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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nd1


第64章 End1

  四月的风是透明的酒, 酿着藤蔓新抽的嫩芽与花草浓郁的甜香,轻轻挥洒在城市里。车窗半开,那风便溜进来, 拂过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 也拂过副驾驶座上那人微红的耳尖。

  徐彻一手扶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副驾上林麦的小手。

  “只是点琐事,我让他们上门处理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林麦转过头, 望向窗外飞速流动的街景,脸颊微红:“我休息那么久,再不露面,怕是又要无端生出许多猜测和新闻啦...而且,我也想去看看娟姐。”

  他无意瞥到的手刹下方, 为什么会有避孕套?!

  岚/生/宁/M徐彻没有作声,只是缓缓将车速放慢,平稳地停在公司楼下。

  他倾身替林麦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即退开,而是就着这个贴近的姿势,缠着人又吻了好一会儿。

  林麦气息紊乱,羞怯地轻喘:“徐彻, 你, 你为什么要把…放在车上?万一小朋友看到......”

  徐彻捏着他的下巴, 吻得声音低沉含糊:“医生说你是易孕体质。”

  林麦从唇齿间溢出几声嘤咛:“才, 才不是呢…”

  徐彻低笑,轻轻揉揉那个小脑袋:“上去吧, 我在这儿等你。”

  林麦点点头:“嗯,一会儿就下来。”

  公司里氛围如常, 见到他出现,不少人投来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林麦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李娟的办公室。

  处理完复拍前的事务,他婉拒了娟姐留他喝茶聊聊近况的好意,并不想让徐彻等太久。

  从办公室出来,一个身影挡住了他去路。

  “林麦。”

  林麦抬起眼,看向对方。

  王念一今天脸上妆容极淡,甚至能看清眼睑下重重的乌青。

  “有事吗?”

  “愿意重新拍戏了?”

  林麦不愿与她纠缠:“拍不拍是我的事。我当然不是因为你的话,只是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的观众。毕竟迷途播出的讨论度,比同期其他剧高出一大截。”

  这话里隐晦地提到了王念一主演的那部古偶剧。

  王念一听罢,只是淡淡地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锐气,反而透出一层掩不住的疲惫。

  “是吗。”她轻声应着,目光却飘向远处,又缓缓收回来,落在林麦脸上,“你这些天…不,你这些年,和他在一起,过得开心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林麦心头烦躁,冷嘲着:“你又想做什么?”

  王念一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双总是盛着野心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竟是心平气和的坦然。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算了,我认输。”

  林麦一时怔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永远趾高气昂、争强好胜的王念一,也会有主动说出认输的一天吗?

  “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在公司楼下,林麦拿出手机给徐彻发消息:【再等一会儿,有些事情[星星眼]】

  他随着王念一前往公司旁的咖啡厅,曾经并肩牵手的人,如今形同陌路。

  他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时他们即将登台演出,他就这样跟在她身后,那抹高挑靓丽的身影引领着他走向灯光与掌声。分明还是从前那个大姐姐的模样,他仍是那个他,她也还是那个她。

  殊不知,危险已经不知不觉来临。

  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如同潜伏的猎豹骤然蹿出,动作迅捷,林麦甚至来不及惊呼,口鼻就被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湿毛巾死死捂住。

  昏昏沉沉中,只觉自己被人绑住手脚,丢进面包车后座里。王念一似乎也被另一个男人制住,嘴唇开合,像在厉声咒骂。紧接着,她也被人蛮力塞进后座。

  眼皮沉沉下坠的最后一刻,他拼命叮嘱自己,不要,不要睡...不要睡......

  徐彻......

  身旁有人压低声音道:“王总,徐总追上来了。把您送到地方,我和兄弟们就撤,他不是好惹的主……”

  徐彻不好惹,难道他就是好惹的?王远冷哼一声,甩过去一张卡,接着挑衅地拨通视频通话。

  “小子,好好看看心爱的人吧。”

  电话那头,是愤怒到极致的平静。

  王远拍了拍林麦的脸颊:“你可得好好谢谢徐总,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不然第一次被绑的,可就不是那孩子了。”

  林麦在昏沉中偶尔挣出一丝清明,又迅速被拖回更深的黑暗。

  原来徐彻的步步紧逼,寸步不离,才是他的护身符,是他得以平安自由的倚仗……

  王远将镜头对准那张苍白的小脸,对着徐彻嚣张大笑:“你为了个女人,为了讨她欢心,为了那点可笑的回忆和情怀,非要抢那块地,把我的家、我的事业全毁了!我的手下也被你弄死了!现在全海城都在看我笑话!现在,我也把你的心肝毁了如何?就像你毁了我一样!”

  徐彻暴怒:“你敢!”

  车内响起那熟悉的声音,林麦的泪水无声滚落。他几乎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在黑暗中,仿佛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回过头,看见徐彻就站在他面前,眉眼含笑,风流倜傥。

  他想伸手摸一摸那张帅气的面容。

  他动了动手,却只感受到绳索的粗糙。再睁眼,已置身一片荒芜之地,四周堆满生锈的集装箱与杂物,野草蔓生。

  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正紧紧贴着他的颈侧。

  “徐总,来得真快啊。”王远手上用力,刀刃立刻压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别动!再往前一步,你这小宝贝的脖子可就要开个口子了!”

  十几辆警车夹杂着几十辆徐家的保镖车呼啸驶来,徐彻站在二人不远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与杀意,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我劝你放开他。他要是被伤到一分一毫,这里的特警和保镖,会立刻把你射成筛子。”

  王远的笑容愈发狰狞:“想都别想!我要你徐彻跪下来求我!要你把吞掉我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我要你亲眼看着心爱的人死在你面前!”

  显然已是穷途末路,王远反而平静得可怕:“我今天,本来就是打算和她同归于尽,你能如何?”

  一旁双手被缚的王念一拼命挣扎,眼中燃起被欺骗的怒火:“王远!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要她的命!”

  王远嗤笑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大明星,你还真是天真。”

  “我告诉你,你父亲的墓是假的,我手里根本没有你父亲的东西。他早就被家族赶出去了!你本来就不是我们王家人,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真是让我失望,拿着那些东西不去发挥用处,居然想还给她?!”

  王念一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混蛋!”

  王远恶狠狠地瞪她:“闭嘴!野种!”

  林麦心中的疼痛无以复加,剧烈的绞痛让他的心狠狠缩成皱巴巴的一团,疼得喘不过气。

  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渐渐熄灭。

  浮生若梦,从未如此真实。

  他轻轻唤他。

  “徐彻。”

  徐彻的心揪痛成一团:“保持冷静,宝宝,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平安无事。”

  远处的狙击手早已就位,林麦却轻轻摇了摇头,刀片在白嫩的肌肤上又划出一道血痕。

  “绵绵还不知道吧?徐彻,你答应我好吗,不要告诉她,拜托你,以后好好替我爱她......”

  他泣不成声:“就像......你爱我那样...她......她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宝宝......”

  泪水汹涌而出,摆在自己面前的,何尝不是穷途末路,有些话再不说出口,恐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王远仰头大笑:“有意思!早知当初,就把那崽子撕票了!”

  就在王远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被愤怒与绝望吞噬的王念一猛地挣脱束缚,不顾一切地朝背对着她的王远扑去——

  “你骗我!你骗我!你去死吧!”她尖叫着,抽出藏在内袋的刀,将全身的力气与恨意都灌注在这一刺之中。

  利刃没入血肉。

  王远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肋下迅速洇开的鲜血,剧痛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

  他钳制林麦的手顿时一松。

  林麦猛然回神,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撞,挣脱束缚,踉跄着朝徐彻的方向奔去。

  “——徐彻!”

  徐彻瞳孔骤缩,迅速上前接住他。

  王远发出痛苦而扭曲的嚎叫,跪倒在地,满目狰狞:“你……你这个贱人!”

  王念一仿佛听不见他的咒骂,她看着手上鲜红的血,又看向痛苦蜷缩的王远,再次举刀,朝着他胡乱捅去,“去死、去死、去死!”

  王远倒在血泊中,望着奔向徐彻怀中的林麦,颤抖着,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摸出了一把手枪——

  即将扑进令人安心的怀抱,林麦的耳边忽然响起男人的一声厉喝。

  “小心!”

  天旋地转。

  有什么溅开了,血红的,腥热的,令人作呕的,瞬间弥漫在空气里。

  徐彻用尽全力将他护在怀中,拥着他,一同倒在冰冷粗糙的地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世界忽地沉默。

  林麦睁大眼睛,愣怔之间,一点点地从男人怀里抬起头。

  “徐……彻?”

  徐彻低垂的目光,依旧柔柔地落在他脸上。

  “......没事了,别怕。”

  那双总是深邃、时而占有、时而温柔、盛满爱意的眼睛,此刻瞳孔已然涣散,却依旧清晰地映着他的模样。

  一切发生得太快,仿佛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他的世界天旋地转,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不……不……徐彻!徐彻!”

  掌心触到的后背一片湿粘温热,那是正在迅速蔓延、刺目惊心的鲜血。

  “不要……不要死!徐彻,徐彻,不要离开我......”

  林麦崩溃哭喊着,徒劳用手去捂住伤口,鲜血却固执地从他指缝间渗出,染红了他的手,也染红了两人身下灰败的土地。

  徐彻的视线已经模糊,却仍努力聚焦,滤去所有痛苦,只剩一片眷恋与温柔。

  他用尽力气,轻轻抹去林麦脸上的泪。

  “不要哭。”

  “徐彻......不要离开我......”

  “不会离开你。”

  “我一直留在你身边......徐彻......呜呜呜......”

  “傻瓜。”

  “我们结婚好不好?”

  “好。”

  “我们再也不分开…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好。”

  好冷。彻骨的寒冷。

  “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离开我......”

  “……宝宝,我爱你。”

  他缓缓地、缓缓地,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吻在心爱人的软唇上。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林麦耳中。他的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脸,泪水滂沱如雨,却再也暖不了分毫。

  “不要......”

  四月的风依旧吹着,将漫长的恸哭挟卷而去,飘散在荒芜里。

  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仿佛自己也融进那哀伤彻骨的曲调里。

  王念一凝视相拥的两人,一个在撕心裂肺地哭泣,一个已然沉睡,再也不会回应。

  这匆匆流逝的岁月,并未改变男人的深爱,分别不能,遗忘不能,生死…亦不能。

  妹宝,我认输啦。

  王念一瘫倒在地,手中的刀缓缓滑落。她如释重负地、无声地笑了笑,泪水却从眼角不断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想到那些场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惜文笔和笔力不足以让我写出来那些悲伤的场景,以后要是进步了,会回来修改的

  找到了旧设备最初版本的旧情绵绵存档,没修过,不感兴趣或从一开始就追更看过的宝宝可以略过

  与现在的故事不太一样,但1-2章大致情节和现在的差不多,是现实穿插回忆。

  林麦是从高中就暗恋徐彻,本以为是寂寂无踪的暗恋,徐彻不知道他这个人。在一次演出的后台,林麦仗着反正他也不认识自己,用媚粉的招数对待他,他却喊出了林麦的名字。还有聚餐,卫生间亲吻,徐彻送他回家...

  3-4章: 林麦细细想来,其实演员这条路也是徐彻为他铺就的,那时两人刚确定关系不久,组合就面临解散,队友们纷纷找好了下家,唯独他不知何去何从。

  他坐在车里愁眉不展,背后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正处在热恋期的小笨狗立刻扬起一个甜蜜的笑容,试图隐藏心事,一下一下回应Alpha低头送下来的吻。

  紧接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伸了过来,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去演戏吧,一切有我。”

  车窗外,世界被速度拉扯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彩色光带,广告牌上巨大的明星笑脸飞速掠过,扭曲成怪诞的色块。

  任何心事都瞒不过徐彻。他的灵魂似乎还留在那个闷热、逼仄的练习室里,漂浮在厚重的脂粉与汗水的气息之上,只能覆着徐彻伸出的藤蔓,奋力向上攀爬。

  在华灵娱乐的合约上签字时林麦还是有些犹豫,华灵只是徐家庞大商业帝国中微不足道的一角,却是业内闻名的造星工厂,捧红过不少一夜爆红的演员。

  他并不是在意是否爆红,盛极必反,如果未来出了差错……他贴上一辈子也未必担得起后果,到时候,徐彻还会要他吗?

  徐彻摸摸他的头:“自信点。”

  “没演过戏,怎么自信呀……”林麦撇撇嘴,徐彻根本不知道他心里真正的顾虑。

  他并非对未来的职业缺乏信心,而是患得患失…缺乏对爱情的信心。一旦跌落尘埃,是否还配得上这份爱情。

  “像高中那样。”徐彻又吻他,声音温柔,“那时音响设备坏了,宝宝坚持上台全程清唱,不也顺利唱完了。”

  林麦几乎忘了这一回事,蓦地眼眶一红,嘴硬道:“像傻子。”

  “不,像小太阳。”

  为什么会选择在高中时就去当练习生做爱豆呢?热爱吗,似乎并不是。林麦恍惚忆起了曾经的心境,他想的是……也许有一天,那个他默默喜欢的人,能注意到这个努力发光的自己。

  原来,他暗恋的那个人,早在他懵懂不知时,也已在默默注视着他。

  他扑进徐彻怀里,泪水汹涌而出。这是第一次,眼泪是因为幸福而流。

  组合正式解散后,林麦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被徐彻带去欧洲旅行。

  他们在比萨斜塔下看日落,斜塔长长的影子在大地上不断延伸、变形,夕阳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剪影投射在古老的石砖上,也深深地刻进彼此的心里。

  两人在特罗姆瑟的玻璃穹顶屋外看极光,巨大的、无声的、绿色的火焰在头顶燃烧、流淌、狂欢。在漫天流泻的梦幻光流下,在冰原与星空的见证中,徐彻深深地吻住了怀中的他。

  徐彻带他在格林德瓦的山坡上玩滑翔伞,脚下是如茵的草地、童话般的小木屋、宝石般镶嵌的湖泊,抬头是近在咫尺、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阿尔卑斯群峰。风声在耳边呼啸,林麦抓紧身旁年轻帅气的Alpha,心中盈满难以言喻的幸福与安宁。

  最后,在塞纳河畔的特罗卡德罗广场,徐彻向他求婚。

  他被突如其来的一切冲昏了头脑,泣不成声,以塞纳河作证,巴黎的灯火为凭,这一路所有的星辰、日落、极光、雪山、海洋……一切都成为了他们爱情的背景板。

  “感觉像一场梦。”他轻声说。

  “不是梦。”徐彻托起他的手,珍爱地亲吻他的手背。

  徐予眠低头看着她妈妈小心翼翼地呼吸,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只看见脸上有笑与恨,不舍和不甘。

  *

  片场的天空还蒙蒙亮,林麦睡眼惺忪地靠在休息椅子上,睫毛上还挂着打呵欠溢出的泪珠,突然闻到什么味道,猛地惊醒,连忙捂着后颈从休息椅上起身。

  前几天跟前夫耍酒疯的事情已经被他忘得七七八八,后颈刺痛了好几天。宿醉那天晚上忘记摘掉后颈贴了很久的阻隔贴就趴床睡着了,醒来也忙着给失眠的小朋友做家庭作业忘记了收拾自己。他对镜子照了又照,腺体皮肤泛出不正常的红,像是过敏一般。

  “最近没休息好吗?”比他小两岁的男二号扮演者周嘉树在他身旁坐下,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怕你冷,就给你披了件衣服。”

  林麦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陌生的深灰色羊毛大衣,在年轻Alpha关切的注视下,他不好多说什么,只简单整理了下,便物归原主。

  “谢谢呀。”

  “八点陈导要大家集中开个小会,快收拾一下吧。”周嘉树看着他睡翘的一缕呆毛,笑道。

  “啊。好的。”林麦干巴巴地回应对方,心不在焉。

  他发誓今早出门时,绝没料到今天会撞上这么多与自己镜头无关的“意外”。

  “顾川!”女主黎韵用力将手中的行李箱顿在地上,音调陡然拔高,“收起你那套虚伪的甜言蜜语,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你豢养在精致笼子里、靠你施舍阳光空气的金丝雀吗?你以为几句廉价的‘我爱你’就能抹平你加诸于我灵魂上的枷锁?”

  黎韵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炫目的灯光,死死锁住顾川,“这八年,我不过是你的玩偶妻子,你高兴时逗弄两下,满足你那点可悲的掌控欲;厌烦时便弃如敝履,我在你眼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你顾川所有物清单上,一件漂亮的摆设!”

  徐彻慵懒地靠在软椅上,目光掠过白幕里男女主角剑拔弩张的对峙,时不时向对面瞥去一眼。

  Omega平时吃东西温吞又挑食,小半碗米饭一粒一粒挑着吃上二十分钟,此时正举着水瓶小口啜饮,白瓷的脖颈上,十分小巧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咬着瓶口的唇瓣被水浸润,蒙上一层淡粉的光泽,像初绽的花瓣。听别人发言时神情专注,嘟嘟的小嘴里还含着水,末了才缓缓咽下。

  徐彻心底躁意翻涌,微低下头咳嗽了两声。

  “黎韵出走时,她在想什么?”陈导适时开口,进入角色探究的环节,问题看似抛给饰演女主角的陈萌萌,实则考验着在场所有演员。

  “她在想——”陈萌萌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精准地扎进林麦的耳膜,“——当年真是眼瞎了,才会嫁给顾川这种自以为是、冷酷无情的男人。可真正想走的人并不会歇斯底里地说这么多话,她心里是纠结的,并且……还爱着顾川。”

  见着陈导点头认可,四周渐渐响起了附和的掌声。

  林麦低头垂眼,看了看手腕上的小天才手表,十一点二十。绵绵该放学到家了,大概正乖乖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去吃饭。

  散场时,林麦几乎是逃出片场会议室的,他埋头疾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电视剧里演的没错,最怕吃饭遇到前任主厨、做手术遇到前任主刀。他最近似乎被阴魂不散的前夫缠住了,为什么那张臭脸总是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

  刚拐过堆满道具的走廊转角,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攫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挣脱的蛮横和灼人的温度,硬生生将他抓着往堆放布景幕布的死角里拽。

  处于信息素敏感时期的Alpha今天穿着长长的黑色风衣,高大的身躯站在自己面前时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冷墙。气息混合着雪山的凛冽,连同林麦无比熟悉的、独属于这位Alpha的沉重压迫感,将他完全笼罩。

  林麦的手腕被徐彻攥得发痛,怔怔地被他钳着肩膀。

  “谁的味道?”

  徐彻压着他抵在墙面上,脸色沉郁。

  那张脸吃了痛,会皱起鼻子,与记忆里多年前喜欢撒娇的小笨狗如出一辙,好像下一秒就轻轻扑进他怀里对他说,去哪儿都带上麦麦好不好?

  “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麦不明白面前这个已经离婚的前夫,有什么立场和资格管他身上沾染了哪个Alpha的气息。

  徐彻忽然抬手抚上Omega的脸,指尖轻轻触碰眼下那片明显的乌青。那双明亮的小狗眼此时略显疲惫和失神。

  从那天耍完酒疯之后,林麦不愿在徐彻面前显露任何一丝失态与狼狈。他有些不自在地躲开徐彻的手,扬起营业似的微笑,“徐总,请自重,我们已经离婚了。”

  “没睡好?还是提前知道要和前夫见面,失眠了?”

  “读大学的男朋友年轻气盛,最近总把我弄到半夜,让徐总见笑了。”

  手中的力道骤然收紧,徐彻仿佛心被他恶劣的话点燃,用力抬起林麦的下巴,正要咬上一口,附近突然响起脚步声。

  “——徐总,您怎么在这儿?”

  煞风景的周嘉树看着他们的表情有些古怪,往徐彻怀里瞥了一眼,只看得见半个小脑袋,突然语气里带着笑。

  吓得林麦急忙往前一扑,把自己的脸埋进了Alpha的肩窝里。鼻尖被撞得有些发酸,每一次滚烫的呼吸都被Alpha迎接,又送回自己的脸上,烧得耳根都泛红。

  徐彻伸出手护住怀中Omega的后脑勺,微微侧过脸,斜睨着不远处的周嘉树。目光没有丝毫被撞破的闪躲,只有一种冷漠的审视,还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受惊的Omega如小猫般缩在他怀中,徐彻的心情诡异地平静了些,甚至泛起几不可察的满意。以前的林麦像只闹腾的小兽,喜欢娇嗔地用脑袋轻撞他,或是佯装站不稳跌进他怀里,而他则会顺势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压下去讨一个湿漉漉的亲吻。

  “乖。”徐彻的手带着安抚的意味在林麦的薄背上摩挲,稳稳扣住那纤细的腰肢,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

  他脱下风衣罩在林麦身上,并未理会周嘉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故意说给周嘉树听。

  “没有我在,身上就沾着乱七八糟的味道,人也累得站不稳……”

  话还未说完,怀中的温软突然抬起穿着休闲鞋的脚,狠狠朝着他的皮鞋踩了下去。

  林麦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从徐彻怀里挣脱出来,巨大的冲力甚至让他踉跄了一下。他藏在徐彻的风衣下,看也不看那两人,凭着本能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抱歉,看来打扰了徐总和美人的雅事。”

  徐彻心里估计对方没看清怀中的是谁,发现也没有关系,有的是能力封锁任何对林麦产生影响的舆论,对方的语气揶揄又有些八卦,让徐彻很不舒服。

  不过想起那只小笨狗缩在他怀中时,他低头瞥见Omega的后颈没有痕迹。

  黑瞳中划过一丝笑意,徐彻单手插回口袋,出去时不轻不重地把周嘉树的肩膀撞了一下。

  *

  林麦回到家时没见着小姑娘的身影。阿姨说,唐小姐接她出去玩了。

  他打开手机看见唐婷给他发来的消息,两人在迪*尼的火箭餐厅吃饭,镜头里,小姑娘朝他比了一个耶,吃得脸蛋变成一只小花猫。

  比看她爸那张臭脸顺眼多了。

  林麦这才惊觉自己还披着徐彻的风衣。那凛冽的雪山味似乎已与他融为一体,自然到让他完全忽略了它的存在。

  他把外套往沙发另一边扔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起身过去拾起,把它平整地挂在进自己衣柜里。

  衣柜里还收着不少恋爱时徐彻给他买的小裙子。后来组合解散,穿的机会少了,也没舍得扔。只是多了件外套,恍惚看见两人又在一起生活那般。

  徐予眠在唐婷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如坐针毡,切牛排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叉子递到嘴边犹豫了几秒,她转手把肉伸向唐婷面前。

  “……姐姐?”徐予眠晃了晃小手。

  “阿姨!”

  “啊,”唐婷回过神来,“小兔崽子,我和你妈一样大,叫什么阿姨,有你这么和姐姐说话的吗!”

  活脱脱一个等比例缩小的幼年版林麦在她面前,小朋友颜值随妈,智商随爸,唐婷有些好奇,好奇徐彻若是见到会是什么反应。毕竟学生时代自己也是陪着闺蜜度过了一段漫长但却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暗恋。

  “绵绵长得真像你妈……”

  “诶,你也说了是我妈妈,亲生女儿不像妈妈还能像谁?……”

  徐予眠突然不吱声了。

  唐婷也沉默。

  “星二代,以后想不想去拍戏?和你妈妈一样,当偶像,当明星。”

  “不想。”

  徐予眠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唐婷,自己其实已经见过了她爸。

  不是妈妈喝多那次他送人回家,而是前几天学校研学,组织去电影节参观。

  小朋友们规规矩矩地戴着统一的小红帽,围在一台古老的机器旁。老爷爷是一名退休的老放映员,正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摇柄,光影便在墙上展开,为这群小观众打开时光的暗盒,“孩子们,就是从前让故事活起来的魔法。”

  徐予眠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高大的Alpha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与人交谈。她的眼睛睁得溜圆,几乎屏住了呼吸,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活动上。

  她不敢回头直面徐彻,前段时间她还说过讨厌她爸。

  这也是她第一次不在电视上或视频里,而是真真切切地听到她爸的声音。她爸说话像凉风吹过树林,带着平淡的清冷。

  她猜想她爸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不管是电视上还是此刻眼前,他身边总跟着许多人,如果自己也进娱乐圈,肯定少不了和他客套她,她才不干。

  徐予眠也没告诉林麦自己又见过徐彻,不过不知道徐彻站在身后有没有认出她,大概没有吧?她戴着滑稽的小红帽,他大概只能看见帽子下露出的后脑勺。她潜意识里没那么快接受,也搞不明白她妈怎么想。

  不过,如果没有她,妈妈是不是早和哪个帅气Alpha再婚了?

  小朋友最终停止胡思乱想,又让唐婷多点了两份意面和牛排。

  林麦一觉醒来,家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哆嗦着起床,裹紧衣领往药店赶。

  徐彻也没料到能在这里遇见林麦,他微眯起眼睛盯住那个走路慢悠悠的小笨狗。

  林麦买了新的抑制剂和阻隔贴,结完账出门,一眼瞥见徐彻正站在街边,手插兜里,偏头看他。

  林麦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好装。

  实际上他还是承认自己的前夫确实有装逼的资格,人高脸帅,和从前一样,轻易就引得路过的年轻男女纷纷侧目偷看。

  如今男色已经打败不了他对前夫乱麻似的情绪,只想赶紧跑,最好往后也别有机会再碰到。

  徐彻快步上前堵住了他的路。

  “……?”

  “只是和你说两句话。”

  果然那个湿漉漉的小狗眼珠一转,偷偷看过来。

  徐彻静静看着他,给他递上一个纸袋。

  “里面有助眠的枕头和眼罩。”

  “谢谢徐总。”林麦犹豫了一会儿接过来,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还有事吗,没有我先走了。”

  徐彻压低声线,语气中带笑:“那件风衣,没有让你男朋友产生误会吧。”

  “不好意思,徐总,在路上就已经扔了。”林麦仰着小脸,单纯得仿佛无辜的稚子在真挚地道歉,“我回去了。”

  徐彻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追上来,林麦有些恼,又不敢表现出来。他跺了跺脚,试图分散脑袋被风吹的痛感。

  不想他。可是心跳声好吵,盖过了路边店铺里溢出的病痛造作的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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