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尽管情况紧急, 但林和沉还是忍不住将视线落到了祂的身上。

　　因为……

　　脸。

　　那张脸发生了变化。

　　之前祂的脸上纹路清晰丑陋。

　　但现在，它们全都从祂的脸上消失了，只留下了苍白的肌肤。

　　显得祂的五官更加立体精致, 让人觉得极为完美。

　　对方居然真的把脸上清理得干干净净, 只是因为他提了那样一句话而已。

　　“像他吗？”

　　祂俯下身，凑近了低声问。

　　林和沉立刻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他抬起头，看到了祂此时的眼眸。

　　那竟然还是一片清明, 带看淡淡的无感情绪，似乎不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越界了, 真的只是在质问他而已。

　　这让他一时间无法判断祂说这句话的目的，警惕心也随之下降了 。

　　“你到了多久？”他让自己保持镇定。

　　就算对方是邪神，也不至于一个呼吸间就懂得怎么控制面容了。

　　而且他甚至还没落地，对方就已经在那边的树下等他了, 显然比他来得早得多, 他很有必要搞清楚两人的时间差。

　　祂还是淡淡地说：“你说错了。”

　　林和沉：“……”

　　他的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没来多久。”祂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因为我一直没走。”

　　一直……

　　林和沉退疑了一下。

　　不会吧？从上次在超市见面，已经——

　　“已经有半年时间了。”祂说, “现在是2019年6月11日，你已经升上高三了，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过来。”

　　从迫近深冬的日子，到接近酷夏的边缘。

　　林和沉不由顿在原地。

　　祂伸出手托起他的脸。

　　因为有些不留余地, 指腹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按压的红痕。

　　看到这样的痕迹，祂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愉快：“虽然比我等待的预期时间要长，不过，你最后还是来了，所以我还是赢了。”

　　林和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感觉对方的性格有点崩坏了。

　　虽然还是那样冰冷平静。

　　但感觉有一道缝隙出现在祂的身上，随时都可能会崩塌。

　　难道这是因为他三番五次丢下对方，也没有解释那些情绪是什么意思的原因？

　　但越是这样，就离他记忆里的顾莫则越远。

　　这让林和沉感觉一阵不妙。

　　他往后一仰，不经意地躲开对方的手，把危险的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来。

　　“我不是有意这样的，我只是在工作，没心思考虑这些。”

　　“我知道。”祂说，“你在解决怪物。”

　　说到这里，祂停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但，什么类型的怪物？没有谁敢这么不听话。你告诉我是什么，我会让这种职业病消失，你留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祂没有一丝犹豫，直接伸手来牵他，大概觉得不会有人会拒绝。

　　然而，林和沉立刻否决：“不行。”

　　祂的手停在了半空：“为什么。”

　　开玩笑，当然不行。

　　顾莫则就是因为接近那个怪物之后，才触发了排异反应，他现在才会去跳跃时间处理，

　　他不确定如果祂去频繁接触它，会不会也产生同样的后果，那这样就是死循环了。

　　见林和沉不说话，祂又追问道：“为什么？你在担心我吗？不用担心，那些怪物对我没有任何影响。还有，我已经知道什么是担心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林和沉还是问：“你知道……什么是担心了？”

　　“我想应该是。”祂说，“我看了你半年，所以大概学会了。”

　　担心还可以学会吗？

　　在他怔神的时候，祂伸出手，手指拂过他因为炎热而泛汗的额发，把多余的发丝别在耳后。

　　“有时候看到你和那几个人类说话，他们碰你，打你，羞辱你，我感觉这里不太舒服，好像在抽搐。我想，如果你回到我统治的时间线，绝对不会有人敢对你做这种事。”

　　祂收回手，说话的语气闷闷的，好像光是回忆起来就能让祂再一次体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一样。

　　“不过，我不能插手，因为我不确定如果我在的话，你还会不会过来了。”

　　闻言，林和沉抬头看着祂的脸，观察祂的表情。

　　祂重新将手放在的位置，正好是人类躯体胸腔心脏的位置。

　　不过，祂有心脏吗？

　　林和沉不知道祂能不能真的感觉到心悸。

　　但他自己的心脏，已经因为这些话加速跳动起来。

　　祂看到了。

　　祂全都看到了。

　　那些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关于高中的羞辱过去。

　　林和沉突然感觉口干舌燥，脉搏突突跳动。

　　根据他长期以来的经验，向其他人示弱即便能带来一时的同情，但很快就会变成看轻和怠慢，然后成为别人刺向自己的武器。

　　林和沉很少和别人聊自己、展露自己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曾经看过一个词语，叫做社交宿醉。

　　也就是说，向其他人剖析自己，真诚待人，会引发后悔、头晕目眩和痛苦，这就像一场宿醉。

　　他现在就有这种征兆了。

　　于是林和沉转过身去，不去看祂低落的表情，深呼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说别的了，让我先把工作做完。”

　　祂点了点头，问：“然后，你会陪我吗？”

　　“我会陪你。”林和沉说。

　　不过只是一会儿。

　　反正技能需要冷却，聊几分钟还是没问题的。

　　他没撒谎，只是没说完而已。

　　这简单的话，似乎安抚了祂躁动的情绪。

　　于是，祂没有再追问，而是乖乖跟在林和沉的身后，亦步亦趋，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林和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张澄合他们没有看到你。”

　　对方就站在树下，位置那么显眼，但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闻言，祂轻描淡写地解释。

　　“只有你能够长时间和我接触不会疯掉。所以，我不会让其他人类太注意到我，这对所有活物都好。”

　　只有他？

　　难怪对方对他态度那么奇怪。

　　林和沉猜测，自己之所以在对方眼里比较特殊，大概也是因为他不怎么怕他的原因。

　　其他人光是听见祂的存在就恐惧不已。

　　更别说面对生气的、恼怒的，有情绪波动的祂了。

　　但，祂也并不是真的毫无情绪。

　　只是天生学会了克制，并且无法做到理解而已。

　　林和沉的出现，简直就像是对祂这道脆弱防线的特供一样。

　　这样看来，面对和其他人反应不同的林和沉，祂会因为这份新奇、特殊，像个缺爱的人那样追过来、跟上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他给祂的回应，也称不上有多用心。

　　想到这里，林和沉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在置气什么。

　　自己真的不该把人类的那一套放在祂身上，原谅祂好了。

　　眼见医务室已经在走廊尽头。

　　林和沉开口，试探地用了顾莫则喜欢的语气：“你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刚才没有否认担心，祂没有拒绝，只是站在了走廊位置，目不转晴地看着他走进了房间，身体逐渐隐没在了走廊的阴影里。

　　林和沉没有回头，也就错过了祂骤然冷下来的表情。

　　那种说话方式，是对谁？祂想。

　　……

　　林和沉进了医务室。

　　他的高中虽然是重点高中，但不代表设施有多全面。

　　这虽然是医务室，但是常年见不到有医生，而且大家都是卷王，即便忍着痛，为了多做几套试卷一般也不会选择来医务室，所以即便有人反应，学校也没多重视这里的布置。

　　他关上门，视线从房间掠过。

　　这里的确没有人。

　　但是，却多出了一些东西。

　　他一眼就看见了摆在病床下的牛奶箱，以及柜子旁边的牛奶盒，甚至是转椅的旁边，都塞满了学生食堂买的那种盒装牛奶。

　　还是那么熟悉的牛奶闪购，林和沉不由：“……”

　　他走向了最里面的桌子，唯独最上面摆放了一盒拆开的牛奶。

　　他拿起了牛奶，转过盒身。

　　上面竟然用签字笔写了他的名字【林和沉】。

　　林和沉移开视线，透过桌前的窗户看向楼下，发现这个视角，刚好可以将操场的景象收入眼底。

　　他懂了。

　　这个牛奶工应该是发现了他的状态不对。

　　然后它是打算趁着自己独自来医务室休息的时候，吃掉自己吧。

　　以前的自己，真的有这么多灾多难吗？

　　一连两个怪物都在他身边刷新，但过去的他却一无所知。

　　正在他无言的时候，身后的门发出了“嘎吱”一声，被人推开，有谁从外面来了。

　　林和沉一回过头，就对上了牛奶工那张熟悉的脸。

　　“……”

　　一种职业病，长着同一张脸还是有好处的。

　　对方现在穿的是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

　　一幅从总裁文里走出来的精英家庭医生摸样，伪装用力过猛让人有点不敢认。

　　但一看到它这张险，他就能认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见到医务室突然多出了人，估计没想到刚才还晕倒的林和沉会闪现在这里，对方惊吓地连连咳嗽几声，才让脸上挂上自然的微笑，朝着他的方向迎了过来。

　　“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和沉不太确定，对方动作是否像售货员那样笨拙，所以他也顺势道：“我的确有些不舒服。”

　　为了佐证他话里的真实性。

　　他走到了病床面前坐下，深呼吸了几口气，装出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它表情一喜，连忙假惺惺地关切道：“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林和沉：“有点头晕。”

　　牛奶工赶紧走到桌子前，拿起了那些瓶瓶罐罐，假装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然后迫不及待地说：“你这是中暑了，要赶快喝点解渴的，我就给你拿点吧！”

　　已确实一点也不懂治病，这白大褂还是偷穿的。

　　所以，它最后挑了一个看起来像装着水的瓶子，假装专业地递给了林和沉。

　　林和沉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清清楚楚地标注着98%浓度纯酒精，而且标签就在正面：“……”

　　怪物里的文盲率有多高？他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不过往好处想，他们恩格尔系数很高，除了工作就是吃人。

　　所以他要杀死这些怪物的话，根本不需要搞弯弯绕绕，只需要走进来对方就要犯错吃人了。

　　那清理怪物有多容易。

　　这么看来，最大的麻烦竟然是走廊的祂本人。

　　想到这里，林和沉不由笑了一下。

　　“你不喝吗？”

　　牛奶工动作殷勤，眼带催促。

　　林和沉回过神来，镇定自若地接过了酒精。

　　牛奶工趁机也跟了上来，在他低头的时候，那只手已经朝着他的后颈飞速伸来，手掌心里面展开了一道裂缝，竟然是一张嘴的形状！

　　它是靠这个进食的。

　　所以那张嘴边缘全是突出的利齿，轻轻一划就能将皮肤刺破。

　　它全神贯注，只等待自己的食物血溅当场。

　　但就在下一刻，它伸向他的手猛地被酒精瓶砸落。

　　“砰”的一声。

　　火辣辣的酒精瞬间灌满了那张嘴，但它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两张嘴都已经偃旗息鼓了。

　　林和沉又补了一刀。

　　他看着喷溅出血液的床单，心说出血量怎么这么多。

　　没过几分钟，牛奶工尸体就融化成了泡沫，他把床单卷了卷准备扔进垃圾桶里，但就在这个时候，医务室的门再一次从外面打开了。

　　祂出现在了门口。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售货员面容。

　　林和沉眯起眼睛，刚想辨别对方是几号，就看到了那露出了牙齿的招牌笑容，不由：“……”

　　不会有错，这是售货员六号。

　　除了他，林和沉不知道谁还能露出这么标准的服务微笑。

　　对方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进了医务室，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大堆东西，重新开始铺床单、整理牛奶盒，忙忙碌碌的，很快就让整个医务室都焕然一新。

　　做完这一切后，对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又火速离开了医务室，将祂和林和沉留在了原地。

　　走之前，甚至贴心地阖上了门。

　　林和沉：“……”

　　祂道：“你忙完了对吗？我想了一下，我们应该同居。”

　　林和沉：“……”

　　这话有点语出惊人。

　　对方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怎么思维突然跳了这么多的。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售货员六号对祂说了什么，否则它怎么会跑得这么快，都没留下一句“感谢光临，下次再会”之类的话。

　　祂还在盯着他看。

　　于是林和沉不得不说：“我们不能同居。”

　　“为什么？”他说，“这半年的每一天我想过了，你以前告诉我上班是为了另一个人。你不喜欢上班对吗？我可以去上班，你在家里等我，你要杀的怪物我也会替你杀掉。你只需要像之前那样，在我回家的时候抱抱我就好了。”

　　这的确充满了诱惑，但林和沉思考了一下，还是说：“不行。”

　　“为什么？我什么都可以做。”

　　祂又问，语气变得激烈了起来，“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和管理局有联系，我也能看出来你对我统治世界这件事不满意，所以我抛下了所有来找你，为什么不行？”

　　林和沉：“因为我说过了，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要说喜欢的话……

　　他可能更加喜欢顾莫则。

　　祂的动作忽然静止了。

　　祂说：“你果然还是更喜欢他，他长得很像我吗？我不知道那家伙有哪里好的，值得你来杀怪物。如果是我，肯定会率先解决这些事。”

　　林和沉看到祂的脸上闪过了愤怒、委屈和不甘，最后只是归于冷漠的面无表情。

　　但这样骤然抹去情绪的行为，却反倒让人觉得心惊。

　　因为第一次展露如此多情绪的人，突然尽数收回，一定是做出了某种无法挽回的决定。

　　那双眼在林和沉的脸上逡巡。

　　“你也很好。”林和沉安慰道。

　　就是在吃自己的醋实在没必要。

　　祂眼神幽暗：“你说谎，现在的我一点也不好。”

　　“一定是我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给你留下的印象太差劲了。”

　　祂阴冷地说，端得是无比残忍。

　　“你只是一个人类而已，我不会再找你了，但我会一直看着你，直到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然后在你最脆弱、最无法拒绝我的时候出现。我会让你觉得，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不可以。然后我也会抛弃你，让你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感受。”

　　……

　　忽然间，林和沉明白了。

　　他在医药公司的电梯遇见顾莫则递来名片，的确是早有预谋。

　　祂正是在这个时候，做出的决定。

　　祂筹备了一切，是为了验证今天的这句话，所以才浑身上下那么对他胃口地出现了。

　　真相大白。

　　一般人会觉得胃疼吗？

　　但困在林和沉心底的一个结一下就解开了。

　　……这还真是最大的惊喜。

　　在这之前，他总觉得顾莫则过于符合自己的喜好，实在太像是杀猪盘。

　　这让他有点不敢随便做点什么，总觉得【顾莫则】这个形象随时都可能会散架，充满了各自不真切的白日梦感觉。

　　但现在好了，这居然是真的。

　　对方竟然真的一点一点、靠恨意把自己磨成了他喜欢的样子。

　　这算什么？简直和他打工只为了让他父母活受罪，某种程度上异曲同工了。

　　难怪对方会说，祂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至于抛弃这种话……

　　耳边听听就好了。

　　一个人不能看祂怎么说，而是要看祂怎么做。

　　起码他现在还真的挺高兴的。

　　对方身为一个邪神，拥有统治世界的力量，想着的竟然是改变自己的形象，而不是强扭的瓜……这真的有点好笑。

　　真的有点可爱了。

　　依稀之间，顾莫则的影子已经浮现了出来。

　　想到这里，林和沉抬起头，对祂不慌不忙地笑了一下，极其愉快地说道：“那你加油，争取早点来报复我，我一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