底,不过是公主私德有亏,比之皇子私蓄男宠欺君罔上的滔天之罪,轻若浮尘,禁足,罚俸,训斥,顶破天,也伤不了她金枝玉叶的本分。
谢允明更是妙算早成,借势翻案,反演一出兄妹情深的好戏。
帝王岂会加罪?只会赞他肯担风雨,识大体,觉得他这个兄长有担当,知道维护皇室颜面。
那么,这满腔的怒火,这被愚弄的羞愤,这计划落空的暴戾,会冲向谁?
三皇子浑身冰凉,几乎能预见那可怕的答案。
果然,皇帝霍然回首,眸中血丝如淬毒蛛网,刀锋般钉向仍僵立阶下的三皇子。
“老三!”
皇帝的怒喝似雷霆劈落,震得檐瓦微颤,“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说的人呢?啊?!”
三皇子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不知会如此……”
“你不知?!”皇帝怒极反笑,几步逼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手下的人都是瞎子吗!连明儿的马车都认不出来?闹出这么大阵仗,引来这么多闲杂人等,是嫌朕的颜面丢得还不够干净?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三皇子额头触地,冷汗涔涔:“儿臣……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查访那人下落,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皇帝声如寒铁,字字割喉,“你当朕是老糊涂了?!你希望这屋子里的人是谁?你盼着看到谁在这里出丑?!”
皇帝越说越气,指着三皇子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但凡有明儿半分心胸,半分磊落,也不至于将这件事闹得如此难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皇帝胸膛剧烈起伏,咳嗽起来,他看了眼谢允明,又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三皇子,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给朕滚回你的王府去!”皇帝深吸一口气,声忽转静,却比雷霆更叫人绝望,“没有朕的传召,不许踏出府门半步!朝堂之事,你也不必再过问了!”
三皇子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皇帝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冰冷:“朕会给你选一块封地……”
三皇子如遭五雷轰顶。
封王就藩,形同放逐,远离权力中心,再无继位可能!
皇帝居然如此狠心,不,或许他早就这么想了,只是在此时发难,好给他最爱的儿子铺路。
三皇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二十年的苦心经营,汲汲营营,竟在这一刻。因为一场荒诞的反转,彻底崩塌,化作泡影。
“父皇!父皇!”他嘶声伸手,可皇帝不再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带着一身未消的怒气,大步向院外走去。
谢允明徐徐起身,唇线微挑,笑意薄如刃光,却不落片言,只一旋身,衣袂猎猎,追着那道明黄背影而去,口中温声如旧:“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龙旆远去,院门复阖,风卷残尘,唯余败酒与冷香。
三皇子愤怒至极,却无处发作,皇帝叫他不能出府,就是变相的圈禁。
乐陶公主这时悠悠起立,鬓畔金钗斜坠,脸上早无半分怯色,唯余霜雪般的冷诮,她踱至三皇子跟前,声音轻软,轻飘飘地道:“那屋子里一股子劣质熏香味道,三哥哥,你找的这些货色,未免也太次了些,怎么,三哥哥平日里……好这一口?”
三皇子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她,嘶声道:“你……你为什么要帮他?谢允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自己的清誉名节都不要了?!”
“清誉?名节?”乐陶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嗤笑一声,“本公主等会儿,就要这样衣冠不整,酒气熏天地从这正门风风光光地走出去,让外头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本公主的尊容。”
“然后呢?他们就会传乐陶公主,自甘堕落,风流成性,不知廉耻,居然假扮成皇兄的模样溜出宫来,在这种地方淫乱取乐……比起两个男人之间那点捕风捉影,多数人听不懂也懒得深究的龌龊谣言,市井小民,长舌妇孺,当然更喜欢听一个公主,一个金枝玉叶的女人,如何放荡,如何不堪的故事,不是么?”
“三哥哥,你那套断袖的把戏,至此,算是不攻自破了吧?以后谁再提熙平王和什么男人,大家只会想起今天,想起我这个真正荒唐的公主,只会嗤笑最初散播谣言的人是何等愚蠢可笑。”
“你……不知廉耻!”三皇子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乐陶直起身:“我巴不得终身不嫁,长伴母妃左右,倒是你。”她眼尾轻挑,俯视其败絮之态,“千里就藩,风沙为伴,三哥哥,你可要一路好走。”
“谢允明!”三皇子低吼,“他杀了你亲哥哥!老五是被他逼死的!你竟然帮你的杀兄仇人?!你就不怕你哥哥死不瞑目吗?!”
乐陶眸光倏地一颤,她瞥了眼一旁的秦烈,转瞬又凝为寒铁,厉声叱止:“休要提我哥哥!”
她深吸一口气,“哥哥说过,他活得像一根绷到极点的弦,父皇嫌他不够锋利,母妃嫌他不够柔韧,他怎么做都是错,只有谢允明……肯花心思编一个谎哄他高兴,哪怕是假的,可哥哥至少高兴过。”
“谢允明杀了我哥哥,我不会忘,可是母妃教过我,人活着,不能只凭意气用事,宫里是什么地方,三哥哥你比我清楚。”
如今魏贵妃掌权,淑妃在冷宫度日,失去了皇子,母族早已将她母女视为弃子,只为攀附新权。
乐陶公主道:“谁能保我母女在宫中安稳活下去,哪怕只是苟延残喘,谁……就是我的恩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三皇子灰败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残酷:“三哥哥,你,斗不过他的,你也……不可能做皇帝了。”
说完,她不再看三皇子一眼,转身,对着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秦烈道:“秦将军,麻烦你,送我回宫吧。”
秦烈躬身:“臣领命。”
乐陶公主昂着头,尽管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却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向着院门外走去。她知道,踏出这个门,迎接她的将是无数道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的放荡之名将传遍京城,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谢允明对她提出这桩交易时,她心底反而掠过一丝快意。
她可以为母妃做些什么了。
那一刻,她只在心底默默对亡人说,哥哥,别怪我,我得活下去,我得让母妃活下去。
谢允明答应了她。只要他日后能登上那个位置,这偌大的皇宫里,永远会有她和淑妃一席安身之地。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担惊受怕。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