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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疼


第44章 我疼

  在另一家疗养院里,裴予安如愿见到了老周。

  这里不比水霖高档,门口灯光昏黄,楼道里氤氲着淡淡的药水味。但胜在干净整洁,墙面刷得雪白,地砖也一尘不染。

  老周被人从楼上领下来时,眼神浑浊依旧,拿着一只芒果布丁,边走边舔。他走路慢吞吞的,一见到裴予安,便笑着扑了过来。

  “来了,来了?”

  “嗯。”

  “你。不高兴?饿了?”

  老周犹豫了一会儿,把手里咬了一口的布丁递过去,果冻还弹性十足地抖了抖。裴予安没有接,反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

  那甚至不能算是智能机,按键咔哒咔哒的响,像一块砖头。

  画面模糊,分辨率极低,却依稀能看出蓝天草地间的长椅上,一位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搂着一个小孩,两人笑得很像,明媚灿烂。

  裴予安指着那个女人,略带颤意地问:“你认识她吗?”

  “唔...”老周眯着眼,凑近了看,许久,才挠了挠头,相当困惑地说,“薇姐姐?”

  裴予安猛地抬头看向赵聿,死死盯住他几秒,随后一把抽出他手中的文件,将十二张照片胡乱摊在老周面前:“这些人,你认识吗?”

  老周不想费脑子,想回房吃水果,却被裴予安按住脖子,几乎卡在了桌前:“我说、让你看。”

  后颈被掐得一痛,老周‘嗷’地一声喊了出来,却在撞进那双泛红的眼睛时,瞬间泄了气,乖乖地低头一张张看过去。

  直到视线扫到某一处,他忽然兴奋起来,脸上的神情同时浮现出混乱与雀跃。

  “薇姐姐!!是薇姐姐!!!”

  那是第十二号志愿者。

  那人长得眉眼开阔,笑着的时候眼角带着点翘起的弧度,与照片里的裴知薇确实有那么一丝相似。尤其是眼尾和嘴角的纹理,在模糊的照片中,极为类似。

  “是她!”老周重复一遍,“她给我糖吃!给我奶喝!”

  裴予安脸上的血色慢慢退掉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资料页上名字一行写得清清楚楚——林芷微。

  “你再看看。”他猛地揪住老周的领口,把人拉近照片,“你再看清楚!你确定?”

  老周吓了一跳,被他拽得后退了两步,眼神开始游移:“就是她呀,你不是薇姐姐的儿子?你...”

  “我不是。”

  裴予安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

  “你是啊,你...”

  “我不是!”

  他猛地拽住老周的手,把人摁回椅子,将那张林芷微的照片摊在桌前,几乎贴在他眼下:“你再看清楚!给你糖的,真的是她?!”

  老周已经吓得脸都白了,双手乱挥,哆哆嗦嗦地往后缩:“别打我...我不敢了...”

  裴予安咬着牙,肩膀剧烈起伏。右手还死死攥着老周衣领,却被人从后勒住腰间,整个人往后带开几步。

  “赵聿,你放开我!!我要问清楚——”

  “他说得很清楚。”赵聿贴近他耳侧,一字一句地说,“你母亲不是志愿者。他没见过她。”

  “他说谎!!”

  裴予安抖着声音喘气,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仍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赵聿的嗓音低了下去,冷静得近乎残酷:“裴予安。”

  他像没听见,挣脱开就要再次扑回去。赵聿眼底压着情绪,动作一狠,干脆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

  “安静点。”

  “你放开!!”

  赵聿抱着他,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裴予安挣扎得厉害,发狠地咬住了赵聿的手背,却仍被牢牢扣在怀里。

  从疗养院出来是一段荒芜山路,路灯接触不良。

  在经过一段黑暗时,赵聿察觉到咬着他的唇齿退开了几寸,接着,滚烫的泪滴蹭过咬破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

  车窗上覆着一层薄雾,路灯从外面一盏盏掠过去,把车厢映得忽明忽暗。

  从刚才开始,裴予安就一句话都没说。

  他安静得过分,呼吸也很轻,衬衣半松,领口处露出细细一截锁骨,被汗浸得微微泛湿,发梢也有些湿,垂落在眼角边。

  他坐得很直,手臂却贴紧了车门,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片冷玻璃里,整个人像在撑着一场已经濒临崩溃的沉默。

  赵聿脱下大衣,沉默地盖在他膝盖上。裴予安终于动了动,但眼神有些失焦。他的睫毛极长,垂下时带着恍惚的影子。

  “我记事开始,我妈就一直住在医院里。”

  赵聿转头看他,没有出声。

  “她不让我去看她。又不说为什么。但我知道,她在躲什么人。一个月,我才能见她一次,每次见她,她都更憔悴。”裴予安望着前方,目光落在黑夜里某个点,像是在回望过去,“我就被养在她的主治医生家里。那家人条件很好,房子很大,但我只能住在最边上的一间屋。”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咽下什么秘密。

  “杨叔大概是喜欢我妈,但他结婚了,所以我就只能当成外来的野种被养大。那间屋窗外是个小花园,对面有个狗窝。我跟那只狗关系很好。大概,那家人觉得我和它地位相等吧。”

  他说得平平淡淡,却让赵聿忽然握紧了方向盘。

  “他们家的孩子不太喜欢我,”裴予安轻轻笑了一下,“有时候故意往我房间里丢东西,踩坏我种的花。但我也不算好欺负。有一天,我往他们的书包里丢了狗屎,他们不知道,带到学校去,丢了好大的人。”

  “回来他们打我,我也打回去。我被打裂了几根肋骨也不肯撒手,他们怕了,想走,我不许,狗就来帮我。最后,我伤得住了半个月的院,但他们也没找到哪里去。之后,他们知道我不好惹,就不敢再动我了。我那个时候就想明白两件事。第一,人有时候还不如狗可靠;第二,如果有人敢欺负我,我会不择手段地拉他们一起下地狱。”

  他说得稀松平常,却带着冷硬的钝锋。

  “我那时候真的好想学建筑。我以为,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带她离开医院,搬出去住一间有花园、有窗、有阳光的房子。不是他们的。是我们的。是我的家。”

  空调送风的声音很轻,风声像盖住了回忆的碎屑。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考上大学,她就走了。”

  “她有神经退行症,后来,她已经快不认得我了。那时候先锋临床三期治疗,我瞒着所有人,把她的病例资料邮寄出去。我想让她参加临床试验,哪怕只是个渺茫的机会。我只想让她活着。”

  “可第二天晚上,她死了。杨叔说,是护士注射药物时剂量出了问题。是个医疗事故。”

  他说到这,呼吸渐快,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像想把那段记忆吐出来,又被什么死死卡在喉咙。

  赵聿终于开口:“予安...”

  “但我不信。我以为是赵云升派人来灭口了,我以为是我害死她。”他忽然打断,转过头看赵聿,眼睛通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的?”

  他凭着一腔恨意走到现在,到了最后,现实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一切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我感动,是无法接受母亲离世而自我编造出的谎言。

  赵聿伸手想去碰他,想替他擦眼角的水光。

  裴予安却避开了。

  他眼眶里噙着眼泪,眼神却冷静到近乎压抑,却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锋利和冷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赵聿收回手,淡淡地抚了抚袖口,“觉得我只是想玩你,所以纵着你入局,看你为我拼命,到了最后,随便找了点东西当做‘真相’敷衍你,让你死心?”

  裴予安眼神微微一颤,半晌,他缓缓闭上眼,眼泪从眼尾无声滑落。

  他没有说话,但眼泪已经代表了一切。

  赵聿沉默地转过头,关掉车灯,踩下油门,将车驶进夜色。

  副驾驶座上的人靠着玻璃,像是被抽空力气,在眩晕和高热中,昏睡了过去。

  =

  喉咙烫得发干的时候,裴予安醒了一次。

  不知道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整个人昏昏沉沉,连眼皮都抬不太起来。他摸到床头那只玻璃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水是温的,刚换过。

  他靠着床坐了一会儿,额上湿漉漉的,想再睡回去,却怎么都睡不沉。

  第二次醒,是因为有人推门的声音。

  门锁轻响,脚步声落得很轻,带着熟悉的节奏。他赶紧装睡,闭着眼没动。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赵聿。

  那人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塌了一下,随即,那只带着温度的大手落在他前额,又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克制而轻柔,片刻后便悄然收回。

  水杯被人端走,门再次轻轻合上。

  裴予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

  门口缝里透着一点光。他赤着脚走到门边,拉开门,正好看见楼下厨房方向亮着盏夜灯。

  赵聿站在那儿,衬衫袖子挽着,一只手扶在台面,另一只手正往玻璃壶里倒水。他动作不紧不慢,整个人沉在光影交错之间,背影显得有些孤单。水倒好了,赵聿却握着杯子很久没动,垂着头,似乎很浅地叹了口气。

  喉咙涩得发紧,裴予安捂着嘴后退了半步,重新躺回床上。烧还没退,人有些发冷,指尖捏着被子角落,等那脚步声再次靠近时,他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还是没睁眼。

  门推开了。

  有人靠近,在床边顿了一下,把新的水杯放回原位。那杯子碰到木头桌面时,发出极轻的触响。

  “我今晚睡书房。”

  赵聿似乎早看出了裴予安的装睡,将其理解成了对他的抵触。于是他背对着床上的病人,淡淡地说:“半夜要是实在难受,给我打电话,我再过来。”

  裴予安突然伸手,拉住了他衣角。

  赵聿一怔。

  “上来。”

  裴予安往床里挪了一点,就这点动作,就累得发喘。他身上烧着,眼里还是潮的,望着一动不动的赵聿,又轻轻拽了拽,“我没力气,你过来抱着我,好不好?”

  赵聿掀开被子,把烧得浑身发软的人抱住。

  裴予安虚弱地往他怀里靠过去,额头湿烫,贴着他的胸口。赵聿抬手拨开他潮湿的发,掌心落在他侧脸,把人往怀抱更深处带。

  “你怎么不生气?”裴予安闷声问。

  “跟你生气,我岂不是要气死。”

  那人嗓音淡淡的,能明显听出不悦,但没动真火。

  裴予安‘哦’了一声,但唇角抬了起来:“果然,你气性真大。”

  “我看你是又舒服了。”

  他抬手按住那只乱说话的嘴。

  裴予安牵过那只手,在那处被咬伤的虎口,低头轻轻吻了一下:“疼不疼?”

  “嗯。”

  赵聿竟承认了。

  裴予安愣了愣,看他:“你上次不是说,想让你疼,得用十倍的力气吗?赵总,您是在借坡碰瓷?”

  赵聿垂眸,拇指在他眼尾轻轻摩挲。

  那一处,刚才滚过几滴灼烫的泪。

  “我为你疼了。不高兴吗?”

  裴予安睫毛颤了下,在眼泪失控之前,又把脸埋进了赵聿的怀里。

  过了很久,他闷声喊人:“阿聿。”

  “嗯。”

  “大姐说,他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轻鸿也说你不爱吃、不讲究穿,也没什么爱好。”裴予安轻声说,“你在赵家过得不好,是不是?”

  “喜欢什么,就会被毁掉;爱好什么,就会被夺走。”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故事,赵聿顿了下,才说,“刚到赵家养病的那几个月,我捡过一只猫,养了两个月,被赵先煦虐死。更别说我的文具,餐具,衣服。”

  “……”

  “当然,也仅限前半年。”赵聿语气平淡,“等我腰伤好了,能从床上站起来,我教了教他做人,他就不太敢了。”

  “...噗。”

  好一个文雅的形容。

  裴予安闭着眼,想象赵先煦被暴揍成猪头的模样,又难免皱眉:“那赵云升不罚你?”

  “罚了。”赵聿并不在意,“我没死成,就下次接着教。”

  “……”

  怪不得赵先煦现在看见赵聿就像老鼠看见猫,原来是小时候被收拾得抽筋扒皮了。

  裴予安忍笑,又好奇地问他:“你恨赵云升,是因为他对你不好吗?你要抢了先锋医药,也是为了报复赵先煦?”

  “我对他们没兴趣。”赵聿顿了顿,权衡片刻,才说,“我要找一个被赵云升藏起来的人。”

  “谁?”

  “……”

  “嗯?不说话?”

  “不是不说,是我想不起来了。据赵云升说,当年在火场里举了两个小时的铁门,好像是为了救谁。我被人抬出来的时候,趴在赵云升面前求他救人。”赵聿望着裴予安,莫名放缓了语气,“那个人可能对我很重要,所以我要找他,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哦。”

  裴予安眼眸一眯,伸手去赵聿兜里掏那块糖,果然见那人神色一动。

  他剥开糖衣,堂而皇之地将糖块塞进自己的嘴里,拈酸带醋地哼了声:“想不起来人,但记得他喜欢吃糖。可惜了,现在这些都是我的。”

  赵聿看他动来动去的小舌头,唇角很浅地扬了一下。

  “吃醋?”

  “吃糖。”

  裴予安懒懒地扬起糖纸,似乎要证明赵聿在胡说八道。

  糖纸反射出月光,擦过他脑海里某个被封存的片段。裴予安脸色一变,蓦地从赵聿怀里坐了起来。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地,半跪在床头柜前,胡乱地翻找着。

  一张满是折痕的包装纸,那行熟悉的深蓝色清秀字体静静地流淌在月色下。

  “不对。”裴予安喃喃自语,“如果她不是志愿者,为什么她的字会出现在疗养院里?”

  他按了按额头,缓慢地坐回赵聿的怀里。

  赵聿听他断断续续地解释完全过程,想了一会儿,忽得说:“是时候该换个思路了。”

  “什么?”

  “如果赵云升一定要掩盖Alpha13-9药物试验失败,那他该灭口的,绝不仅仅是志愿者本身。”

  “你是说...”

  裴予安的声音发颤。

  “知情者,举报者,还有利益相关者。”

  赵聿顿了顿,嗓音低沉如铁:“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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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嘿。不管这本怎么糊,我都喜欢~

  我是真喜欢。

  咋办。

  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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