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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冥婚


第44章 冥婚

  冻雨疯了一样地下着。

  一刻不停。

  在那雨帘中,西堡影影绰绰。

  再远一些,有一条火把汇聚起的“长龙”向着天空蔓延,形成了未曾见过的奇观。

  隐约间能听到唢呐带头的喜乐,在雨帘中缥缈而来。

  “是送葬的队伍。”殷管家道。

  “送葬?”

  “齐氏的儿子怕是已经没了,这是要赶在年前入祖坟。”

  “那小姑娘呢?”我道,“还来得及吗?”

  殷管家猛地甩了一下缰绳:“试试吧。”

  马车在下山的路上连车轮子都打滑。

  可殷管家驾车,没有要慢上一点的意思,冰凌子从没关好的车窗里钻进来,落地之前就成了雨,湿了一大片。

  车子冲上了往西堡去的那座桥。

  马蹄子敲击着吊起来的木板,发出触目惊心的嘎吱声,晃荡着拴着吊桥的油麻绳都在上下晃荡。

  桥剧烈地起伏,带着上面残留的残冰,哗啦啦地就掉落在了深不可测的悬崖下。

  我从车窗往外看,那悬崖一晃而过。

  漆黑阴森。

  像是大开的地狱之门。

  马车车头有一盏画着殷字的提灯,远远就照亮了西堡那高耸的围墙。

  早有看城门的家丁开了铁门,我们并未受到阻拦,一路就从垭口大门冲入了西堡。

  我掀开帘子看。

  西堡的房子不如本家的宽大,挤在一处,窗户里漆黑的。

  影影绰绰。

  像是挤满了冤魂。

  车子飞快,路过了齐氏的家门,一晃而过。

  贞节烈女的牌匾稳稳高挂。

  上面却又突兀地悬挂着两朵缎子花。

  一朵惨白,是丧。

  一朵大红,是喜。

  黑漆漆的大门像是怪兽的嘴,血盆大口打开,里面大红灯笼亮着,猩红一片,挤满了十数纸人,一袭花花绿绿的寿衣,脸上却惨白中涂了红脸蛋。

  像是笑着。

  又被雨淋,落下了鲜红的泪。

  我们未做停留,车轮在西堡坑坑洼洼的青石路面上颠簸,转眼又从西堡东门冲了出去,顺着那山路而上。

  唢呐声清晰了,一个劲儿地响。

  喜庆中又透出丧情。

  怪诞无比,刺耳难耐。

  车子飞驰过了那漫长蜿蜒的送葬队伍,披麻戴孝的人们面容在黑暗中那么朦胧,却又都在胸前别了一朵喜庆的红花。

  说不出的怪诞滑稽。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奋力前行,马儿发出力竭的哀鸣,终于陷落在了半途,我不等殷管家停稳车子,便从上面跳了下来。

  脚下全是泥,连小腿都陷了进去。

  冰凉凉的,像是踩在刀山上。

  脑子里却像是要沸腾。

  这一刻我根本没有想到殷管家,我甚至没打算哪怕等他一瞬,抬起脚就往队伍的最前面冲。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勇气。

  我是那个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急流勇退的第一人。

  这会儿却在这半山腰上受这份苦难。

  究其原因,也不过是不想再见第二只梅花鼓。

  也不过是应了一句不甘心。

  雨下得更大了,刀子一样的寒风在山涧凛冽回旋。

  帽子掉了。

  披风掉了。

  连鞋都掉了一只。

  我似乎听见了殷管家唤我的声音,可我顾不得那么多,在雨中冲到了最前面。

  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拥挤的山路最前端一片开阔,周围架着各种架子,上面遮了牦牛毡,挂着红灯笼,下面挖了个大坑,黄土堆成了山,一个黑漆漆的棺材停在旁边,棺椁上也挂着囍字。

  齐氏与她那殷家的丈夫坐于高堂位,涂了一脸白霜,哀中带笑,比死人还像死人。

  就在我怔忡之时。

  一个司仪吊着嗓子喊道:“良辰吉时已到,恭请新郎新娘拜堂——!”

  阴风一起。

  便有一对新人被送了上来。

  左边那个新郎被人架在门板上,抬了上来,黑色的脸上一片死气,僵硬地被支起来,冲着高堂。

  右边那个新娘不过六岁,哭着喊着被蒙上了盖头,拖上来,按在死人的身边。

  “不要!”我大喊一声,从坡上冲下去,一把抱住新娘,“你们要干什么!老爷准了吗?!问过先祖吗?!”

  齐氏抬眼看我,眼神里已经露出恨意:“我儿子要结婚!赶着时辰赴黄泉道!今晚上谁也拦不住!”

  她一挥手,便有殷家族亲冲出来,拧着我的手拖到了一边,按在地上。

  没了那牦牛毡遮挡,雨砸了我一脸。

  我冷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喊:“婶母!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才六岁!她才六岁!”

  齐氏哈哈大笑:“六岁多好,如花的年龄,最是乖巧。大太太来得正好,一同观礼吧。”

  有人往我嘴里塞了布团,我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眼瞅着那囍乐又起。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一拜天地——!”新娘挣扎得厉害,被几个男女一起按住,猛地以头点地。

  “二拜高堂——!”齐氏儿子的身体已然僵硬,跪不住,像是一根棍子一样倒下去,分外滑稽。

  “夫妻对拜——!礼毕!”司仪又嘶吼道。

  八抬大轿,金灯执事。

  烧花红纸钱,做荒诞夫妻。

  只见那齐氏与她殷家丈夫,还有周遭一干众人,痛苦哀号,又大喊:“大喜!”

  齐氏涕流满面:“我儿大喜!”

  棺盖已开,像是新人洞房,死儿子已让人抬了进去,新娘却死活不肯入内,只一个劲儿大哭挣扎。

  齐氏急了,大声道:“快一些!时辰要过了!掐死她!掐死她扔进去!”

  她那丈夫听了她的话,狰狞着脸就冲上去,一把掐住了新娘的脖子,按在了棺材里,狠狠掐着。

  命运何其相似。

  殷水莲当年是不是就这般,被掐死,扔进了那口棺材里。

  做了冤魂。

  挣了名声。

  眼瞅着新娘脸色铁青,动静微弱。

  我心凉成了一片。

  就在此时,只见那棺材里伸出一只漆黑的手,一把掐住了齐氏丈夫的脖子。然后就见身穿大红马褂的死儿子竟直挺挺地从那棺材里站了起来。

  无数人惊惧惨叫,纷纷后退。

  连抓着我的人都松开了手。

  我撑住自己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齐氏丈夫翻着白眼,猛烈拍打死儿子的手臂:“松!松……我是你爹……”

  可他再说不出话来,那死儿子掐得纹丝不动,凭空听见咔嚓一响,齐氏丈夫脖子歪到一边,转瞬就没了生息。

  齐氏惨叫一声,冲了过去,哭喊道:“儿啊!这可是你父亲。”

  只见紧闭双眼的死儿子并没有松手,另外一只手也僵硬地抬起,抬手又拽住了齐氏的脖子,齐氏惨叫一声,双腿狂蹬,奋力挣扎。

  那死儿子变本加厉,拽着一对父母一下子就进了棺椁。

  只听见齐氏惨叫一声,延绵不绝。

  像是跌落了万丈深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天空忽然划过一道明光,接着咔嚓一声——一道闪电击中两侧架起的竹竿。

  照亮了这犹如阴曹地府的深坑。

  有人嚷嚷道:“这天里,怎么会有闪电?!”

  是啊,怎么会有闪电。

  可很快,再没人顾得上探究闪电,那牦牛毡上沾了点点火星,一瞬间就燃烧了起来。熊熊火舌转眼就点燃了整个深坑。

  一大片一大片的牦牛毡化作了滚烫的火水,往下掉落。

  人们惨叫着躲避,烧着了好几个。

  剩下的人冲得冲,跑得跑。

  转瞬消散。

  在这大火中,新娘颤巍巍爬出了棺材,她的盖头丢了,左右看看,在这大火中哭喊不已。

  我咬牙,鼓起勇气,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跟我走。”我说,“我救你。”

  她便不再挣扎,由我吃力抱着她,跌跌撞撞冲出那烧成了火海的牦牛毡。

  大雨冲下。

  熄灭了我俩身上被点燃的那些地方。

  伤口火辣辣地痛着。

  就在此时,我听见了轰隆隆的巨响,回头去看,那带着囍字的顶棚在大火中烧成一片,不堪重负,跌落下去,落在了那口没有盖上的漆黑棺材上,转眼将涂满桐油的棺材点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我把新娘护在怀里,捂住了她的眼。

  她说:“哥哥,我不想嫁死人。”

  泪在这一刻终于泛滥汹涌,我抱着她,几度哽咽对她道:“不嫁了。以后都不用嫁。”

  *

  我背着女童,一路下山走。

  明明都六岁了,还轻飘飘的,瘦得厉害。

  我问她父母呢,她说父母把她嫁了,收了聘礼就送她去了齐氏家里。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也没有名字,出生时早产,只有三斤九两,便唤作殷三斤。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殷三斤,这个名字也挺好的。”我道。

  回去的路上,那些送葬的人,像是孤魂野鬼,被一场大火烧得烟消云散。

  除了泥泞的山路。

  找不到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漆黑的路上,我抬头看见了一盏提灯在风中微微荡漾。

  走近了一些,就看见了提灯上的殷字,还有站在马车旁的殷涣,他似乎等了一阵子,肩膀湿透了,结了冰。

  我将已经熟睡的三斤交给他,他用袄子裹起来,仔细地放在车里的小榻上,又拿了一双毛袜子出来。

  我坐在车上,他半跪下去,为我脱下那双已经泥泞的袜子。

  脚底的伤又裂开了。

  他抚摸那处,道:“大太太吃苦了。”

  “是你吗?”我问他,“刚才?”

  那所有种种,像是有人操控。

  不然已死之人怎么能掐着自己父母往棺材里拖。

  殷涣看我一眼,淡淡道:“也许吧。”

  我知道他不会同我说实话,但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

  他沉默着为我穿好袜子,又把自己的袄子脱下来披在我背上。

  他与我对视,冷清清地问:“大太太脚上这伤进了寒气,未来怕是要落下病根。值得吗?”

  天边泄露了一丝亮光。

  自东方的山坳里,洁白的光从那些沟沟壑壑中挤出来,划破灰蒙蒙的天空,照亮了我们彼此的面容。

  我看看车里的三斤,又看看他。

  他没有笑,如往常那般冷漠。

  可他浅色的眼眸里也似有天光乍破,倒映出狼狈又喜悦的我。

  “值得。”我说,“特别值得。”

  【作者有话说】

  写爽了!

  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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