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为了活命只能扮演神明了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00章 尘埃落定


第100章 尘埃落定

  楚九辩透过屏幕,能清楚瞧见秦枭的每一丝表情变化,自然也瞧见了他手中那张锦帕。

  洁白绸缎一角,绣着栩栩如生的茉莉花。

  楚九辩抿了下唇,再抬眼,便看到秦枭脸上那不达眼底的笑意。

  楚九辩有些想笑。

  “回大人,草民确实是大祭司的信徒。”

  秦枭凶名在外,本人又的确气势强大,吕良材都没敢抬眼看他,如今听着他笑,便以为对方心情好,也放松了些。

  “寻本王何事?”秦枭波澜不惊。

  “回大人。”吕良材道,“大祭司叫草民来您身边,这样可以及时传递消息,与京城那边互通有无。”

  秦枭定定看着他,神情也正了正。

  “还说什么了?”

  “暂时没了,不过大祭司今晚或许会给草民托梦,告知京城那边的事,若您有什么要交代的,草民可代为转告。”

  吕良材回的认真谨慎,态度也是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秦枭垂眸看着那纸手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朵茉莉。

  不过他的注意力,其实在吕良材身后。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道窥探的视线,很虚缈,但他仍然能感觉得到是有人在盯着他。

  这感觉此前也有过一次。

  是他打下塞国之后,楚九辩施法,在神山之巅显出神迹。

  当时他抬眼,便好似与楚九辩对上了视线。

  但今日这道视线,应当来自于大祭司。

  对方在观察他。

  这般与楚九辩相同的手段,令秦枭心里有些不舒坦,还伴着一股深深的危机感。

  吕良材垂着头,帐内越发安静,叫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半晌,秦枭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倒算得上温和:“那要多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为大祭司和朝廷效命是草民之幸。”

  秦枭勾唇,道:“那就劳烦大祭司转告楚九辩,本王一切安好,只是日夜念着他。不知他那边情况如何?可有思念本王?”

  楚九辩:“......”

  谁都听得出来他说这些话给“大祭司”听是为了什么。

  此前他还不太确定秦枭是不是真的吃大祭司的醋,现在算是确认了。

  秦枭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假想敌。

  吕良材听着秦枭这番话,脸色变了又变。

  这、这些话他如何与大祭司说?

  虽不知这三位之间的纠葛,但只是这些肉麻兮兮的话,他这不惑之年的文士还真张不开嘴。

  实在有辱斯文。

  秦枭却继续说道:“本王定会早早平定叛乱归京,争取年前就回去,叫他莫要太过惦念。”

  “哦,还有。”秦枭勾唇,“告诉他,里衣上属于他的味道都洗淡了。”

  楚九辩:“……”

  好好的里衣洗什么?用他里衣干啥了?

  吕良材等了等,见他不再继续,这才略显尴尬地应下来。

  “来人。”秦枭叫了侍从过来,“准备一间营帐,再备些酒食给吕老板接风洗尘,好生照顾着。”

  侍从应下,伸手请道:“吕老板这边请。”

  吕良材对着秦枭作揖谢过,这才随着侍从一起出了门去。

  帐内只剩秦枭一人,昏黄的灯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打下阴影。

  他抬眸,直直朝着殿门口看去。

  方才盯着他的那道视线,自吕良材出营帐后便不见了。

  秦枭越发笃定刚才那视线的主人就是大祭司。

  他垂眼看着手中的帕子,神色莫名。

  深夜,等吕良材睡了之后,楚九辩就将他叫进神域。

  对方虽有些尴尬,但还是把秦枭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了大祭司。

  楚九辩只淡淡“嗯”了一声,就又把京城这边的消息告诉他,叫他明日把定北王可能赶往河南的消息告诉他,这样秦枭也能快些打下陕西,赶往河南支援。

  吕良材听到京城那边轻松就平定叛乱,心中也很激荡。

  他觉得自己如今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当即郑重应下来。

  楚九辩本打算送他出去,但顿了顿,又道:“转告宁王,说楚太傅等他回京一起过年。”

  “是。”

  四日后。

  秦枭彻底将定北王在封地上的残存兵力打散,占领了陕西。

  而后,他就继续朝河南进发。

  于此同时,定北王百里御已经带着一万多将士,跟着贺震及其部下三千将士一起来到了河南,一路赶至安淮王府所在地。

  蒋永寿早早得了消息,率军在城外迎接。

  两方人马见面,蒋永寿和百里御并未表现出相熟之意,贺震也并未看出异常。

  当夜,蒋永寿还为百里御和贺震,以及他们部下的几位将领准备了丰盛的晚宴。

  直到此刻,百里明才知道定北王竟然今日一早就到了。

  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要不是贺震非要他参宴,加上百里御应允,蒋永寿或许都不会叫他出来和百里御见面。

  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说着京中战事,说着陕甘两地被宁王打下来的事。

  又谈及若宁王和平西王打到河南来,他们该如何防,又该如何与朝廷谈条件等等。

  到了这里,两方人马,主要是百里御与贺震之间意见相左。

  贺震觉得安淮王说到底并未参与这次的战斗,大不了贺震牺牲自己,只说这一切都是他隐瞒控制幼主,如此他死了,也可为百里明保住这个王位。

  他虽心有抱负,但他也始终记得老王爷对他的栽培和信任,更知道百里明有多信任和依赖他。

  此前他拼死拼活不仅是为了给自己挣得更高的权势,更也是想把百里明扶上那至高之位。

  现在计划失败,他也不后悔。

  只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换得百里明下半辈子的安稳太平。

  百里明看着他明显沧桑瘦削了许多的脸,眼眶有些酸。

  还是他太没用了。

  若是他能强势一些,那贺震和蒋永寿就无法控制他,他就可以制止他们与朝廷作对。

  若是那样,他们也可以像醉梁王他们一样,平安一生。

  但一切都晚了。

  大祭司之前问他若是贺震死了怎么办,那显然也是朝廷的意思。

  贺震,必死无疑。

  贺震下定了决心,不过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定北王手下那一万将士。

  他想要那些将士留在河南,归入安淮军,继续护着河南,护着百里明。

  可百里御又如何能如他的意?

  百里明瞧见自己那位九皇叔唇角微扬,轻轻抿了口茶,道:“如此轻易就认输,贺将军的骨气哪里去了?”

  贺震脸色骤然就黑了。

  蒋永寿坐在贺震身侧,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要本王说,咱们就和秦枭拼个你死我活,如此也能叫天下人高看一眼。”百里御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其实他心里还有别的计划。

  他手中还有蛊师。

  秦枭的军队与楚九辩手下的军队可不一样,那些人可没有神明手段,定也拦不住那些小小的蛊虫。

  甚至就连楚九辩,应当也还没发现蛊虫的事,不然那些被蛊虫寄生的百姓和军士,不可能活到现在。

  “你找死,不要拉着安淮王。”贺震沉声道。

  只是他没注意到,不起眼的角落,一只小小的蛊虫正朝他爬过来,速度很快。

  定北王抬眸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笑。

  贺震见他这样就烦,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手腕就被一旁的蒋永寿死死握住。

  他侧头,眉心蹙得死紧。

  蒋永寿软禁百里明的事他一回来就听说了,虽然知道这是为了百里明的安全,可贺震心里到底还是与蒋永寿有了更大的隔阂。

  且今日与百里御见了之后,蒋永寿的表现虽很正常,可他话变少了。

  贺震自己都能看得出如今的局势,蒋永寿一个谋士肯定更能看出来。

  用贺震的命,换百里明的命,是一件稳赚不赔的生意。

  可方才一直都是他再说,蒋永寿却始终缄默,贺震也终于察觉出了些不对。

  蒋永寿余光能瞥见贺震探究的目光,可他不能表现出异样,只是看向百里御,道:“殿下说要与宁王拼命,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百里御抬眉:“终于有位聪明人了。”

  贺震抬眸怒视着他。

  蒋永寿道:“那便请殿下说说,若是主意好,我们也不是不可以配合。”

  “此事机密,知道的人多了,便不成了。”

  “狗屁!”贺震道,“老子看你就是什么办法都没有,自己想死就去死,莫要牵连我们。”

  “依本王看,该死的人——”百里御淡淡一笑,“是你啊,贺将军。”

  言罢,那只蛊虫已经爬到了贺震身后。

  可不知道为什么,本该爬上他后背,一路顺着耳根再爬进他耳朵里的蛊虫,却好似畏惧着什么,不敢靠近贺震。

  百里御微微眯眼,视线落在那蛊虫之上。

  贺震注意到他一瞬间的变化,当即也转过头,就见着一透明色的小蜘蛛在地上爬动,一副想凑近又忌惮的模样。

  其余人也注意到了。

  蒋永寿面色大变,倏然转头看向定北王:“您这是做什么?!”

  百里御的脸色却不比他好上多少,他沉着双眸盯着贺震,咬牙道:“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

  贺震想起自己回城后,梳洗好后就先去见了百里明。

  当时百里明就给了他一包药粉,叫他带在身上,也没说是什么。

  现在想来,定是那药粉拦住了蛊虫,否则他现在或许已经成了定北王手中的傀儡。

  所以,去年百里明从京城回来后说起的蛊虫,就是定北王的手笔。

  “好啊。”贺震起身,一脚就踩死了那只蛊虫,而后拔出长枪就朝百里御的方向袭去。

  百里御还没如何,蒋永寿却已经站起身去拉贺震:“住手!不可!”

  贺震可不管那些了,他能带着定北军回来,就是为了留下那一万将士,也好给河南留一些与朝廷谈判的资本。

  至于定北王,如今都到了这里,自然已经没用了。

  百里御手下的两位将军也在席上,见着这突发状况,第一时间都冲了上来,挡在贺震面前,与他打了起来。

  蒋永寿还站在较远的地方拉架,百里御眸色阴沉,死死盯着贺震。

  百里明坐在主位上,目光看着这荒诞的闹剧,恍惚又茫然。

  他该怎么办?

  该做什么?

  耳边好似又回响起大祭司的叮嘱。

  对,他要保护好自己,不能死,他不能死。

  他还要保护好治下百姓。

  他不能再这么软弱下去,他必须、必须做些什么。

  “够了!”他开口。

  他的声音还带着些少年的清亮,可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竟多了丝不怒而威的气势。

  下方几人一愣,齐齐朝他看过来,竟真的停下了手。

  百里明站起身。

  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态度说话,他心脏狂跳,手都在抖。

  于是他将手背在身后,想着此前在京中见到的楚九辩和秦枭,学着他们的样子沉下脸,冷冷道:“本王已决心归顺朝廷,待宁王大军到了,本王也会命人大开城门欢迎。”

  这话说出来,就是与贺震站在一处了。

  百里明又瞥向百里御,道:“皇叔若愿意找死,那就离开河南地界,本王的封地不接待叛贼。”

  百里御从未想过自己这个软弱的侄子,会有这般表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厅内一片寂静。

  贺震与蒋永寿望着那主位上的幼主,竟恍惚一瞬看到了老王爷的影子。

  “先生。”百里明看向蒋永寿,眼眶微红,“您是要与本王一同归顺朝廷,还是同你的旧主一起离开?”

  一句话。

  前半句是“您”,后半句便是“你”。

  意思很明显,若是蒋永寿愿意留下来,那他就还是百里明最信任依赖的谋士,若他选择离开,那百里明也会与他恩断义绝。

  蒋永寿看着少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恍惚间又看到对方刚回跌跌撞撞走路的时候。

  那时候的百里明软软乎乎,会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糯糯地喊:“先先。”

  因为他那时候的他连“先生”两个字都说不明白。

  一转眼,当初的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

  蒋永寿并不意外对方会知道他与定北王的关系,他一直都知道,百里明只是太善良,所以才显得软弱,但他一点都不傻。

  厅中越发安静。

  贺震看看百里明,又缓缓侧头看向蒋永寿。

  “殿下说的旧主,是什么意思?”他嗓音本就沉厚,如今更显出幽幽杀意。

  蒋永寿闭上眼,没说话。

  百里御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抬手在腰间玉佩上摩挲了几下。

  隐在暗处的暗卫得了令,一闪身便离开了安淮王府。

  贺震就笑了声,脸色也有些扭曲:“好你个蒋永寿,原来你是定北王的人。”

  他语气平静,可却隐隐有磨牙声:“亏得老王爷那般信任你,也亏你一装装了这么多年。你对得起王爷,对得起殿下吗!”

  他手中的兵刃调转矛头指向蒋永寿:“老子今日就杀了你,告慰老王爷在天之灵!”

  “等等。”百里明开口。

  贺震哑声道:“殿下!他是叛徒,他和定北王才是一伙的!”

  百里明定定看着蒋永寿:“先生,两个选择。您选吧。”

  这么多年来,蒋永寿始终被自己的身份折磨着。

  他一边感念又愧对安淮王,一边又念着吴家,也就是定北王母族对他的栽培之恩。

  到了如今,秘密被摊开,他倒觉得身上一轻。

  可叫他选,他又如何去选呢?

  他此前总想着让百里明再成长一些,快些独立起来,可现在对方真的独立了,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这时,一位侍从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普通就跪倒在地,惊慌失措道:“蒋先生,贺将军!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什么?!”贺震当即也顾不得其他,“谁打起来了?”

  “是咱们的将士与......”侍从看了眼定北王,颤声道,“与定北王的军队打起来了。”

  贺震转头,立刻攻向百里御。

  擒贼先擒王。

  那两位副将挡在百里御身前,同时又几道暗色身影从房梁之上落下来,几个人将百里御护得严严实实。

  但还有两位暗卫,径直冲到百里明身前,刀架上他脖子。

  “住手!住手!”蒋永寿腿一软,普通跪倒在地。

  他不敢看百里明,忙朝着百里御磕头:“殿下!殿下求您放过安淮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个孩子!”

  “我们什么都不要,河南给您,只求您放我们几人一条活路!”

  蒋永寿太清楚百里御是个什么样的人,贺震和百里明公然与他作对,那他就八成不会放过他们。

  但还有两成机会,只要百里明只是个普通人,再没有机会惹到他,那就还有活路。

  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百里御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饮尽,这才看向地上趴着的人:“看来蒋先生是真的与安淮王有了感情,真是感人呢。”

  蒋永寿头磕在地上,眉心都砸出了血瘀。

  贺震那么冲动的一个人,看着百里明脖颈处架着的刀,一时竟也没敢说话,更没敢动。

  百里御轻嗤一声,起身道:“看在外公的份上,本王就给你这个面子。”

  “将他们三人带下去分别关起来,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说罢,他就大步出了门去。

  王府内的侍从们也都不敢动,因为府中也已经站满了定北王手下的将士。

  百里明与蒋永寿贺震二人一起,都被带着出了殿门,朝其他院子走去。

  另外两位副将,则被定北王的人压着出了府门,不知道被带去干什么了。

  三人一路无话,被分别关到了三间房内,房门用厚厚的青铜锁扣着,门外窗外也都站着人把守。

  王府不在闹市,可百里明在屋内,竟也听到了隐隐的兵刃交接声和惨叫呼喊声。

  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群龙无首,安淮军或许只有被定北军按着打。

  只是不知他们知不知道变通,若是乖乖投效定北王,那便能少些伤亡。

  百里明刚才积攒出来的气势和勇气,在刀架上脖子的时候就没了大半,如今更是什么都不剩。

  但他却不再想去找先生和将军请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最该做的应该就是不闹事,乖乖带着,这样定北军或许就会压制安淮军,也不会动其他普通百姓。

  对,就是这样。

  他喃喃着。

  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百里明忽然抬眼看向窗外。

  天亮了。

  “听说了吗?那些安淮军看打不过咱们定北军,又眼瞧着两位副将被当众斩首,主子们又被关押,就都乖乖归顺咱们殿下了。”

  守门的侍卫在外间边吃早饭,边笑着说。

  百里明朝门口看去,站起身,悄声凑近继续听。

  或许是知道他和蒋永寿都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昨夜关押他们的时候,只有贺震被绑了手脚。

  “听说了呀。”另一人吸溜一口面,“我还听说那些百姓不乖乖交出粮食,咱们王爷就下令,说若是那些百姓不交出钱粮,就直接进去抢。”

  百里明瞳孔骤缩。

  “之后呢?”

  “之后这些人就乖了呗,什么都交出来了。不过也有那些不听话的,咱们将士们都直接砍了。”

  百里明听得浑身都在冷颤。

  侍卫忽然又低低地邪笑了下,说:“还有那些富户家的漂亮娘子,那一个个水灵的,可是便宜了咱们兄弟。”

  “可惜了咱哥俩还要在这守着,不然也能......”

  “若不然咱们出去一趟,寻个小娘子回来?”

  “这......”他指了指身后的门,“屋里这位怎么办?”

  “他哪能出得来?咱们只要快去快回就是了。”

  “那、那也行。”

  “快吃,吃完就走。”

  两人快速吃完早饭,而后便鬼鬼祟祟离开了院子。

  百里明待他们走远了,才缓缓呼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双拳紧攥着,一下一下揣着门,足足五下才把门踹出一道缝。

  百里明从缝隙里钻出去。

  因为熟悉府中一应事物,于是他成功避开了定北王的人,出了府去。

  在他身后,两位守门的侍卫遥遥望着,相视一笑。

  “这差事办的不错,殿下应当会给咱们赏点好东西了。”

  “我还是没想明白殿下花费这么大功夫,叫安淮王出去做什么?”

  “自然是——”这人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

  百里御都说了要放过他们,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再动手。

  可百里御可不是喜欢被人威胁的主,而且百里明活着一天,河南百姓心里就还是会有希望,不会死心塌地跟着定北王。

  所以,他必须将百里明骗出去。

  城中乱着,刀剑无眼,伤了谁也是没准的。

  百里明躲在巷子里,看着混乱的街道,满地的血污,还有些地方大火熊熊燃烧黑烟漫天。

  许多百姓流离失所,他们的家被定北军霸占,他们的食物被人抢走。

  有的人不服气,换来的便是一个死局。

  百里明眼睛湿润,手扣在墙上,指腹都蹭出了血。

  以往繁华热闹的街道沦为焦土,和乐幸福的百姓流离失所,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封地。

  太没用了。

  他真的太没用了。

  忽而一声女子的尖叫传来,百里明抬手抹去眼泪,忙朝声音处看去。

  就见一身怀六甲的女人笨重地跑在街上,眼泪流了满脸。

  在她身后,一群定北军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追着,就看她惊恐跌撞。

  百里明心脏骤然像是被人刺了一下。

  女人体力不支,下了雪的地面又滑,她忽然砰地就摔倒在地。

  她捂着肚子,痛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身后定北军却在笑,笑得猖狂。

  百里明再也顾不得其他,冲出去,跑到那女人身边半跪下来扶住她:“你怎么样?还能起来吗?”

  “我、我......”女人看到百里明,眼泪流的更凶,“殿下,殿下您终于来了。”

  百里明死死咬着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来了。我来晚了。”他颤声道,“别怕,我带你去找郎中。”

  他已经不敢自称“本王”,他不配。

  “呦,哪来的小公子啊,还想英雄救美?”那几位将士哄笑着。

  “这距离不远不近,看看咱们谁能先射到他。”一人弯弓搭箭,“我先来。”

  说罢,箭矢便径直朝着百里明的后背射过去。

  风声很大,百里明又心慌意乱背对着那些人,根本没听见身后的动静。

  那女人却看到了。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推开百里明,箭矢便径直插入她肩头。

  滚烫的热血染红了地上的冰雪,也红了百里明的双眼。

  他扑过去扶住女人,又转头看向那些将士,眼底一片猩红。

  “哎你输了,该我了。”另一位将士弯弓搭箭。

  “殿下快走。”女人挣扎着想要推开百里明。

  百里明却举起手,袖筒对着他们。

  刚才才想起来,大祭司给了他袖箭。

  之前几日在院中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练。

  此前太心急没想起来,现在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袖箭比那人的箭矢更快射了出去,不偏不倚,径直射穿了对方的脖颈。

  忽然的变故,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百里明继续放着箭,一个个打过去。

  然而那些将士也不是傻的,立刻躲闪,便没有人再被他一击毙命,不过都受了伤。

  有人骂了句脏话,然后弯弓搭箭,另外又有两人搭箭。

  破空声中,三道箭矢朝百里明和那女人射过来。

  百里明这次硬生生半跪在女人身前,用单薄的身体为她挡箭。

  他闭上眼,神情格外平静,好似已经准备接受自己潦草的结局。

  叮叮——

  几声脆响,那三把箭矢都被另几道箭矢拦截。

  百里明倏然睁眼,便看到一队身着朝廷军甲的将士从长街另一侧冲过来。

  为首的几位将士手中箭矢一箭放出就紧跟着又一箭,不仅拦住了那三把箭矢,还杀死了那几位定北军。

  是朝廷军队!

  是宁王大军来了!

  百里明眼泪再一次落下来,他转过身,扶着女人哽咽道:“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去找郎中。”

  女人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勉勉强强借力站起身。

  两位朝廷将士跑过来,道:“得罪了。”

  而后,其中一人便在另一人的帮助下,小心地把女人抱起来。

  百里明忙跑在前头领路。

  城外,百里御带着两千军士又一次奔逃。

  然而这一次他插翅也难飞,很快就被秦枭率军赶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无数箭矢指着他们,一点活路都没给留下。

  秦枭坐在马背上,连日来的奔波叫他又瘦了些,因为一直浴血奋战,所以脸上也更多了一层坚毅和阴鸷。

  他连胡子都没刮,但不显邋遢,反而更成熟,更像一位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百里御脸上再挂不出笑容,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秦枭更没什么可说的了,道:“都抓起来,违逆者,杀无赦。”

  闻言,百里御却面色古怪起来,而后忽然疯癫一般大笑。

  “你笑什么?”秦枭身后的将士凝眉问道。

  百里御终于缓了缓,依旧笑看着秦枭,道:“宁王大人这话说得倒是同太傅大人一样呢,想来是情根深种,不自觉就相像了吧。”

  秦枭漠然看着他。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百里御肯定更说不出什么好话。

  果然,百里御紧接着道:“只是不知道太傅大人是与您心意相通呢,还是与那位大祭司纠缠不清呢?”

  这是秦枭最近总在回忆的事,却不知百里御竟能精准猜到他的雷区。

  这个定北王,果然很擅长观察,更擅长玩弄人心。

  “本王倒是知道,有一个人确实与你纠缠不清。”秦枭抬手。

  便有两位军士从军队之后走出来,中间还压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头脸都被罩得严严实实的人。

  百里御眉心一跳。

  两位军士将这人压上来,让对方跪在地上,而后直接掀开兜帽和面罩。

  一张苍老的、遍布褶皱的脸出现在百里御面前。

  百里御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人,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那身影分明就是一直伴随着他的蛊师。

  他一直以为对方是个长相普通,但绝对年轻痴心的男子。

  可现在他看到的是什么?

  竟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男人!

  而且还是他很熟悉的、平日里为他打点很多的定北王府老管家!

  百里御忽然想起来,自己与蛊师的相识,就是老管家牵的线,而且蛊师留在他身边之后,老管家就告老回家颐养天年了......

  不。

  这绝对不是他的蛊师!

  百里御不敢相信。

  他明明见过对方的脸,那是一张虽普通,但还算清秀的面容,皮肤柔软细腻,身体也年轻柔嫩。

  他还与对方做过许多次那种事,对方怎么可能是这幅模样?!

  “定北王不用怀疑。”一道女声从军中传出,一身南疆服饰的司途安黎骑着马走出来。

  她看着定北王扭曲的面容,微微一笑道:“他只是用了蛊,并非什么年轻人。”

  司途安黎此前得了女儿的消息,便快马加鞭赶来河南对付蛊师。

  昨日与秦枭的大军汇合之后,她就利用小青蛇,用了些蛊术和巫术定位到了这蛊师的位置。

  抓到之后,便发现对方是个年轻男子。

  但司途安黎一眼就瞧出对方用了蛊维持自己年轻的容貌,果然,在小青蛇吃了对方身上的蛊虫后,这人就恢复成了现在的模样。

  那蛊师,或者说老管家此刻终于缓缓抬眼,用浑浊的双眼看着百里御。

  开口时也不再是那般雌雄莫辨的嗓音,反而苍老低哑。

  “王爷,是我骗了您。”他迷恋地看着百里御,“可我对您的心是真的。”

  秦枭:“......”

  他有点犯恶心。

  百里御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想到自己竟与对方缠绵这么多年,更是气得直接吐了血。

  ==

  楚九辩没看到这一幕,但当晚通过吕良材的转述知道这事后,也无语了许久。

  但又有点想笑。

  秦枭要真的想让一个人生气,还真是令人招架不住。

  出了神域后,他便翻了个身,熟练地抱住秦枭的枕头,翻开那本没什么意思的画册。

  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书上。

  如今已经十二月二十日,朝中诸事也已经渐渐回归正轨。

  安无疾和秦川两人抓了陆烬烽,因为对方本就没那么强的战意,那日刚和安无疾打了没多久就直接投降了。

  邱玄铮却是个直脑子,愣是要分出胜负,最后被秦川抹了喉。

  但秦川和安无疾也都受了些伤,不过都不重,楚九辩给他们吃了消炎药,又有太医院看顾着。

  安无疾只是两刀皮外伤,已经能活蹦乱跳。

  秦川虽说也没重伤,但右手骨折,左手臂也有刀伤,基本丧失了自理能力。

  他不能回秦家,秦家只有秦枭和秦朝阳知道他的身份,可他们二人现在都不在京里。

  所以他只能留在宫中。

  可眼下宫里知道他身份的,只有楚九辩和安无疾。

  安无疾自己都还是病号,楚九辩这个身份也不好去照顾,总不能让秦川始终戴着面罩叫宫人照顾。

  所以楚九辩只能把陆尧也叫进宫里。

  好在陆尧与秦川关系不错,相处起来比别人还更自在些。

  还有秦朝阳那边,有东北军在,女真本也不敢做什么。

  所以他在那边也不是作战,而是帮谈雨竹再把商会细节完善了一下。

  王涣之在京里已经被俘下狱,王文耀在东北也已经被控制住,等到回京后,就会和其他人一起判刑了。

  按照信徒们最近传回来的消息看,湖广和粤赣两地也已经被朝廷攻破,只剩后续扫尾事宜。

  所以眼下四大世家,除了王家之外基本都退出了政坛,但王家是自己人,暂时不用去管。

  藩王们也都归顺的归顺,死的死,抓的抓。

  威胁朝廷的势力基本都已经拔除干净,以后剩下的,便是给大宁百姓休养生息,航路海运、基建工程、学校教育......

  这些都是时候大刀阔斧地发展起来。

  除了这些。

  就只剩下......

  楚九辩摩挲着自己光滑的左手手腕,那里本该有一道道深刻的伤痕。

  黑暗中,青年的眼眸变得空茫。

  他是该给秦枭看看自己真实的样子了。

  十二月二十五。

  秦枭只领了几百人的小队,率先回了京城。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