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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赵聿,我是个骗子
封死的实验区被临时拼凑的铁门挡着,外头的火焰噼啪作响,透过门缝的光亮一下一下闪烁,像一只张开獠牙的巨兽在门外疯狂撞击。
裴予安虚脱地靠坐在最内侧的墙角,头颓然垂着,呼吸器因滤芯堵塞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他的手指还紧紧扣着装满罪证的采集箱,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滑下,沿着下颌线滴进沾着血和灰的衣领里。
他的意识开始慢慢涣散,世界在他眼前模糊,被拉长成无数道支离破碎的重影。现实在这一刻被灼穿,露出深埋了血淋淋的旧影。
他好像想起来了。
八岁的谢砚就是这样蜷缩在这片同样的黑暗里。空气被烟雾灌满,像条被抛上岸的鱼,大张着嘴却吸不到半点氧气,腿抖得动不了,喉咙干裂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抓着冰凉的墙皮,一寸一寸往前挪。
他记得那天好冷,明明火烧得那么旺,可他浑身都是冷汗,手脚发凉。
‘妈妈——’
他无声地呐喊,只有满腔的烟尘灌入肺里。
走廊尽头,一个少年影子一闪而过。那人戴着一顶破旧的棒球帽,浑身被灰土染得辨不出颜色。他在废墟中半跪下,修长的手指正飞快拨弄着墙上尚未被火舌吞噬的线路电话。拨号盘旋转的‘嗒嗒’声,在轰鸣中显得格外的突兀且冷静。
‘有人吗?先锋医药病理中心起火,有人被困在这。’
少年的声线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冷静得近乎残酷,却掩不住剧烈的喘息。电话挂断,少年转过头。那是谢砚第一次看清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跑得动吗?’
谢砚双腿发软,只能摇头,嗓子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他甚至不敢大声哭,生怕最后一点氧气也被耗尽。少年没废话,走到一扇变形的铁门前。铁门被高温烤得发红,贴近就能感觉到皮肤发痛。他扯下外套,裹住了右手,从地上弯腰捡起一根铁棍,找准角度,将铁棍猛地卡进门缝。他全身肌肉绷紧,借着杠杆的力道,硬生生将那道门撬开了一道求生的缝隙。
浓烟如潮水般涌出,几道成年人的身影踉跄冲出,几乎顾不上回头,彼此推搡着往外逃。
八岁的小团子在灰尘火光里寻找着妈妈的身影,却没能如愿,抹着眼泪小声哭了起来:‘妈妈呢,我妈妈呢?叔叔阿姨,你们看见了她了吗...’
‘走!快跑!别挡路!’
有人一把推开谢砚,毫不留情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被丢下的小孩忍住眼泪,坚强地爬了起来,可就在这时,楼体一声巨响,顶上的横梁断裂,厚重的防火门顺势砸下!
幸运的是,门与废墟支架撑起一个小小的三角,没有将谢砚整个人瞬间拍成肉泥;不幸的是,那门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背上,使他求生无门,只能被火慢慢地吞吃下肚。
‘疼...好疼...’
灼痛从背部瞬间炸开,皮肤像被烧红的烙铁生生焊死在地上,血水与汗水黏腻地糊在一起。
火焰盘旋而上,烟雾压得越来越低,世界陷入死寂。
没人要他。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偏偏,那个少年折了回来。
他扯下一根断裂的钢管,再度插进门下的空隙,用杠杆将防火门缓缓撬起。钢管另一端卡在地砖裂缝里,他自己半跪着,用肩膀死死抵住另一头,硬生生撑出一条缝,让空气灌进来。
那姿势极为难受。
谢砚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那人背上的肌肉一块块绷起,汗顺着灰尘滑落,在灯光和火光间折射出苍白的光。
‘趴下。别动。用这个。’
少年把湿透的外套甩在谢砚头上,声音透着脱力的颤。
‘撑到有人来。’
时间被拉长成一种酷刑。
谢砚想说话,却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睁着眼,看那道模糊的影子在火光中撑着自己,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压断。
‘大哥哥...你走吧...咳咳...’
‘闭,闭嘴。’
‘我知道,我欠你的,糖,糖...’
谢砚抖着手去摸自己的兜,却发现兜里的糖已经化成了甜水,被火舌舔舐成‘滋滋啦啦’的蒸汽。
眼泪一瞬间掉了下来,他很艰难地去用手碰了碰少年发抖的手臂,颤抖地小声说。
‘对不起...’
他想说,他其实是个骗子,不值得救。
他兜里最开始也只有两颗糖。
现在,最后一颗也没了。
欠赵聿的,他大概一辈子也还不上了。
一滴温热的泪顺着眼角蜿蜒而下,滑入呼吸面罩的边缘。这点凉意并没有带来清醒,反而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瞬间引爆了积压在深处的恐惧。
噩梦与幻觉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裴予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明明戴着面罩,却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八年前那扇压在背上的防火门的重量仿佛穿越时空,重新压在了他的脊椎上,痛感真实得让他浑身抽搐。
“呼...呼...”
他拼命张大嘴想要吸气,却只有濒死的急促风箱声。肺叶因为缺氧开始剧痛,手指不受控制地死死抠着地面的灰土,指甲崩断流血也毫无知觉。
不能失态...
他是裴予安,不是那个只会哭着找妈妈的谢砚。他要把这些软弱都咽回去,哪怕把牙齿咬碎,把舌尖咬烂,也不能在真相尽头崩溃。
可理智在生理本能面前溃不成军,黑暗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他觉得自己正在不可逆转地沉下去,沉回冰冷绝望的八岁那年。
就在这即将溺毙的死寂里,一声地裂般的轰鸣从长廊尽头炸响。
声音顺着楼体的骨架一路传导,震得墙皮细微地抖落。灰尘在昏黄的灯光里飘起,一片片落到裴予安的肩头、面罩上,像一层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雪。
裴予安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就在视线里这片摇晃的火光与灰影间,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闯了进来。
那人影宽阔的肩背被火焰切割出一圈浅红,步伐带着一股逼人的锋锐。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让灰尘轻轻震动,如同惊雷劈开一片深沉的混沌。
过去与现实在此刻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场清醒梦。
裴予安想开口,嗓子却像被灌了铅,只能发出几声支离破碎的气音。一只宽大粗粝且滚烫的手,瞬间握住了他冰冷染血的手指。
“别说话。”
赵聿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后怕与喘息。他俯下身,利落地切断了裴予安身上失效的装备,将自己肩上的氧气面罩精准地扣在对方脸上。
扣带拽紧的瞬间,新鲜的氧气涌入肺部。裴予安胸膛向上一抬,猛地咳嗽几声,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那股无比强势的体温,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墙,生生切断了记忆里那场漫天的大火。压在脊背上的幻痛消失了,掐住脖子的力道也骤然松开,他在赵聿的颈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一直僵硬紧绷试图对抗恐惧的肌肉,终于在这个人的臂弯里彻底松懈下来,化作全然的依赖与虚脱。
赵聿单膝跪地,一把将裴予安从地上捞了起来。
“别怕,我带你出去。”
随行的安保、律师和工程师已经沿着赵聿帮他们砸开的逃生通道离开,脚下的地砖在持续的余震中战栗呻吟。
赵聿抱着裴予安,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他那双一贯稳健的手臂此刻青筋暴起,因极致的负重而不自觉地细微颤抖。赵聿胸膛里挤压出的急促喘息,沉闷地撞击着裴予安的耳膜。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没事了,你放我下来,你的腰伤才刚拆线...”
“不是因为那个。”赵聿冷觑着怀里灰头土脸的小骗子,“汤里的东西,回头再跟你算账。”
裴予安虚弱地笑了下:“我错了。”
“认错倒快,可就是不...”
赵聿的话说到一半,突如其来的一声脆裂打破了片刻的平衡。
来自上方的梁柱一阵断裂的呻吟,旧钢筋被拉扯到极限,发出尖锐的“嗡”声,下一秒整段楼梯伴随着钢筋与混凝土的轰鸣倾泻而下!
本能快过了任何思考,赵聿拧身一转,用脊背撑起了一片血肉筑成的屏障,将裴予安死死护在怀中。
“轰——!”
他们被坠落的断壁残垣半掩在废墟下。窒息的烟尘如浪潮般灌入,所有的光亮瞬间被剥夺。热浪像一只巨手,狠狠攥住了呼吸,裴予安被呛得眼泪夺眶而出,视野里只剩下灰白与赤红交叠的混沌。
“阿聿!!”
他发疯般从赵聿怀里挣脱,双手死死撑住横压在两人上方的碎梁。灼热的钢筋烫焦了掌心,剧痛钻心。他指尖抠进粗糙的灰土里,手臂肌肉抖得像随时会崩断的残弦。
“赵聿!!你是不是笨蛋!!”裴予安的话尾染上了颤抖的哭腔,“这,这么重的东西,你当年到底怎么撑住的?!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一个骗子有什么好救的!!”
赵聿被压得闷哼一声,肩头的血迹顺着破碎的衣料蜿蜒而下,滴落在裴予安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但眼里竟然闪过一抹不合时宜的笑意。
“我愿意。”
一个人抱着无法言说的秘密活了十五年,所有的不安和恐惧早已在岁月中磨损,只剩下骨子里抽出来的病态偏执。
世间一切都在规矩里,唯独爱这件事像风一样,哪怕搅碎所有体面,也要藏起暴风眼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占有欲。
万难抵不过一个,心甘情愿。
裴予安彻底崩溃。眼泪与汗混在一起,被烟雾呛得决堤,他的肩膀随着哭声一抽一抽的:“怎么办啊...阿聿...我想起来了...我的糖还没补给你,我欠了你十五年...”
赵聿半阖着眼,呼吸急促得像破败的风箱,却依旧弯了弯唇角:“没关系。我也欠了你的。人没救出来...糖。这些年倒是吃了不少...唔!”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碎梁撑不住地二次下陷,生生碾进他肩膀的血肉伤口。
裴予安咬紧了牙关,拼了命地重新抬起碎梁,指节因脱力泛白,支撑的力气像被抽空,用力到浑身肌肉都在发抖。
赵聿艰难地伸出血迹斑斑的右手,将人向外一推。
“松手吧,予安。你先走,消防员很快会来。”
“那你去...跟十五年前的你自己说...”裴予安红着眼,示威地吼了回去,“他放手...我就放!”
眼前的火光与尘雾交叠,世界成了一片模糊的晕影。裴予安不知道自己到底又坚持了几分钟,倒下之前,耳膜里的轰鸣声一阵阵远去,只剩心跳在绝望地敲击。
怎么办...
这次,他不仅欠了糖,还欠了命...
谁来救救赵聿...
谁来救救...
就在这一刻,外面传来一阵比坍塌更剧烈的轰鸣。
那是钢铁被切割的刺耳摩擦声,是救援者压低的嘶吼。一束足以刺破黑暗的强光猛地照入,将漫天尘土折射成一片神圣的白。
有人冲进废墟,撬开卡住的钢梁。支撑的重物被卸下时,冰凉的空气终于灌进喉咙,像一刀割开了灼热的束缚。
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的裴予安被消防员扶了起来,他的大脑昏沉得像是绑了个铅锤,每走一步都要踉跄着跌倒,却死死地抓住消防员的手臂,带着哭腔反复地念着:“他还在里面,赵聿还在里面...求求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
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所有被遗忘的恐惧变本加厉地刺向他的心脏,痛得他濒临窒息。直到下一秒,他看见身后的担架,瞳孔一缩,跌跌撞撞地冲向浑身是血的男人。
“阿聿!!!”
血迹和灰尘交杂在那张冷峻的脸上,双唇淡得几乎已经看不出血色。听见裴予安的呼唤,他才勉强睁开一线眼缝,失神的黑眸被救援的光映得纷乱,难得露出了几分恍惚:“...哭什么?你哪里疼?”
裴予安惊慌地握住他的手。那掌心的温度微凉,却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他抹了一把眼泪,在漫天大雪与火光的背景下,凑到赵聿耳边,轻声吐出了那句不合时宜、却积攒了两辈子的话。
“我哪里都疼。因为害怕,因为喜欢。赵聿,我爱你。”
“……”
失血状态下的意识本已飘离,可这三个字仿佛将他的思绪狠狠地拽回了现实。
他听懂了。
他知道裴予安那个笨蛋要去做什么。
赵聿用尽全力攥住了那只纤细的手,掌心的力道带着虚弱的固执与命令:“裴予安。不许。”
泪水再一次涌上眼眶,裴予安轻轻笑了。
其实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僵硬,心跳乱得像只断了脚的鸟,胃里翻江倒海。那是身体对这漫天火光与警笛声做出的最本能的排斥,是八岁那年的阴影正试图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让他跪下,让他逃离。
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用一股血腥味强行镇压了即将崩溃的神经。
笑意里带着喉咙里压抑的颤意,他一根一根,缓缓掰开了赵聿的手指。
“阿聿,明天见。”
他用沾满灰尘的手背抹掉水痕,转身得足够坚决。他清瘦的背影在交错的蓝红警灯中摇晃,却每一步都走得笔直。他走向不远处等待的警员,走向他必须去面对的审判与终局。
身后,那栋承载了十五年罪恶的大楼在火光中寸寸瓦解。
一夜之间,腐朽的棺材轰然倒塌;埋葬十五年的秘密,在烈火中重见天日。
【📢作者有话说】
某位无良作者思考了一下,自己到底是多狠心,以至于每篇文都要把攻受塞进医院里,让他们在那里互诉衷肠(?)
真没办法,唉,谁让她的xp是美强惨呢。
给她一个机会,她可以为攻受创造出三千六百种不重样的医院一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