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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攻心


第52章 攻心

  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着,将这揽月阁内外染成一片死寂的苍白。

  侍卫们得了指令,七手八脚地将五皇子僵硬的尸身从冰窟中打捞上来。

  两名宫女伏低身躯,抖着手去搀淑妃,她湿衣贴体,面白如纸,只胸口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霍公公脸色煞白,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被眼前这骇人景象惊得魂飞魄散。但他终究是宫里的老人,指挥着小太监们匆匆寻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五皇子的遗体安置上去,不忍让其就这样直接曝于冰冷的雪地之上,总算保留了一丝皇家的体面。

  然而,所有仓皇与窸窣,不过像投石入凝冰的湖,激不起半圈涟漪,院子正中,仍结着一层无形的,令人骨髓生霜的静。

  厉锋与阿若,在皇帝踏入此地后,便深深地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石板,臣服于皇威。

  只有谢允明还站着,像一面不肯降下的帆,雪落满他的眉。眼,肩,层层叠叠,几乎给他塑出一具冰的外壳。

  可那脊背仍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薄刃。

  他面无表情,仿佛整个人已被剜空,只剩一层皮相,吊在最后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上。那种平静,不是安宁,而是疯狂燃尽后余下的冷灰,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皇帝抬起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和声响。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朝谢允明走近,靴底压碎冰碴的声响,像钝锯割在生铁上,每一下都拉得人心口发紧。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却不敢越前一步,龙袍上的金鳞被雪光映得森冷,像一片片倒竖的逆鳞。

  皇帝定身,目光似寒钉,一寸寸凿进谢允明的瞳仁。

  那双眼,无惊,无疚,甚至无悲无喜,像两口被岁月磨到发亮的古井,只映出雪色与天光,却拒不映出人心。

  他看着他的长子。

  这个他曾经怜惜其体弱,愧疚其失怙,欣赏其宽容,那个他并未设下心防,在冬至夜捧一盏热汤的孝子。

  如今,匕首破囊而出,刃口朝里,直插心窝。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被连根拔起的暴怒,像地底熔岩轰然涌上咽喉,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喷出一口黑红的火。

  他本在延禧宫安抚魏贵妃,三皇子却急匆匆赶来,谢允明,谢泰与淑妃齐聚这揽月阁,恐生变故。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淑妃与谢泰联手对谢允明不利,急忙忙赶来。

  多讽刺。

  此刻,雪池浮尸,真相像一记淬毒的耳光,打得他眼前金星四迸。

  皇帝已走近,谢允明也抬起眼,迎着皇帝的怒火,他微微躬身:“父皇,五弟不慎落池,溺水而亡,请父皇节哀……”

  皇帝开口,像被火燎过,“你再说一遍?”

  谢允明道:“五弟不慎……”

  尾音尚在齿间,耳光已至。

  “啪!”

  脆响炸开,震得人心头一跳,像一场骤然倾泻的小小雪崩。

  谢允明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皇帝的手仍悬在半空,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青,雪片落在他的虎口,被体温烫得半融,像一层含泪的皮。

  天地倏然静止,风也屏息。

  谢允明慢慢把脸转回。

  五指痕在他颊上迅速肿起,他却连眉梢都没颤,只抬指拭去唇角血丝。

  然后,他重新抬眼,与皇帝对视。

  父亲在儿子眼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儿子在父亲眼里,看见了一面碎裂的镜子。

  察觉到帝王的怒火,在场所有尚且站立的人,包括那些侍卫,宫人,乃至三皇子和魏贵妃,全都扑通一声,再次齐齐跪倒在地。

  一片跪伏的身影中,唯有皇帝站立着。

  谢允明也撩起袍角,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他抬起头,望着皇帝,再次清晰地说道,一字未改:“请父皇节哀。”

  “朕多想听你说一句,不是你。”皇帝自嘲道:“朕竟不知……朕那体弱多病,需要人时刻照拂的好儿子,竟还有如此……如此狠毒害人的手段!”

  谢允明只是沉默。

  “你不是最擅辩白,口若悬河?”皇帝低吼,“现在倒哑巴了!”

  谢允明仰起头,答:“儿臣敢做,便敢认。”

  皇帝猛地一震,仿佛看见谢允明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此刻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甚至带着癫狂的真貌。

  就在这时,一直跪伏在地的厉锋,猛地抬起头说:“陛下!是奴才!是奴才害了五殿下,大殿下阻止不得,此事全然与大殿下无关!”

  “好,好一个忠仆!”皇帝盛怒之下,眸中杀意翻涌,几乎要将人撕裂。

  “是谁给你这条贱命,敢动朕的儿子?!”

  “把他给朕拖下去,即刻杖杀!”

  “父皇。”

  谢允明的声音蓦地截断了皇帝的怒火:“父皇若要杀他,那就请先下令杀了儿臣!”

  皇帝怔住,怒容僵在脸上:“你……你在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朕?”

  “父皇若想要儿臣去陪五弟,”谢允明回道:“下令即可。”

  “好!好!”皇帝连喝两声,气极反笑,“真是朕的好儿子!朕的好儿子啊!朕宠爱你这么久,你就是如此回报朕的?”

  皇帝指着谢允明,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半晌,猛地转开。

  “来人!”他指向厉锋,“把他给朕关进少理寺死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充满怒火和失望的目光狠狠剐过谢允明:“长乐宫上下,悉数幽禁!敢出宫门一步,格杀勿论!

  厉锋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架起,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顶出来,由他一人入狱,已是最好结局,他被拖下去时,只来得及回头,看谢允明一眼。他的主子,依然是冷的,傲的。”

  皇帝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刀:“今日之事,敢泄出去半句,朕必诛他九族!”

  说罢,他转身欲去,迈出数步,却又硬生生停住,回身最后一瞥。

  “从今以后……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雪幕吞没那道明黄背影,唯余孤寒。

  侍卫无声围拢,将谢允明圈于其中。

  三皇子这才起身,动作极慢,仿佛唯恐错过谢允明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那双狭长的眼在灯影里淬出幽绿,像一条刚饮过血的蛇,信子嘶嘶地舔过空气,得意,挑衅,报复后的酣畅。

  魏贵妃的目光则复杂得多,她皱着眉。

  谢允明在侍卫的包围下,先行一步离开,拂一拂肩头薄雪,动作轻得像在拂落一场旧梦,而他背脊笔直,未曾回头。

  雪,还在下。

  像一场永无天亮的葬仪。

  城砖上的朱红被一层层吮去,枯枝被压成弓脊,整座皇城仿佛一具被白绫覆面的尸体,静静躺在自己冰冷的血里。

  长乐宫那两扇鎏金兽环的朱门,被风雪糊成两块锈斑,像巨兽合拢的獠牙,把最后一丝活气嚼碎,咽下。

  门外,铁甲侍卫列阵,戟尖悬着冰泪,门内,只剩炭火在暗处苟延残喘。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在阿若手背上,烫得她手指缩了缩,却没有出声,以往这些事,是交予厉锋来做的,她尚不熟悉。

  阿若跪坐在火盆旁,用铜箸轻轻拨灰,让暖意像偷渡的蝼蚁,沿着青砖缝爬向殿心。

  至少,别让这屋子在旨意落下前就冻成一座冰棺。

  她这样想,抬头看窗棂边那道影子。

  谢允明裹着狐裘,坐在唯一的一扇雪光里。

  幽禁的第二夜,皇帝下令,不许长乐宫点灯,不许燃烛。

  殿外靴声橐橐,像催命的更鼓。

  宫人门被挨个提审,去时脚步虚浮,回时面色青白,却都咬紧牙关。

  “奴婢不知。”

  他们确实不知,谢允明的秘密只交托于厉锋一人,就连后来的阿若也从未知晓计划的全部。

  谢允明却吃得下,睡得着。

  第三日晨,他甚至让阿若把窗推开一条缝,任雪片扑进来,在案上积出一方小小的白玺。

  他用指尖写了一个永字,又抹平。

  午后,真正的永来了。

  三皇子反而比他这位被幽禁的大哥更耐不住性子,不过几日,便径直来到了长乐宫门口。

  侍卫见是他,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低头放行。

  三皇子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片被圈禁的领地。

  宫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显得空旷而阴森。

  谢允明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裘毯。

  “你来这里做什么?”谢允明没有回头,声音清凌凌的。

  三皇子踱步上前:“自然是放心不下大哥,特来探望,大哥在此处清减,弟弟心中实在难安。”

  谢允明缓缓转过头,他轻轻笑了:“三弟若羡慕,可上书同禁,我与你作伴。”

  一句淡话,像雪里藏针,刺得三皇子笑意一僵。

  他忽然俯身,一把掀了谢允明膝上的狐裘,冷声道:“阶下囚,也配用玄狐?”

  谢允明身上的裘毯落地,身上只穿素白中单,他弯腰去拾,三皇子却先一脚踩住,靴跟碾了碾。

  谢允明便收回了手,向三皇子问道:“这些日子,你一定夜不能寐吧?既盼着我从此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日,又担心我这困兽犹斗,不知何时会找到机会,撕咬你一口,父皇的旨意一日不下,你这心里,就一日像被猫爪挠着,七上八下,好生焦灼啊。”

  心事被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破,三皇子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直冲头顶。

  他厌恶极了谢允明这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

  “你!”三皇子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大哥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谢允明却不再看他,语气带着一丝倦意:“时间不早了,我该歇息了,这里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

  见他这副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三皇子心头火起,立刻抓住话头,尖锐地刺向他最痛处:“歇息?呵,你还以为自己是尊贵的皇子吗?父皇金口玉言,他已不认你这个儿子,如今的你,不过是一介庶人!庶人面见皇子,当应如何?这规矩,莫非没人教过你?”

  谢允明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

  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顺从地,双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挺直脊背,抬起头,大声道:“草民谢允明,叩见三皇子殿下。”

  他跪在三皇子面前,行着标准的大礼。

  看着谢允明如此卑微地跪伏在自己脚下,三皇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快意,忍不住畅快地笑出了声,他蹲下身,伸出手,猛地掐住谢允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谢允明,你也有今天啊?”三皇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这可是你自己把大好机会送到我面前的!没了老五那个蠢货,还有谁能与我争?这储君之位,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谢允明被迫仰着头,但他眼中没有丝毫屈辱,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可你……不还是怕我?”

  “谁怕你!”三皇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谢允明甩开,力道之大,让谢允明踉跄了一下,伏在地上,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谢允明低低咳嗽两声,忽地轻笑:“你若不怕我……又何必急不可耐地跑来,对着一个你口中已是庶人的阶下囚耀武扬威?你不过是想确认我是否真的再无威胁,想给自己壮胆罢了……你就不怕,老五的下场,有一天也会落在你自己身上?”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三皇子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不屑,“你还有什么本事翻身?父皇已然厌弃了你!秦烈被勒令不得入宫,连早朝都已经免了,谁还能救你?”

  “哦……还有一个魏贵妃。”

  他嗤笑一声:“魏贵妃如今虽是后宫最得意之人,可她若敢在此时为你求情,只会让父皇更加厌恶你,认为你们早已暗中勾结!谢允明,你没有人了!你身边最得力的狗,此刻正躺在大牢里等死!这一次,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是你输了!”

  谢允明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竟还在笑,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意味:“你既然什么都想得如此明白,还跑来……向我求证什么呢?”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只深不见底的眼睛,“难道,你想听我亲口告诉你,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吗?嗯?”

  他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和挑衅,让三皇子心头莫名一寒。但他随即压下这不适,只当这是谢允明穷途末路的虚张声势。

  “垂死挣扎!”三皇子冷笑一声,“谢允明,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你要好好活着,看着我如何一步步走上那个位置,你放心,我是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大哥,你昔日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厚爱,我必定会……一寸寸,全部还给你!”

  谢允明却伏倒在地,一声接着一声,一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溅在他的靴尖上。

  看着他这副痛苦狼狈的模样,三皇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被巨大的愉悦和满足取代。

  殿门外驻守的侍卫听到里面剧烈的咳嗽声,担心出事,连忙赶了进来,见到谢允明蜷缩在地,连忙躬身劝道:“三殿下,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在此久留,请您莫要为难我等。”

  三皇子心情正好,也不计较,朗声笑道:“无妨,本王只是来探望大哥,这就走。”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看似奄奄一息的身影,意味深长地道:“大哥,你保重,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大步离去。

  侍卫看了一眼仍咳嗽不止的谢允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不敢靠近,只是默默退回了门口岗位。

  直到三皇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才从殿柱后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阿若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谢允明,将他搀回内殿的软榻上。

  她刚才一直藏身暗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三皇子如今气焰正盛,谢允明叫她先小心躲藏着,三皇子暂且不能动他。但随便找个由头处置一个不守规矩的宫女,易如反掌。

  谢允明靠在榻上,咳嗽渐渐平息,但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阿若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身边少了厉锋,他其实……很不习惯。

  阿若敏锐地察觉到了,自从厉锋被带走后,主子的睡眠变得更浅,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而此刻,厉锋正被关在刑部大牢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阿若深知那种地方的残酷,阴湿,肮脏,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苦楚,万一……万一有人暗中授意,动用私刑呢?或者,更直接一点,一杯毒酒,一根绳索……让厉锋病逝或自尽在狱中,彻底断了主子的臂膀,也并非不可能!

  这正是秦烈放下一切,立即骑马赶去大理寺的原因。

  雪虐风饕,皇城内外皆是一片肃杀。

  秦烈得知宫中惊变,厉锋被下狱的消息时,心头猛地一沉,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调转方向,直奔大理寺狱,而非想着如何冒险进宫面圣求情。

  他深知,在皇帝盛怒未消,局势未明之时,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适得其反。此刻,保住狱中厉锋的性命,确保他不被暗中加害,才是最关键。

  皇帝将厉锋关押在大理寺,而非刑部或内侍省监,其中意味,秦烈稍一思量便明。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相对独立,这或许意味着皇帝尚未完全下定决心,事情尚有转圜之隙。

  无需谢允明吩咐,秦烈也知道,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护住厉锋。

  只要皇帝没有明确下达处死的旨意,他秦烈,以如今巡防营副统领的身份和往日在军中的余威,就有能力在这大理寺狱中暂时撑起一片天。

  秦烈当夜就闯入了大牢,远远地,他便听到了皮鞭破空抽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狱卒粗鲁的呵斥声。

  加快脚步,果然在一条行刑的甬道里,看到了被绑在木桩上的厉锋,他上身赤裸,坚实的背脊上已然交错着数道新鲜的鞭痕,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厉锋紧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滚落,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住手!”秦烈一声暴喝。

  行刑的狱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鞭子悬在半空,回头见是身着官服、面色铁青的秦烈,顿时气焰矮了半截。

  “秦……秦将军?”为首的狱头认得秦烈,有些惶恐地行礼。

  “谁给你们的胆子,私自用刑?!”秦烈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狱卒。

  “将军息怒,是……是上头吩咐,要问出实情……”狱头嗫嚅着解释。

  “实情?陛下尚未定论,何来实情需你们严刑逼问?!”秦烈毫不客气地打断,“此人乃重犯,若有闪失,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立刻解下来,送回牢房!”

  狱卒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这位如今在京城风头正劲,又明显带着军中煞气的将军,只得悻悻上前,将厉锋从刑架上解下。

  秦烈带来的亲兵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扶住厉锋。

  厉锋抬眼,看见秦烈,唇角竟扯出笑:“你再晚来片刻,我可就真睡着了。”

  他声音嘶哑,却仿佛皮肉之苦只是隔靴搔痒。

  秦烈将厉锋带回相对干净一些的单独牢房,挥退左右,只留两名绝对信得过的亲兵在门外把守,他看着厉锋背上狰狞的伤口,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赶紧敷上。”

  厉锋接过药瓶,动作因背部的疼痛而有些迟缓。但他脸上却不见多少痛苦之色,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一点皮肉伤而已,不碍事。”

  秦烈问道:“宫里出了什么事?”

  厉锋看向秦烈,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大仇得报后的,近乎狂热的畅快:“五皇子死了。”

  厉锋将揽月阁内发生的一切吐出。

  秦烈低呼道:“殿下……殿下他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弑杀皇子,这是滔天大罪!若陛下盛怒之下,真将殿下剔除族谱,贬为庶人,甚至……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岂非顷刻间付诸东流?”

  厉锋抬眼,眸色亮得吓人:“可陛下还没下旨。”

  “只要没下旨,就还有棋盘。”

  “我相信主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量。”哪怕是此刻脑袋悬在刀口,厉锋对谢允明的信任,也未曾动摇分毫。

  秦烈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忠诚,一时无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谢允明绝非冲动鲁莽之辈。

  这让秦烈忽然想起了寿宴上,那首由谢允明安排演奏的《夜雨》,烈鸟冲霄,随后急坠陨落,陷入火海。

  最终却浴火重生,直上九霄。

  当时只觉得这曲子有些意境,此刻想来,那分明是谢允明在借此曲,向所有暗中追随他的人传递讯息,他在告诉他们,他会陷入险境。但绝不能因此自乱阵脚,让别人抓住把柄。

  秦烈看向厉锋,沉声问道:“殿下……究竟有何打算?”

  “主子说过,皇帝心里一直扎着一根刺,这根刺,平日里不显,却会随着时间越陷越深,迟早有一天,会让皇帝无法容忍,成为他日后的束缚。”

  厉锋咧嘴,血齿森然,“所以,主子索性不再等那根刺发作,他直接……往皇帝心口最疼的地方,捅了一刀,连皮带肉,把那根刺一并剜了出来!”

  秦烈很快明白了谢允明的用意。

  一直以来,朝堂上下,包括皇帝自己,都默认储君之争只在三皇子与五皇子之间,谢允明虽然回归,但在众人眼中,他更多是凭借皇帝的愧疚和福星之名立足,从未被真正视为皇位的竞争者,他在皇帝身边更像一朵解语花。

  而现在,谢允明用最激烈,最残酷的方式,撕碎了这一切假象!

  他不仅除掉了五皇子这个明面上的对手,更向皇帝,向所有人,亮出了他隐藏已久的锋利獠牙!他强行将自己塞入皇帝的视野,逼迫皇帝不得不正视他,正视他这个儿子,同样拥有争夺那个位置的资格和……狠辣!

  他要的,不再是躲在暗处筹谋,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到那权力的角逐场上!

  但……这代价未免太大,也太险了!秦烈不由眉头紧锁,声音里充满了担忧:“陛下……从来不是会自行开解之人。他若认定被欺骗,被忤逆,怒火只会愈烧愈旺,殿下此举,等于承认了他一直在伪装,一直在算计,陛下……岂会轻易放过?又怎会再给他争位的资格?”

  弑弟之罪,欺君之实,哪一条都是足以致命的。

  厉锋却似乎并不十分担忧,他靠在墙上,微微合眼,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主子……已经选好了,能帮他在陛下面前开解的人。”

  秦烈微微一怔,思考过后,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如今却因淑妃倒台,大仇得报而风头最盛的女人。

  魏贵妃。

  魏贵妃尚未陪在皇帝身边。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成了一座座无声嘲讽的小山。皇帝手持朱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墨迹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明黄的绢帛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渍。

  他烦躁地将笔掷开。

  谢允明,他放的那把火,是将他这个父皇的心,架在了熊熊烈焰上灼烧,怒意未曾消散。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变得愈发煎熬。

  他们母子!

  阮娘!谢允明!一个个都如此待他!什么温顺孝悌,什么父子情深,全都是精心编织的假象,把他这个九五之尊,像个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陛下。”霍公公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国师廖三禹在外求见。”

  皇帝眼皮都未抬:“朕现在谁也不想见!”

  霍公公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廖国师说……他是为了他的学生而来。”

  学生?

  皇帝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遍布,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殿门方向。

  廖三禹的学生?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他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乎是咬着牙道:“宣他进来!”

  廖三禹步入殿中,他依礼参拜。

  皇帝不等他起身,便冷冷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冰:“廖爱卿,你今日前来,不会是想告诉朕,你那个学生……其实一直另有人吧?”

  廖三禹缓缓直起身,坦然迎上皇帝探究而愤怒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正是。”

  他顿了顿:“臣的学生,正是陛下的长子,谢允明。”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他霍然起身,指着廖三禹,胸膛剧烈起伏,“连你!连你也和他一起来哄骗朕?!你们……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廖三禹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臣……的确犯过欺君之罪,不过,那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贵妃娘娘曾对臣说,她并不相信陛下您,她认为陛下做不了一个好父亲,在未离开前托付臣日后发生什么,都要保殿下平安。”

  皇帝瞳孔微缩,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所以,臣诓骗了陛下,将他送出了宫外,臣本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搅合进这吃人的权力斗争中。”廖三禹的声音低沉下去,“臣辜负了娘娘的托付,最终还是让他回了这旋涡中心,陛下若想治臣欺君之罪,臣……无话可说,甘愿领受。”

  皇帝一声不吭,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大概只有廖三禹有胆子对着皇帝说这些话:“但是陛下,您早年还是肃王之时,打下这偌大江山,不正是因为受尽了两位兄长的打压,忌惮,空有抱负却不得志,不受宠么?正是因为经历过那般困境,您才更知进取之心,权力之重!如今,您已是九五之尊,难道……反倒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拥有同样的野心和手段了吗?”

  “出去。”皇帝呵斥。

  “你给朕滚出去!朕日后再治你的罪!”

  廖三禹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臣,告退。”

  殿门阖上,皇帝仍僵立。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猛地一扫——

  奏折,笔架,砚台,谢允明摆着的玉瓶与梅花。

  凡触手所及,尽数飞坠。

  哗啦啦。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若在从前,面对如此忤逆欺骗,他可以惩处谢允明,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他并不想失去谢允明给的那份虚假的父子温情。哪怕明知是毒药,也饮鸩止渴了这么久。

  谢允明的野心和谋略,他不是此刻才察觉。

  如今真相赤裸地摆在面前,他发现自己竟然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陛下……”霍公公颤声劝道,“龙体要紧,不如……先歇歇吧?”

  皇帝未置一词,起身离案。

  紫宸殿外,雪色如刃,割得他眯了眼。

  内侍们远远跟着,不敢挑灯,只任他循着幽暗的玉阶,一脚深一脚浅地飘向延禧宫

  魏贵妃早得通报,裙裾款款迎到殿门,扶住他冰凉的腕,笑涡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温存。

  魏贵妃体贴地为他按摩着紧绷的太阳穴。

  殿内熏香袅袅,气息与往日不同。

  “你今日点了什么香?”皇帝闭着眼,随口问道。

  魏贵妃柔声答:“是梨香,清心安神,臣妾见陛下近日心神不宁,特意换上的。”

  梨香……

  皇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不想提及,也不愿想起那个如今让他心情复杂的女人。

  然而,当夜宿在延禧宫,他还是梦到了阮娘。

  梦中,她穿着一身素衣,就站在揽月阁的湖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那双和他记忆中一样清澈,却又冰冷无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的脸慢慢模糊,变成了谢允明的脸!谢允明在笑,可那笑容底下,眼神却和他母亲一模一样,是褪去了所有伪装后,冰冷的,带着恨意的,让他心惊胆战的眼神!

  谢允明从未这样看过他。

  皇帝猛地从梦中惊醒,额上沁出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心头那把本以为稍歇的怒火,仿佛又被这梦境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一直没有下旨处置谢允明。

  他在纠结,在挣扎。

  而外界,无数双眼睛也在等待着,催促着。

  五皇子连续多日称病不朝,大皇子被幽禁宫中,缘由不明,朝堂上下早已流言四起,猜疑纷纷。

  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让他倍感压力,在这延禧宫,也开始夜夜失眠,总被各种光怪陆离,充满指责与背叛的噩梦纠缠。

  “陛下,您这些天是怎么了?”清晨,魏贵妃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面容,担忧地问道。

  皇帝看着魏贵妃这张美丽温顺的脸,仿佛看见了阮娘,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倾诉,他需要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煎熬,他叹了口气:“爱妃……你说,朕该拿那个孽子怎么办?他竟然……竟然做出了这等弑弟之事!实在令朕寒心!”

  魏贵妃依偎在他身边,柔声道:“臣妾也不知他竟是如此狠毒之心,陛下既然这般为难,不如……就当他从未存在过好了,将他远远地送出宫去,圈禁起来,眼不见为净,陛下不是还有三皇子么?何苦为一个不忠不孝之子劳神伤心?”

  将他送出宫去?眼不见为净?皇帝听着她这看似体贴,实则轻飘飘的话语,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她的声音无比刺耳。

  果然,假的,终究是假的!

  再像也不过是皮囊罢了!

  皇帝顿时怒从心起,猛地推开她,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他终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魏贵妃立即跪地请罪,脸上晦涩不明。

  “他除了待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皇帝拂袖而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寂寥和无力感。

  政务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血溅宫闱。

  后宫……德妃蠢笨不得心意,淑妃倒是体贴。可如今已在冷宫,她做事留下了把柄,还是不够谨慎聪明。

  就连眼前这个看似最懂事的魏贵妃,也不过是他寻找的一具肖似的皮囊罢了。

  这一刻,他竟无比清晰地想起那个早已逝去多年,性情刚烈却也曾与他有过真挚时光的女人。

  若是阮娘在这里……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般,令他左右为难,心痛如绞的局面?

  这个无解的疑问,如同殿外无尽的飞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得不到半分回应。

  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压得人心头沉闷。

  皇帝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僻静荒凉的宫苑前,正是淑妃被囚禁的冷宫。

  朱漆剥落,门庭冷落,积雪无人打扫,堆积在台阶墙角,更添几分破败。

  他驻足门前,心中五味杂陈。

  来这里,或许是因为心底的愧疚在作祟,眼前的凄冷,让他不由得想起如今同样被重兵把守,形同囚笼的长乐宫,那逆子此刻的处境,恐怕也与这里相差无几了。

  “陛下驾到——”霍公公尖细的传唤声,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冷宫大殿的门豁然打开,一道素白的身影,白得几乎透明,白得刺眼。

  是淑妃。

  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粗布白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些未烬的灰烬,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着皇帝。皇帝记得,她素来喜爱娇艳的颜色,尤其偏爱粉紫。如今这一身缟素,是在为她那尸骨未寒的儿子守孝了。

  想到谢泰,皇帝心头一涩。

  “朕……来看看你。”皇帝道。

  淑妃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却充满讽刺的弧度,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僵硬潦草的礼:“这污秽不堪的冷宫,岂是陛下万金之躯该踏足的地方。”

  皇帝沉默了一下,道:“你心里怨朕,朕明白。”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昔日的温婉,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荒原:“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公道?只要你开口,朕就给你。”

  “公道?”淑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事已至此,我的泰儿……已经回不来了,陛下觉得,做什么……还能有用呢?”

  她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到底……这也是臣妾自己造就的因果,若臣妾当初,不去害他……他今日,也不会用这般狠绝的手段,来报复在我的孩子身上……”

  她承认了。

  亲口承认了当年是她派人将谢允明推下水。

  她并非真心信佛,只是双手沾染的阴暗太多,时常对着佛像忏悔,并非求佛祖宽恕,只是惶恐那些罪孽会报应在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如今,这报应还是来了,如此精准,如此酷烈。

  皇帝听着她亲口承认这些,一惊,没想到多年前还有这样的秘辛:“你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为什么?”淑妃猛地回身,一双死潭般的眼睛忽然炸开,溅出压抑了半生的火,“因为臣妾不甘心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像裂帛,又像断弦,带着积年累月的委屈与愤懑:“凭什么?凭什么她阮娘什么都不用争,不用抢,甚至对你若即若离,你却心心念念都是她?!臣妾费尽了心思,揣摩你的喜好,讨好你,迎合你,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捧给你看!可最后呢?最后在你心里,臣妾还是敌不过她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哽了一下,泪滚如珠,砸在青砖上,“而她呢?她却什么都不要!她就那样干脆利落地走了!把你的愧疚,你的思念,全都带走了!留下我们这些人,在她留下的阴影里,争得头破血流!你叫我如何不恨?如何能放过她的儿子?!”

  她其实,早就不爱眼前这个男人了。

  宫墙内的岁月,早已磨灭了最初那点微薄的情意,可她不敢,她没有阮娘那般决绝离开的胆气和资本,她身后有需要倚仗的娘家,膝下有需要她谋划前程的儿女,她什么都舍不下,只能在这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

  她每一声质问都像钝器敲在胸腔,震得皇帝耳膜嗡鸣,仿佛此刻,皇帝才真正看见阮娘和谢允明的委屈。

  就在这时,淑妃却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皇帝:“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你而起!!”

  她死死盯着皇帝骤然变化的脸色,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陛下,你现在很生气是不是?可陛下生气,到底是因为在意泰儿的死,还只是在意你认为最乖顺的儿子欺骗了你?”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皇帝,“臣妾知道,你根本不是为了我那枉死的泰儿!您是因为谢允明骗了您!他撕下了那层温顺的假面,让你觉得,你过去从他那里体会到的父子情深,全都是假的!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你无法接受自己被愚弄!”

  “陛下,你知道什么是爱么?”淑妃笑声愈厉。

  “你当年疼爱阮娘,可最后不也是让她心灰意冷,将她逼走了么?你如今看似宠爱谢允明,可你何曾真正给过他倚仗和权力?你让他像个无根的浮萍,在这宫中的风浪里自生自灭!女人做了妃子,在这吃人的地方,怎么能不争宠?他是皇子,流淌着你的血液,怎么能不争权?!”

  “若不是他早早地出了宫,谢允明……他早就死在臣妾手中了!根本活不到今日来报复我!”

  淑妃踏前一步,声音如急雨,不给皇帝半分喘息:“陛下啊!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想要女人都顺着你,依附你!想要儿子们都敬你,爱你,讨好你!世间一切美好的情感,真挚的,虚伪的,你什么都要抓在手里!那我们呢?!我们若不为自己争,不为自己谋,难道就这样活活等死吗?”

  “你弑兄杀子!如今你的儿子又杀了我的儿子!哈哈哈!”

  她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癫狂,泪水纵横,“谢允明……他好像才是那个最像你的啊!一样的骨子里的冷血!狡诈,一样的不择手段!”

  淑妃的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皇帝的心尖上。她精准地戳破了他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心思。

  “你累了。”皇帝猛地打断她,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狼狈与恼怒,“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吧。”

  “陛下!”淑妃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臣妾爱过你啊!阮贵妃她也曾真心爱过你!爱你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珍惜呢?!”

  皇帝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终究是决绝地踏出了这冷宫的门槛,将那个女人绝望的呼喊和痛哭,隔绝在了身后荒凉的庭院里。

  冰冷的宫门再次合拢。

  淑妃瘫坐在冰凉的青砖上,再无需压抑,放声痛哭。

  冷宫空空,她只带了几件儿女幼时的旧物,褪色的肚兜,绣花的小鞋,磨得发亮的拨浪鼓,她将它们紧紧揉在怀里,仿佛揉住自己最后的命根子。

  她恨啊!

  恨阮娘,恨她拥有自己渴望却不敢要的自由,恨她有决然离去的胆量,恨她手上不沾半分污秽,活得那般干脆,利落。

  她恨谢允明,恨他杀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恨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将她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愚蠢,事到如今,身陷囹圄,她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仇人谢允明的身上!

  指望着他能斗倒三皇子,指望着他看在乐陶未曾参与争斗的份上,能给她的女儿一条生路。

  “乐陶……我的乐陶……”她将脸埋在那冰凉的旧衣里,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娘已经失去了你泰儿……娘不能再失去你了……娘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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