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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夜探王府


第66章 夜探王府

  厉锋看着三皇子忽红忽白的脸色,心情反而愉悦,他开口问:“被谢允明利用的滋味,三殿下应当很懂吧?”

  三皇子眯起眼,厉锋这一句话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锋利,却精准地剜在他曾经的屈辱上。

  “他的手段……”三皇子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讥诮,“本王确实能懂一二,可正因如此,才更难信你。”

  他咬牙切齿地说:“国公爷这些年,坏了我多少好事?淮州盐案,江宁贪墨,春闱舞弊……桩桩件件,哪一件少了你肃国公的身影?”

  厉锋神色不动,淡声答:“各为其主,不能一概而谈。”

  “好一个各为其主。”三皇子低笑,眼底却淬了毒,“那如今呢?是打算换个主子,还是——根本在演一出苦肉计?”

  风过庭院,竹叶沙沙,像无数细小的嘲笑。

  良久,三皇子忽问,像在试探:“你既恨他入骨,为何不干脆杀了他?凭你的身手又不是没有机会。”

  可话音落地的刹那,厉锋周身气息却陡然剧变,不是杀气,而是比杀气更尖锐,更疯狂的东西,他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情绪,像被触了逆鳞的困兽,声音低沉而嘶哑:“他不能死!”

  四字如铁锤砸地,重且沉。

  “谁也不能动他,除了我。”厉锋怒道,“我要折磨他一辈子,让他彻彻底底变成我的人。”

  三皇子被那气势逼得后缩半步,定了定神,嗤笑:“一个冷心狡诈,惯会利用人心的货色,国公爷还舍不得了?”

  厉锋的眼神骤然冷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什么叫一个货色?你以为你很了解他?”

  三皇子一噎,脸色铁青。

  “你要真的了解。”厉锋声音愈发冰冷,像冰锥刺骨,“还会在他身上输这么多次?”

  “放肆!”三皇子怒喝,额角青筋暴起。

  厉锋却笑了,笑意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得意:“我才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语气笃定,近乎狂妄,三皇子正要反驳,却听厉锋继续道,声音里竟带着奇异的骄傲:“哪个皇帝不凉薄?不无情,这也算缺点?”

  他顿了顿,语气忽地沉下来,“他唯一的错,就是不接受我。”

  三皇子他看着厉锋,像看一个疯子,提起谢允明时,那人眼底疯狂与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你……”三皇子张了张嘴,终只吐出一句,“真是病得不轻。”

  厉锋却笑了。

  “对付谢允明,得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他目光重新冷静,仿佛方才的疯狂只是错觉,“秦烈,林品一,还有……宫里头的魏贵妃。”

  “三殿下,你也不想自己的母妃一直在冷宫里受辱吧?”

  三皇子脸色骤变,母妃如今也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德妃仍被禁足,在魏贵妃面前,实在是丢了厉家的脸面。

  “你想怎么做?”他声音干涩,像被掐住喉咙。

  厉锋不答,只淡淡道:“我自有办法,但三殿下,也该拿出些诚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三皇子,声音不高:“我们既然要成一伙,三殿下就该知道什么叫识时务,配合我。”

  说罢,忽而抱拳,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今日贸然闯入,还望殿下勿怪。”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像一面嚣张的旗帜。

  三皇子坐在原地,看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像一根横冲直撞的木头,不通人情,不懂权术,行事全凭一股疯劲,无法无天,干的事就是脑袋都不想要了,可偏偏,他有肃国公的身份,有皇帝念着的旧情,这就够了。

  有这层身份在,他就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

  “王爷想与这种人来往么?”王妃周氏在耳畔轻声问,指尖替他抚平袖口褶皱。

  三皇子揉了揉眉心,低叹:“本王必须谨慎,那人,就是害了周氏的仇人。”

  周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温婉一笑,眸色却静冷:“仇人又如何?刀柄握在咱们手里,便是好刀,各取所需,自然合算。”

  “左右不过要一个人,赏给他便是。”她抬眼,声音愈发柔软,却像雪里淬毒,“越是冰清玉洁,越该尝尝淤泥裹身的滋味,王爷不也想看谢允明折翼么?”

  三皇子低低笑了。

  是啊,谢允明那样的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若真被一个男人惦记上,慢慢折辱,比直接杀了他,让他经受皮肉之苦更好。

  他忽然想起老五。

  老五当年也养过男宠。

  昔年在老五府中,水榭帘后,他曾远远见过一名男宠敷粉施朱,腰肢款摆,一步三摇,活像风中柳,他当场便觉反胃,后来淑妃一杯鸩酒,把这脏东西悄无声息处置了。

  玩男人还是玩女人,原只是床笏小事,子嗣才是根本。

  可谢允明……

  三皇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谢允明那张脸,生得比春日窗棂上的第一朵梨花儿还要美,偏又带着雪顶孤月似的冷意,可笑他膝下空空,连个儿子都没有,便先被同种的男人惦记,荒唐里竟透出几分趣致。

  厉锋倒是给他提了醒,若他日御座在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位熙平王锁进深宫最阴潮的偏殿。

  铜锁加身,铁链系踝,命人晨昏定省地教规矩,剥了那身月白蟒袍,换上素绢中衣,让他赤足踏在冷玉砖上,一曲《阳春》弹错一个音,便赐一盏掺了药的酒,叫他在烛影里慢慢软了腰脊,清高的面具寸寸碎裂,日日受男人折辱,却不给他死的机会,这才叫报复。

  想到这里,三皇子心情大好。

  至于合作,他绝不会先出手,要做执子的人,从不沦为被动的那一方。

  “厉锋!你……想做什么!”一声喝破,紫宸殿外漫长的汉白玉阶随之一颤。林品一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殿前大喊。

  又是他。

  厉锋就站在台阶尽头,大殿门口,像一尊门神,玄色朝服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挡住了最宽的那条路。

  林品一看见他就觉得没好事,他不入殿中,站在门前,像是等着要给人使绊子,他硬着头皮往前走,想要绕开。可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时,厉锋忽然转身,正正挡在他面前。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肃国公虽有爵位在身,却也无权在宫中殴打朝廷命官!”

  这话说得响亮,周围的官员都看了过来。

  厉锋却笑了,他缓缓抬起手,林品一立即吓得后退半步,昨日被撞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可厉锋那只手仅抬至胸前,便悠然背到腰后,清白得无辜,他微偏头,语气真挚得过分:“林大人这是……怕了?胆小如鼠,何来半分文人清雅?”

  几声嗤笑从人缝里漏出,像针。

  林品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厉锋却视若无睹,目光掠向远处丹阙,懒懒又道:“这地方,难不成是林大人私宅?本公站一站,也犯忌讳?”

  话被堵死,林品一咬牙,从齿缝挤出一句:“肃国公好自为之!”他便欲侧身而过。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玄色袍角下,一只朝靴无声探出。

  厉锋没动手,却动了脚。

  林品一被他故意一绊,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一个狗吃屎,摔进殿中,狼狈得像个滚地的葫芦。

  殿前瞬间死寂。

  官员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人掩口,有人侧目,有人眼底露出幸灾乐祸。

  厉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慢悠悠地从林品一身旁走过,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台阶,他微微俯身。

  “林大人,走路还是要看脚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扬高:“殿前如此失仪,若是陛下瞧见了,那真是罪过,也是给熙平王丢脸啊。”

  “没事吧?”秦烈立即到林品一身边,扶他起身,林品摇摇头。虽然被厉锋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不能发作,不能更丢人了。

  “放肆!”

  这两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脆,冰冷,不是出自林品一或秦烈之口。

  厉锋背脊一紧,立即看向声音来处。

  谢允明站出来,眉眼冷峻如覆寒霜。

  厉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快。

  那声音,那熟悉的,清冷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竟让他浑身微微战栗起来,回来这么久,主子终于面对面同他说话,他可是想念极了。

  “敢问熙平王,”他压下轻颤,笑得吊儿郎当,“方才二字,点的是谁?”

  谢允明一步,一步走近,他在厉锋面前停下,目光平静无波:“肃国公。”

  三个字,像三根针,轻轻扎在厉锋心上。

  “我的人,还不需要国公来管教,国公戏弄朝臣。”谢允明的语气很淡,“成何体统?”

  厉锋却笑了。

  笑意先自唇角裂开,继而漫上眼尾,他斜睨谢允明,眸光亮得惊人,歪了歪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味:“本公尚未学会这朝中规矩,陛下说了,可以宽限几日。”

  话至此,他微微倾身,唇畔弧度加深,吐息近得仿佛要贴上谢允明耳廓:“熙平王……且忍忍我。”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周围官员倒吸冷气,却无人敢出声。

  秦烈从谢允明身后走出,忍无可忍:“既如此,是否该为肃国公请一位先生,教导礼仪?”

  厉锋侧眸,笑意瞬间凝霜,他盯着秦烈,如审视一件碍眼的器具,指尖轻点自己胸口,拖长声调:怎敢劳烦旁人?若论礼数——”嗓音暧昧而锋利,“熙平王最懂礼数,不如……就由熙平王亲自来本公府上教导?”

  林品一此时已整理好衣冠,闻言怒道:“放肆!三殿下没有教过你尊卑么?也是——”

  他冷笑一声,声音扬高:“肃国公当年,也不过是熙平王府身边的一个侍卫,如今封了国公,倒不认旧主了。”

  厉锋却面色不改,只定定望着谢允明。

  就在这时,三皇子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林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让开一条路,三皇子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老国公当年虽出身草莽,却得父皇赏识,一路建功立业,林大人这是……”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嫌弃肃国公身份低微?”

  这话将矛头引向了出身,林品一一怔,他也是草民出生,自然不会忘本,正要反驳,谢允明却先开了口。

  “林大人所鄙,非关身份。”谢允明道:“他性情直率,只是瞧不起背弃旧主之人。”

  三皇子摇头:“本王却觉得,肃国公是真性情。当年的老国公不也是如此?父皇可从未指责过。”

  他看向厉锋,笑意盈盈:“国公爷,你说是不是?”

  厉锋却没接话。

  他依然看着谢允明,看着那张清冷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主子为林品一说话。虽然明面上必须如此,可他心头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

  不想再留,不想再看见谢允明护着别人。

  他蓦地转身,大步踏入朝班。

  三皇子眉心一跳,正欲借题发挥,主角却先退场,只得暗暗啧声,骂厉锋是不是长了个狗脑袋。

  霍公公恰至丹陛,群臣纷纷噤声。

  可这一闹,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三皇子那一党的人交换着眼神,这位新晋的肃国公,怕是真的被三殿下招揽了。

  谢允明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风过水面,涟漪一瞬即没。

  只要他出面,三皇子必不甘寂寞,厉锋便算正儿八经入了三皇子一党,先这样玩一玩,也无妨。

  林品一犹在愤懑,低声献策:“殿下,不如请国师大人出面,看他还能否放肆!”

  谢允明却摇摇头:“老师虽担了礼部的责,却最不喜上朝,就不要劳烦他了。”

  林品一叹息作罢,胸口闷意却挥之不去,他原本是将厉锋视作恩人的,秦烈与厉锋,更是半个亲人,结果都被他百般刁难,蛮不讲理,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自从那日朝堂冲突后,肃国公府便日日不得安宁,白日里叮叮当当,劈里啪啦,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动静。

  谢允明立在王府庭中,循声望去。

  秦烈从西厢走出,顺着他目光看去,眉头微蹙:“听这动静,像是在修什么东西。”

  秦烈登上王府最高的阁楼,凭栏远眺,能看见肃国公府后院尘土飞扬,工匠们正忙着搭起一座高台的骨架。

  秦烈观察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看那位置和高度,”他告诉谢允明,“等阁楼建成,从此处望去,王府庭中景象,怕是一览无余。”

  秦烈声音里带着不赞同:“视力好些的,甚至能看清殿下在庭中走动,如此窥探之举,非君子所为。”

  谢允明却笑了:“那将军可有什么法子,让他这阁楼建成之后,什么也瞧不见?”

  谢允明继续道,“我喜欢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可不想被人打扰。”

  秦烈沉思片刻,指着王府西侧一处院墙:“办法自然是有的。在此处加修一道高墙,挡住视线便好。”

  他本想说其实不必,派几个人去,将那未成的阁楼拆了便是,厉锋再嚣张,总不至于为此事闹到御前。但话到嘴边,却见谢允明眉眼含笑,兴致盎然。

  谢允明吩咐道:“那就修,而且要快,至少修得比肃国公快。”

  秦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是。”

  肃国公府叮叮当当修阁楼,王府这边哐哐哐哐筑高墙,两边像是在比赛,看谁修得更快,更高。

  厉锋站在自家后院,看着王府那边渐渐升起的高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过就是想修个阁楼,平日里远远看一眼主子,说不上话,说上了也不是什么好话的日子太难熬,主子难道看不出他的用意?

  还是说……主子真的以为,他投靠了三皇子?

  想到这里,厉锋烦躁地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廊柱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为了保险,甚至暗中托了邵老将军传话,主子不应该误会他的,他怎么可能背叛主子?

  真迈出那一步,就回不了头,主子最恨背叛,他比谁都清楚。

  又或者,主子并非疑他叛变,只是恼他先斩后奏,恼他未经允可行事,高墙是惩戒,亦是训诫,不该看的,不许看,不该动的,莫妄动。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夜半,月隐星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王府高墙,落地时轻如鸿毛,厉锋内心烦躁岂会坐以待毙?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熟门熟路地摸向西侧院墙,白日里筑起的那堵墙已有了雏形,再有两三日便能完工。

  厉锋从腰间抽出短刀,正要动手,动作却顿住了。

  先……看一眼主子吧。

  看完再拆墙,也不迟。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来到自己从前住的房间外,窗户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厉锋轻轻推开窗,翻身而入。

  房间里很干净,一尘不染。

  床铺整齐,书案空荡,像从来没人住过。他松了口气,还好,秦烈没住进来。

  要是秦烈敢占他的房间,他今夜就一刀捅死他。

  可确认了这一点,他心里却更痒了,像无数蚂蚁在血液里爬,催促着他,引诱着他。

  他像贼一样潜出房间,贴着墙根,摸向谢允明的寝殿,王府侍卫值守松散,在他眼里漏洞百出,形同虚设。

  ——废物,主子身边竟全是废物。

  轻而易举地避开所有哨岗,他翻身从后窗进入内殿。

  殿内只点一盏小灯,昏黄光线柔和地铺陈开来。

  厉锋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谢允明睡在榻上,锦被半搭,呼吸平稳绵长,显然睡得正沉,可让厉锋浑身僵住的,不是主子安睡的容颜,而是满床凌乱的玄衣。

  厉锋的衣。

  厉锋的外袍被谢允明抱在怀里,玄色绸缎裹着月光,云纹像潜伏在夜里的火。

  谢允明一只手臂穿过袖筒,另一只手攥着衣襟,指节微屈,骨白与墨黑交叠,衣料堆到腰窝。

  最要命的是枕边那件窄袖里衣,领口紧束,却被谢允明侧脸贴上,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鼻尖埋进衣襟内侧,那里还残留着厉锋身上的冷冽气息,雪松,铁锈与淡汗混合成一种近乎霸道的温度,像……要闻着这些味道才能安心入睡。

  谢允明微微蜷着,像畏寒,又像正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温柔包裹。玄衣随着他的动作舒展,袖口不经意扫过他赤裸的踝骨,那一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被墨黑一衬,竟透出几分妖冶的脆弱。

  衣角垂落榻畔,轻轻晃动,像一根无声的钩子,钓得人血脉翻涌,呼吸发紧。

  厉锋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炸得他头晕目眩,身体都有些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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