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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风雪起


第50章 风雪起

  魏妃的生辰家宴,设在麟德殿。

  殿中灯火如昼,七十二盏鎏金枝灯同时燃起,照得金砖地面一片流金碎玉,地龙烧得极旺,暖香蒸腾,酒香与果香交织,竟显出几分醉人的甜腻。

  皇帝高居主位,只偶尔与身旁盛装的魏妃低语两句,目光时不时扫过座中的皇子公主。

  今夜的灯火仿佛只为魏妃一人而燃,她珠翠环绕,巧笑嫣然。

  德妃得了赦免,总算踏出了翊坤宫,她与淑妃不怎么抬头,都不愿去看魏妃风光的模样。

  三皇子与五皇子分坐两侧,一些宗室亲王,侯爵勋贵,秦烈,厉国公等也依序在列。

  三皇子面色沉静,心里却还在琢磨着谢允明先前的那句话,目光时不时掠过殿角最深处那团身影。

  谢允明被貂氅裹得只剩半张面孔,怀中抱着手炉,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

  厉锋靠着殿柱站着,距离宴会中心较远,而随伺立在谢允明身边的阿若,则低眉顺眼,恭敬地为他布菜斟茶,动作轻盈利落。

  宴会伊始,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家和万事兴,共庆佳辰之类的场面话,魏妃连忙起身,笑容温婉,回敬皇帝,感念圣恩。

  “明儿可还能适应?这殿内虽暖,也需仔细着,莫要染了寒气。”魏妃的目光随后落在谢允明身上。

  谢允明闻言,微微躬身:“儿臣多谢娘娘挂怀,托父皇与娘娘洪福,能享受这样的热闹,今日娘娘寿辰,儿臣祝娘娘福寿绵长,芳龄永继,似这殿外瑞雪,纯净无暇,福泽深厚。”

  魏妃笑着点头,示意他快坐下。

  众人献礼,内侍监高声唱喏,一件件珍奇异宝呈上前来。

  五皇子送的东海珊瑚树高达数尺,红艳欲滴,三皇子送的西域夜明珠,还有江南织造府特供的云锦,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魏妃如今独占盛宠,她含笑一一谢过,宴会正要饮酒欣赏歌舞,谢允明站起身来:“儿臣也为娘娘准备了一些礼物。”

  谢允明并未拿出什么稀世珍宝,只是轻轻击掌,殿外,召来一名抱着古琴乐师。

  “娘娘。”谢允明道:“儿臣特意去宫外寻了一位曾侍奉过延禧宫的旧人,她告诉儿臣,娘娘出身蜀地,最是怀念故乡一曲《夜雨》,儿臣便请来了当地的乐师,为娘娘献曲。”

  皇帝抬手,金杯微倾:“可。”

  乐师席地而坐,指尖拨弦,第一声便似雨丝落入蜀山深竹,滴滴空翠,众人耳畔只剩潺潺溪声,远远鹧鸪,继而音阶渐高,仿佛雏鸟振羽,自谷底扶摇,穿云破雾,翅底兜满初晓天光。

  忽而,弦音骤断,复又疾响!

  雨势瞬成暴雨,风刃割竹,雏鸟折翼,笔直坠入火海,烈焰舔弦,似羽骨寸寸成灰,琴音凄厉,如血滴铜盘,声声烫人。

  就在心跳将被那火舌焚尽之际——

  “铮!”一声裂帛,弦似被烈焰生生挣断,旋律重塑,比先前更炽,更悍,更决绝,仿佛灼日自焦骨中腾跃而出,携万顷热流冲天而起,一瞬照亮九重城阙,照彻所有暗角。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谢允明抬眼,目光掠过御案,落在对面,群臣中暗暗投射来不少目光聚集在谢允明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在殿宇间收束。

  兵部尚书魏行,礼部尚书廖三禹,大将军秦烈,三人同时看去,此刻,他们都在揣摩。

  皇帝朗声赞道:“甚佳,下去领赏。”

  魏妃以罗帕轻掩口鼻,泪光盈睫:“明儿有心,竟肯派人去蜀地寻我旧梦,我甚是高兴。”

  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夜雨,这曲是弹给谁听的?魏妃眼神一暗,却未曾发作。

  谢允明笑道:“娘娘喜欢便好。”

  “儿臣……还有一愿,要借佛相赠。”

  话音落,他侧首。

  两名长乐宫太监低头趋出,肩膀绷得笔直,仿佛抬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口灌满铅的棺。

  “此佛曾助儿臣破解梦魇。”谢允明缓声道,“寺庙主持曾言,佛像受虔诚供养满三百日,便可蕴生佛性,护佑供奉之人。儿臣今日将其送与娘娘,只愿我佛保佑娘娘,从此凤体安康,愁眉尽展,福泽绵长,永享安宁。”

  铜佛高三尺二寸,通体鎏金,烛火一照,金波层层荡开,映得御案上下仿佛陷在一池融化的日色里。

  可那金波流到佛眼时,却忽然凝滞。

  佛目低垂,本该慈悲,却因铸造时一点极细微的偏刀,眼角竟像含了半分似笑非笑的冷睨。

  那冷睨被烛芯一撩,直直钉进魏妃心底。

  她心口没来由地突了一声,像被银针挑了筋,指尖发麻,竟不自觉起身:“明儿真是一片孝心,快呈上来,让我仔细瞧瞧!”

  太监们依言,抬着铜佛,一步步走向御座。

  铜佛一寸寸靠近。

  阿若立在谢允明右后二尺,整个人像一道被灯芯压低的影子。

  无人看见,她广袖深处,指骨无声错动。

  一缕银光,细得可以穿过针眼。

  “嗤。”

  比雪落更轻,比呼吸更短。

  银针已成功没入佛眉。

  那位置选得极毒,恰好落在两条铸造纹理交汇的阴线下,像给佛像点上一粒肉眼难辨的朱砂痣。

  铜佛落定。

  魏妃提裙俯身,伸手轻触佛面。

  她手指触碰到了那一点朱砂痣,顺势就将银针拔出,佛像咔嚓一声,明显地裂出了一道缝,像是被什么劈成了两半。

  “陛下……”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佛肚里什么东西。

  “这佛,好像裂了。”

  皇帝闻言,倾身过来仔细一看,眉头顿时皱起:“嗯?似乎……是有一道裂口。”

  谢允明诧异,站起身:“怎么会?出宫前,儿臣亲自验过。”他看向那两个抬佛像的太监。

  两个太监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奴才冤枉,奴才们确实仔细检查过,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方才……方才真的没有这道裂痕啊!”

  一直冷眼旁观的淑妃,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点:“大殿下或许不知,这种制式的铜佛,名为两面佛,佛身是中空,可以打开的,这等机关之物,最是忌讳作为供奉之物,容易沾染晦气,是不祥之兆。”

  皇帝最是忌讳这些,闻言脸色一沉,立刻挥手:“既是如此不祥之物,拿下去!”

  “等等!”魏妃却突然出声阻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死死盯着那尊铜佛,眼眶瞬间就红了。

  “把它打开!”她猛地提高声音,“快!把它给我打开!”

  太监被魏妃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却不敢动,等皇帝下令。

  皇帝看着魏妃泫然欲泣,情绪激动的模样,也意识到不对,皱了皱眉:“打开它!”

  太监上前。

  摸索着机关。

  咔哒一声,裂声极轻,却像一道闷雷滚过众人心室。

  铜佛成功一分为二。

  金箔内壁,暗红如锈,像被火烤过的棺材。

  棺材中央,蜷着一具婴骨。

  骨小得可怜,头骨只及成人拳头一半,却死死抱膝,像仍在子宫里自保。

  襁褓残片没有腐烂,还黏在骨头的肋间,明黄缎面,五爪金龙纹。

  颈骨处,一枚银虎长命锁,锈得发红,虎眼空洞,却仍直勾勾望向魏妃。

  那一瞬,麟德殿所有烛火齐刷刷矮下半寸。

  仿佛连火,都想跪下去。

  魏妃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又踉跄着扑到御案前,指尖颤抖,却不敢触碰那具小小骸骨。

  “欢儿……是我的欢儿啊!”

  凄厉哭嚎划破死寂。她瘫软在地,珠冠散落,泪雨倾盆。

  欢儿,四皇子谢欢!

  多年前在延禧宫一场莫名大火中死去。

  当年那场火起得蹊跷,虽然发现及时被扑灭,但四皇子所居的偏殿烧得最为严重,事后清理,只找到一些烧焦的木头和器物,婴孩的遗体竟怎么也寻不到,最终只能以衣冠冢下葬,谁能想到,他竟被藏在了这尊铜佛之中。

  魏妃忽然抬头。

  她赤红的眸子穿过人群,直直钉在淑妃脸上。

  “是你——”

  她声音嘶哑,“这尊佛,是你在我欢儿满月时,亲手捧来!”

  “你说,佛度无量,保他长命!”

  魏妃伸出颤抖的手指,如同利剑般指向淑妃,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

  淑妃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妾冤枉!臣妾不知!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立在御案后,像一条被拉到极致的弦。

  良久,他才抬手,掌心重重拍在案上。

  “啪!”一声闷响,震得满殿人心口发麻。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一场喜庆寿宴,变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陈年旧案审讯现场。

  舞姬,乐师,宗室,勋贵……众人潮水般退下,足音杂乱,却无人敢语。

  皇帝并不想将此事外扬,将其他人都屏退了,只剩三人。

  魏妃伏地,哭声已低,却更撕心裂肺。

  淑妃跪在一旁,恨不得就此遁走。

  谢允明则立在阶下,半张脸沐在烛光,半张脸沉在阴影,也像一尊被劈开的佛像,一半温润,一半冷冽。

  率先开口的,是他。

  “父皇。”

  “此佛,是淑妃娘娘当年赠与儿臣,儿臣蒙她恩眷,不敢私藏,今日借花献佛,却不知,佛腹内另有乾坤。”

  淑妃猛地抬头,目光如毒钩,狠狠剜向谢允明。

  他却只是微垂睫羽,唇角一点笑意,像雪上残留的月色,冷而薄。

  淑妃依旧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但魏妃如何肯信?

  她悲愤交加,厉声反驳:“你不知道?你淑妃对自己宫中之物分明是了如指掌!”

  皇帝命人去调取了内务府的记录,白纸黑字记载得清楚,这尊两面佛确实是淑妃在四皇子满月时,以祈求平安之名赠予魏妃的。

  后来魏妃失势,宫门冷落,这尊佛像又被收回库房,回到了淑妃宫中。

  时间久远,许多细节难以查证。

  淑妃咬死不认。

  皇帝将魏妃扶起,道:“这都是旧事了,不能光凭这个就断定谁是真凶,爱妃,既然孩儿的尸首已寻回,就先让他入土为安吧!此事,到此为止。”

  魏妃抬眼,泪痕在脸上犁出两道惨白,“白纸黑字,她送佛,我收佛。”

  “佛把我儿收了去,如今又把真相吐出来。”

  “陛下却说到此为止?陛下是不知道真凶是谁,还是根本不愿惩治她?”

  皇帝一愣,移开目光。

  谢允明再次开口:“父皇,既然是旧事,或许……当年延禧宫的旧人,会知道些什么。”

  皇帝眉心微跳,像被看不见的牛毛针扎了一下。

  魏妃立刻道:“快传!快传她来!”

  谢允明示意阿若去外传唤。

  一位老嬷嬷被搀扶进来,人还未立稳,先看见御案上裂开的佛像,她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

  “娘娘……”她猛地跪下,朝魏妃叩头。

  魏妃一眼就认出了她,失声道:“孙姑姑!是你!当年……当年就是你负责照顾欢儿的啊!”

  孙姑姑泣不成声:“娘娘!是奴婢,只是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四皇子啊!”

  魏妃踉跄上前,一把攥住她衣领:“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被害死的!告诉我,是谁!”

  孙姑姑回道:“那天晚上,火势极大,浓烟滚滚,奴婢拼死冲进皇子房,想抱出皇子,可门窗被封住,奴婢和小皇子都出不去了,眼看房梁都要塌了,奴婢瞥见旁边桌上放着这尊淑妃娘娘送的铜佛,奴婢知道那佛身是空的,一时糊涂,想着先把皇子藏进去,避开明火,再想办法,可后来一根烧断的房梁就砸了下来,老奴被砸晕了过去……”

  “后来……奴婢是侥幸活着,但醒来时已经被送出宫外整治烧伤,奴婢后来只听说小皇子死了,娘娘也没了音讯,奴婢进不了宫,还有人想要杀奴婢灭口,这件事奴婢不敢告诉别人,是奴婢对不起娘娘!”

  “那火呢?”魏妃厉声追问,“火是怎么起的!”

  孙嬷嬷立即看向面无人色的淑妃:“奴婢亲眼看见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杏,她寻了借口留在殿外廊下,她往殿角的纱帘和木质窗棂上泼了火油,火烧起来,奴婢想要叫人却被阻止,火越来越大,奴婢只能冲进殿保护小皇子,结果春杏故意锁上了门窗!”

  “你胡说!血口喷人!”淑妃怒道。

  魏妃转身,对着皇帝道:“春杏早就死了,若不是淑妃做贼心虚,她怎么不死?陛下,您就狠心看着我的孩儿十多年尸骨未寒么?”

  皇帝看着哭倒在地的魏妃,又看看脸色惨白,犹自狡辩的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魏妃声嘶力竭:“陛下!”

  “好了!”皇帝终于开口,他看向淑妃,淑妃同样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他。

  他移开了目光,“淑妃周氏,谋害皇嗣,即日起,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淑妃听旨,却意外地没有哭喊,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魏妃听完这个结果,她抬眼望向皇帝,眸中泪已干涸,只剩两簇幽火,烧得瞳孔发红。

  “陛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幽怨至极,却情绪大恸,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爱妃!”皇帝一惊,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快!传太医!送魏妃回宫好生照料!”

  宫人们一阵忙乱,将魏妃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

  皇帝欲要出殿门,却顿住脚步,他回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

  那一眼,带着帝王惯有的审慎,却掩不住深处翻涌的惊,疑,与稍纵即逝的惧。

  “明儿。”皇帝问:“今日这一切……是你故意为之?”

  谢允明微微抬起下颌。

  灯火将他的侧脸削得薄而锋利,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父皇以为呢?”

  谢允明反问,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的温雅。

  可那温雅之下,是蛰伏了十四年的寒光。如今,终于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回敬,落在帝王耳中,却比万箭穿心还要重。

  皇帝喉结微动,似欲再言。

  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谢允明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直至最后一缕龙涎香被夜风吹散,他才缓缓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厉锋立即近身,为他撑开了一把伞。

  淑妃被打入了冷宫,虽然是冷宫,可皇帝并未褫夺她的封号,她依然是妃位,这个结果罚得比谢允明料想的要轻得多。

  冷宫中,铁锈味混着霉湿,呛得人喉头发甜。

  淑妃坐在铜镜前,镜中人鬓乱钗横,眼角细纹被烛火映成沟壑,她看着镜子嗤笑,觉得自己都已经老了许多。

  谢允明下手可真快啊,为了防止她与德妃联手,直接断了她的权势,原来他早已准备,竟然布了这么久的局。

  “呵呵……”淑妃却冷笑,“谢允明,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么?你哄骗陛下这么多年,现在陛下已经察觉,你也必遭反噬!”

  也许没多久,她就能听见谢允明失宠的消息。

  哈哈……

  淑妃又笑了起来。

  皇帝不许任何人来探望她,身边也没什么伺候的人,空空寂寥。

  却有人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她的殿门。

  淑妃看去,是谢允明身边的新宫女。

  “淑妃娘娘。”阿若对她说:“我家主子有请,请您去揽月阁一叙。”

  揽月阁三字一出,淑妃指间的玉梳当啷坠地,碎成两截。

  那是阮贵妃的旧居,她生前斗不过的女人,死后还要被她的儿子翻出来作祟!

  淑妃扯出一抹笑:“陛下都未夺我封号,他敢动我?”

  阿若不答,只微微侧身,让出半扇门。

  阿若继续道:“主子已经派人去请五皇子了,淑妃娘娘若再迟疑不去,恐怕……五殿下那边,就要迟了。”

  “泰儿?!”淑妃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想干什么?!他想对我的泰儿做什么?!他敢!”

  阿若笑道:“我家主子,可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淑妃全身冰冷,阿若转身就走,她踉跄起身,只能追上去。

  揽月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后来赏赐给了阮贵妃,阮贵妃消失后,皇帝下令将此宫封闭,却命人时时打扫,维持着当年的模样,不许任何人居住。

  此刻,大雪入席,分明是白日,却灰蒙蒙的,谢允明立于中庭,正对着那方莲池。

  池水的表面已经有了薄冰,他一身白,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谢允明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宫殿的寂寥,与池水的寒意融为了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像是一个在此徘徊了十数年,只为索命的……白衣厉鬼。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淑妃看见五皇子的那一刻立即扑过去:“泰儿,你没事吧?”

  五皇子也连忙看向淑妃:“母妃!”

  淑妃急道:“你傻了么!你听他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五皇子指着厉锋说:“是他跑到王府,说谢允明要对你不利,儿臣怎敢不来啊!”

  殿门,已经被厉锋无声地关严,落栓。

  淑妃瞪着谢允明:“你想干什么!你以为现在皇宫里是你说话了不成!”

  殿门阖死的闷响尚在梁间回荡,那抹素白背影似被声音惊动,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慢得像被冰雪冻住的月晷,终于熬到恶时将至。

  鹅毛般大的雪花模糊了谢允明的正脸,温润不见了,孱弱不见了,连年轻人该有的血色也被抽离得干干净净,那张脸上唯余一片封冻的平静,像一片湖骤然凝成镜子,照出的却不是天空,而是湖底堆积了十余年的尸骨。

  厉锋与阿若分左右,一步一履,似黑白无常锁魂而至,逼近淑妃母子。

  “我在这儿,等了你们很久很久。”

  谢允明开口,声音像荒坟上掠过的第一阵阴风,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积攒了太久的怨毒与恨:“足足,有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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