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话音落下, 周围陷入死寂。

　　李队如遭雷击。

　　他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林和沉，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很快, 他就镇定了下来。

　　大脑在飞速转动着, 思考着如何挽救这一切。

　　唯一得出的最优结论是，他最好对林和沉说实话。

　　他只能承认自己确实不是为了人类才想出这个计划，而是为了钱，或许这能扭转对方的糟糕印象。

　　但问题是, 该怎么才能让对方和自己合作？

　　正在这时，椅子上的两个中年人突然发出了呻-吟, 幽幽地从昏迷中被唤醒了。

　　他给他们下的药效过了。

　　而林和沉的目光也被吸引，落在了两人身上。

　　灵光一闪。

　　李队知道了什么。

　　他盯着他说：“不，我知道了，你是故意在分散我的注意力, 你其实很在乎你的父母是不是？你想让我觉得他们对你不重要, 然后放过他们？”

　　他差点被对方的表现骗了过去。

　　林和沉：“是吗。”

　　李队已经认定了他是在故意迷惑他, 所以只是一笑：“如果不是你的父母，你也不会来了对吧？不管怎么样, 你为了他们做了那么多，可不是假的。”

　　一个人不要看他怎么说，而是要看他怎么做。

　　而这两个中年人早该死了。

　　要知道面部烧伤、皮肤感染不是盖的，要有专门的护工来护理才行。

　　即便就算真的治好了, 也很难再正常地重返社会，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丑陋的痕迹，这无疑是一种打击。

　　但他们还活着，这说明了一切。

　　为了表明他说的话有多具备说服力，李队上前一步, 从那两个中年人嘴上撕下了胶布，正欲开口，却听见他们立刻说道：“杀了我！”

　　“杀了我吧！求求你！”

　　李队一愣。

　　这是他绝对没想到的话。

　　而林和沉则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那张脸上面无表情。

　　李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见李队没反应，那两个中年人顿时尖叫起来，没有注意到他们正背对着林和沉：“我不认识你，你一定是无关的人对不对？杀掉我吧，我真的不想活了！我早就该死了……”

　　他们哭天喊地，脸色涨得通红。

　　尽管手腕被绳索磨得通红，但他们只想抓住眼前的这根救命稻草，拼命朝着他的方向伸长脖子。

　　简直就像是……

　　两个被困在椅子上的厉鬼一样。

　　李队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远远地躲开了两人。

　　但那两人的目光依旧追随着他，口中反复说着“不想活了”、“求求你杀掉我”，如果不是绳子绑着，他们很有可能直接扑过来像溺水的人那样紧紧地抓住他。

　　这和李队预想中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现在几乎是有点骇人了。

　　他心底发寒，脚步虚浮，只能无力地抓着手里的胶布说：“你们冷静一点……”

　　而在他的余光里，他竟然看到林和沉笑了一下。

　　一阵惧意涌现了上来。

　　西装男突然出声：“为什么？”

　　他刚才一直在看。

　　林和沉的话吓了他一跳，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之后，这对父母又给了他剧烈的冲击。

　　但更多的是不解、困惑。

　　而这样的迷茫让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们在说什么？林和沉好不容易才让你们活下来的啊！”

　　这个名字就像一阵寒冷的风席卷而过。

　　那对父母骤然噤声。

　　室内再次陷入了一片难捱的死寂。

　　“对啊，我好不容易才让你们活下来的。”

　　林和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恸的感情，“你们难道不爱我吗？连为我活下去都做不到吗？我在你们身上花了多少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一句话其实有点怪异。

　　比起子女对父母说，更像是父母对子女才会落下的话。

　　但他的声音的确传递出了强烈感情。

　　唐晓墨和西装男下意识忽略了那一丝异样，都面露不忍，用略带谴责的目光看着前方。

　　只有在林和沉正对面的李队，看到了他此时的真实反应。

　　他现在竟然还是面无表情。

　　一点也看不出来所谓的“悲恸”情緒。

　　李队感觉到了一阵浓浓的恐惧。

　　林和沉控制情绪的能力竟然这么强。

　　这不但说明他的内核稳定，不会被外人轻易影响，也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自己判断错误。

　　林和沉是真的完全不在乎这对父母。

　　那他还救活他们干什么？他不理解……！

　　李队不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立刻转向了那对中年人，想看他们会给出什么反应。

　　然而，等他定眼一看，却发现那两人已经在原地吓晕过去了。

　　李队：“……”

　　对方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真的至于吗？

　　有那么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阵迷茫，只能呆呆地看着林和沉。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和沉的手腕上。

　　对方也戴着和他同一品牌的手表，但是更昂贵、更难买，非一般人能够弄到手。

　　一道念头骤然闪过。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所以是因为钱，对吗？你是因为钱，所以才答应和祂在一起的。其实你和我没什么区别，只是我们弄钱的途径不一样，我只需要怪物的服务，而你却是通过情感从祂那里获得了钱……天啊，我真的有点钦佩你了，你可要比我厉害多了！”

　　竟然让一个邪神为他而屈服。

　　李队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你真的太疯了，难怪那边那个家伙会说邪神才是恋爱脑，我现在完全明白了。”

　　“只要你要，祂什么都会给你对吗？但是，这真的没有冒着风险吗——”

　　他毕竟也是中年人了，不太像那些同事一样相信爱情什么的。

　　这东西只会让他嗤之以鼻。

　　也只有非人类的怪物，那种强大的生物才会相信这种东西了。

　　两个人能够和谐地在一起，连架都不会吵，不代表他们有多么天作之合，只能说明有一个人一直在忍让。

　　而这个人，李队敢肯定。

　　无疑是林和沉。

　　“如果你答应和我合作，我们可以五五分钱，而且你完全不需要操心，我会定期把钱打到你的账户上，你就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退休了，你觉得怎么样？”

　　他一脸期待地看向林和沉。

　　对方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在乎。

　　而他给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提议。

　　他觉得对方更不可能放弃这个唾手可得的选择了。

　　林和沉：“不怎么样。”

　　“什么？”李队不可置信。

　　林和沉感觉和对方说话很费力。

　　竟然需要每句话都解释。

　　他有点累了，态度也愈加不耐烦了。

　　“因为我的钱已经够基本生存了。不然你以为我之前为什么辞职？”

　　对方说的没错，他的确也是个不相信爱的人。

　　所以，他怎么可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个“包养”他的恋人身上。

　　万一对方很快就失去兴趣了怎么办？万一对方很快就后悔了怎么办？

　　等到那个时候他的简历空档期该怎么办？

　　怎么才能拿到新的offer？

　　真要这样，等到面试的时候，HR问他中间空白期干嘛去了，他难道要说自己被包养了？

　　那有点太好笑了。

　　无论何时，把希望寄托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都是犯蠢的行为。

　　他不可能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接受的。

　　答应顾莫则，才是在他的计划之外发生的事。

　　在顾莫则找到他之前，他本来就打算辞职了的，甚至还写了一份和现在截然不同、大相径庭的“离职要做的事”清单。

　　那一个月……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地铁上班。

　　看到同事即便疲惫也要养家、略微平淡幸福的样子，所以产生了好奇。

　　然后这份好奇传递了下去。

　　在另外一个时间线，看到一无所知的顾莫则，他才第一次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尝试了一下。

　　他那个时候，说的全都是真的。

　　但都是从其他同学、其他同事那里挪用的，根本就不属于他的经验。

　　他没有类似的经历。

　　所以，其实他也在陪顾莫则玩这场游戏。

　　林和沉感觉自己的物欲并不算高。

　　当初用顾莫则的钱清空了购物车，也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事，因为这种事情体验一次就够了。

　　他是个无聊的人。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很容易就会感到无聊。

　　“我不可能帮你让他沉睡。”林和沉说，“这除了给我添麻烦，没有任何好处。我也没有喜欢钱到愿意冒着生命风险的地步，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转身之前，看了一眼椅子上绑着的父母。

　　唐晓墨颔首：“我已经通知了管理局的其他人，他们很快就会赶来。”

　　“麻烦了，之后把他们送回医院。”

　　说完他转身直接走了。

　　李队惊呆在原地，连挽回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倒是林和沉走了半路，还能听见西装男愤怒的声音，说“你懂什么叫做真爱，别拿你的钱来衡量别人的感情你这个恶毒的人”。

　　林和沉：“”

　　喉。恋爱脑。唉。

　　他出了伪装成水坝的收容所。

　　毫不意外，门口正停着一辆眼熟的车。

　　顾莫则正坐在车上。

　　林和沉没动，他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欣赏对方完美的侧颜，流畅的睫毛线条，直到看够了，才走近车窗敲了敲。

　　顾莫则很快降下了车窗。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黑沉了，却有些说不出的明亮。

　　“这么晚了，回去打不到车的。”

　　对方这么说，好像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能出现在这里似的。

　　明明这种情况，他就算是发火也很正常的。

　　毕竟，林和沉可是深夜离开两人的家，然后还密谋让他“沉睡”，这种时候对方真的不该担心他打不到车。

　　“我知道，”林和沉说，“我来开车。”

　　顾莫则毫无异议地让开了一些，将自己移到了副驾驶，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上了驾驶座。

　　在前者附身给自己系好安全带的时候，林和沉清了清嗓子：“提前说一下，我其实没有驾照。”

　　驾照一般都要花几个月的时间。

　　他那个时候的同龄人，一般都会挑一个暑假、或者寒假的时候去驾校练车。

　　而林和沉把这些时间，都用在了打工上。

　　当然了，要挣取学费之类的。

　　“没关系。”顾莫则纵容道。

　　林和沉启动了这辆昂贵的跑车。

　　换在平时，他肯定不会自告奋勇的，他很惜命。

　　不过现在是深夜，而且又是郊区，马路上根本没几个人。

　　所以林和沉完全可以放飞自我、肆无忌惮地敞开油门，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车速已经达到了正常人会悚然的数字。

　　如果和哪辆车相撞，车头肯定会瞬间凹陷进去，甚至连安全气囊都来不及弹出，就被折叠的车身给碾碎身体吧。

　　夜风从没有关上的窗户飞速滑入，从两人的发丝拂过，带来了撕裂的爆鸣声。

　　林和沉感觉浑身都似乎浸入了河流中。

　　这种肾上腺飙升的感觉，的确让人感觉迷醉。

　　尤其是当郊区的路灯一盏、一盏地被超过，然后抛在脑后，前方视线的黑暗却看不见尽头，仿佛可以这样一直开下去的时候……

　　林和沉突然踩下了刹车。

　　伴随着一声巨响，这辆跑车骤然停在了路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带烟了吗。”

　　顾莫则：“带了。”

　　真的带了？

　　林和沉有些吃惊，立刻看向了他。

　　因为他以为对方根本不会有这种东西的，所以刚才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顾莫则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盒从未拆封过的烟。

　　林和沉看了一眼。

　　竟然……还是他抽过的牌子。

　　最让他吃惊的是，这烟是七八年前的包装，现在便利店已经不卖这款了。

　　为什么对方会精准地买到这一款？

　　“但我不会给你。”

　　顾莫则却没有递给他，“你根本不怎么抽烟，因为你说过抽烟的人会早死，虽然就算你有肺癌我也会把你治好，但是身体还是会咳嗽的。”

　　“你还知道肺癌？”林和沉问。

　　他镇定自若：“包装上是这么说的。”

　　翻过烟盒，盒子上果然写着“抽烟有害身体健康，吸烟肺癌致使生不如死”。

　　林和沉：“……那你买它干什么啊。”

　　顾莫则：“等你提起烟的时候，拿出来告诉你，抽烟是不好的。”

　　“……”林和沉。

　　就为这个？专门搞个七八年前他抽过一次的牌子？

　　他心底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不要把你的力量用在这种地方好不好。

　　你可是邪神，这也太堕落了。

　　但顾莫则的表情还是很坦然，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在他盯着自己看的时候，若无其事地俯下身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林和沉猝不及防：“……这又是为什么？”

　　顾莫则理所当然地眨了一下眼：“电影说过，对视十秒就是要亲的意思。”

　　林和沉：“……”

　　他现在不知道，顾莫则的知识库到底有多么丰富了。

　　他废了好大的劲，才没有用手去摸一下自己被亲过的嘴唇，于是只是拿舌尖碰了一下下唇。

　　“哪部电影？”

　　顾莫则茫然：“什么？”

　　“哪部电影里说过的。”

　　顾莫则：“……”

　　看到他的表情，反应过来的林和沉也不由：“……”

　　不是吧。

　　对方原来是骗他的。

　　对方竟然还会骗他。

　　难道说那些知识都是看对方遇到了什么？

　　顾莫则低下了头，认错态度很积极：“我忘了，但我那个时候确实很想亲你。这不对吗？”

　　还挺理直气壮的。

　　林和沉心说算了，还是正事要紧。

　　他翻过了这一篇。

　　吸了一口气。

　　“你之前说过喜欢我这件事。”他谨慎地说，“过去一天，我已经考虑过了。”

　　顾莫则的眼睛亮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知道了多少，看没看到我和唐晓墨那些人的互动，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我的性格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而且脾气也不怎么样，我让父母活着的唯一原因是，我不想让他们死的那么轻松。”

　　对于活在世俗眼中成功的人来说，骤然变成了刻板印象里的弱势群体，这无异于是生不如死。

　　所以，他拼命地赚钱，支付昂贵的医疗费用只是因为恨意。

　　他打工也是为了恨意。

　　他和职场那些人打交道，赚来的钱，也是为了支付他的恨意。

　　这么多年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只活了几年。

　　感觉到顾莫则在看他，林和沉用平淡的话继续轻松道。

　　“不过火灾不是我造成的，我没有法盲到那种程度。我才是那个他们希望死的人。因为钱再怎么赚都是不够的，想要更多的钱，只需要一张意外保险单，只是最后墙壁塌了，空隙只有我一个人能够钻出去，他们被困在了墙壁里面而已……”

　　他不知道顾莫则会是什么反应。

　　虽然对方是邪神，但感觉他应该喜欢的是那个大众眼里的自己？

　　顾莫则道：“不用说了。”

　　林和沉停住了声音，叹了一口气。

　　他就说。

　　对方肯定是喜欢“包容感满满”的引导型恋人那一类的。

　　毕竟他第一次就是以那种形象和顾莫则见面的。

　　“所以我才说，干脆还是分——”

　　但就在下一刻，他突然感觉自己被拉了过来，被抱进了怀里，雀跃的吻落到了他的脸颊、鼻梁和嘴唇上。

　　“我很高兴，你信任我到可以说出你的真实想法。”

　　“而且我真的、真的很高兴，你竟然会考虑我说过的‘喜欢’这件事。”

　　在他头顶，顾莫则用刚才答应他无证驾驶疯狂飙车、相同的语气说道，“没关系，无论是什么样的你我都很喜欢，只要你让我留在身边，我做什么都可以，而且我也不会死。”

　　做了种种假设，唯独没想到对方是这样的林和沉：“……”

　　不对。

　　他真的是在和邪神谈恋爱吗？这感情也太健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