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废弃的收容所位于郊区。

　　尽管现在是深夜, 路上基本没有车流，但还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他们到达的时候，林和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现在是凌晨四点。

　　他将目光落到了眼前的建筑上。

　　它从外观来看不像是收容所, 更像是某个弃用已久的水坝。

　　树木茂盛杂草丛生, 长到了建筑的铅层外面，让周围蒙上了一层阴郁的气息。

　　它极其具备隐蔽性。

　　一般人就算看到了这样的建筑，也不会专门没事找事走进去。

　　在他的目光里，它巨大的铁门没有关严, 露出了一道缝隙，门锁有被暴力破坏过的迹象。

　　林和沉在观察。

　　唐晓墨在他之后下了车。

　　“我认为你的父母还活着, 她道，可能把这误解成了担忧，“既然怪物有意透露出它的地址信息，就是为了引你过去, 不会提前将他们杀死的,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她说完, 示意西装男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

　　里面露出了一排武器。

　　西装男道：“这些东西我都已经提前碰过了, 你会用小刀吗？我觉得可以用这个防身，而且也不会失手伤到自己……”

　　这语气放得很轻，有点像对小宝宝说话。

　　林和沉不由想到之前自己上车，发现他们给自己准备的毯子和热饮的画面了。

　　“……”

　　自己到底在管理局的员工心里是什么形象。

　　“不用。”他说, “我自己带了这个。”

　　他默默地从外套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刀。

　　这还是他回来的路上去超市买的。

　　售货员六号微笑着热情推荐，说是用来削苹果很不错，捅死人更是不赖，一刀多用非常值得购买。

　　因为用词推销太有煽动力，所以他就了买下来。

　　“什么？你难道就打算用这个吗？”

　　“不可以吗。”他反问。

　　闻言, 西装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慌慌张张道：“当然可以，需要我现在碰一下你的折叠刀吗？”

　　林和沉：“不用。”

　　对方继续道：“但是只有我碰过的武器才具备杀伤力，单纯的物理伤害是不会让怪物受伤的，刚才我们在车上已经说过了……”

　　“我觉得不用。”林和沉依旧道。

　　西装男还要开口说话，但唐晓墨已经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没让他再继续说了。

　　她看了林和沉一会儿：“我们进去吧。”

　　和性格急躁的西装男不一样，她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

　　而直觉告诉她，林和沉已经发现了什么。

　　但她并没有问，因为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她们现在就在水坝外面。

　　如果怪物有一些特殊的能力，说出来无疑是打草惊蛇。

　　林和沉或许有自己的考量。

　　她们按照原计划带上武器就行，不需要要求林和沉做一样的事。

　　于是，她示意西装男带上武器，然后跟在林和沉身后拨开树枝，进入了水坝。

　　进入废弃的空间里，扑面而来的就是灰尘。

　　还好林和沉早有准备。

　　他提前抬手，用袖口遮住了口鼻，才没有咳出声来。

　　唐晓墨打开了手电筒，寻找开灯的位置。

　　林和沉的手在墙壁上摸索了几秒，按了下去，伴随着电流滋滋声，大厅的灯成功亮了起来。

　　西装男：“你是怎么……”

　　林和沉：“我进过厂。”

　　西装男：“……”

　　林和沉没骗人，说的是实话。

　　刚才唐晓墨手电扫过的时候，他觉得这里的布置很像他以前打工的某个电子厂，于是就试着在相同的位置摁下，没想到真的打开了灯。

　　而在头顶的灯打开照亮之后，这里的布置……

　　看上去竟然更像电子厂了。

　　数条电子零件生产线，然后是单调的深蓝色凳子。它们整齐地排成一排排，下一秒就可以直接坐上去开启工作状态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收容所应该有的样子。

　　起码在路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会看到顾莫则那里类似的精简设施，然后像是实验室那样有透明却严实的防弹玻璃，将怪物们关押在不同的区域里，显得非常专业而有序。

　　然后可能墙壁上可能还有点血吧，飞溅出来的那种，让人想到收容失效的危险往事。

　　结果，这不就是电子厂吗。

　　还是最刻板印象的流水线电子厂。

　　林和沉：“我们走错地方了吗。”

　　唐晓墨一脸严肃：“没有，这就是最严苛的收容所，我在资料上看到过它的照片。”

　　林和沉：“……”

　　所以这种地方是怎么收容怪物的？不是说很难用物理手段伤害它们吗？

　　而这里别说手铐了。

　　就连凳子都是挤挤地放在一起。

　　很有可能其中某个人转个身，所有坐在同一排的人都可能像多米诺牌那样挨个倒一排。

　　甚至连窗户都是破的。

　　午夜风一吹，漏得人身体凉涼。

　　这里看不出有任何严苛安保的布置。

　　“因为是这样的。”西装男开口解释，“虽然工作有很多种，但本质上都是进厂。”

　　无论是售货员、邮政员……

　　区别只是进的哪个厂、厂表面上叫做什么而已。

　　所以那些职业病产生的怪物一进来，发现自己被安排进厂了，就会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失去反抗能力，像是刻进DNA里的行动那样，自觉拿起工服穿上，按顺序拿工牌在凳子上开始工作。

　　林和沉：“……”

　　虽然不该对怪物产生同情。

　　但他现在，代入感有点太强了。

　　他能理解为什么这里是最严苛的收容所了。

　　虽然恶毒，但实际上非常有用。

　　因为一旦进厂，人的精神气就会逐渐溃散，工作激情与生活动力皆失，自然丟失反抗能力。

　　所以理论上确实不需要多么好的安保，就可以将那些职业病怪物困在这里。

　　正在林和沉沉思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窸窸率窣的声音。

　　他看向一旁。

　　西装男放下了背在身后的包，从里面掏出了不知何时装进去的三套衣服。

　　林和沉定眼一看。

　　这是流水线组长的工服。

　　只见上面还写着几个字——

　　【管理局电子厂河坝分厂】。

　　“……”

　　西装男解释道：“我看过局里相关的资料，在这里监守的管理局员工统一都要换上工服，这样才能顺畅地融入收容所。而且它们看到这身衣服，发现管理局员工的身份是工厂组长，也会变得很听话。”

　　的确，有备无患。

　　唐晓墨一脸严肃地接过，将外套换在了外面，裤子也套在了身上。

　　西装男也照做。

　　然后，他们统一看向了林和沉。

　　林和沉：“……”

　　他也给自己穿上了厂服。

　　现在他们三个穿着一样的衣服了。

　　这是什么。

　　批发还是团建三人三足。

　　而等他换好了衣服，西装男也已经火速观察完了这里，得出了结论，警惕地开口道：“我没看到这里有怪物，难道它已经转移走了？还是说这里有什么陷阱在等我们？”

　　唐晓墨沉吟：“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启动这些机器。”

　　她指的是这些电子零件流水线。

　　既然都已经换了衣服，自然要做完全的准备。

　　毕竟她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怪物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即便真的有数只怪物在暗处埋伏，她们也可以占据地理优势，让这些机器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唐晓墨两人正在搜寻目标，但林和沉抬起手，默默指了一下最前方的某个位置。

　　“那里。”他说。

　　他一眼就看到了启动机器的装置在哪里。

　　西装男再次吃惊：“你是怎么……”

　　林和沉：“我进过厂。”

　　西装男：“……”

　　哦、对。

　　对万竟然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进过厂的。

　　不过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可能是因为林和沉给人一种高智感，感觉不太像是从事苦力的类型，所以他总是有些忘记。

　　在他们靠近启动机器的时候，整个厂内一片死寂。

　　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回响。

　　让人莫名感觉一阵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西装男忍不住说：“我以前是写字楼里的程序员，月薪八千，在大城市还算可以，但是每天都要熬夜到四点，所以在我旁边的同事猝死在工位上的时候，我就离职了。然后就到了管理局。”

　　他的话打破了死寂。

　　唐晓墨沉默了几秒，也在一旁说道：“我以前是银行职员，单位要求微笑服务，每天大小培训不断，还总是遇见关系户，所以后面辞职了，也是管理局找到了我，告诉我可以提供一个职位。”

　　然而这段对话，让气氛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林和沉：“……”

　　当然，他理解两人为什么会说这些。

　　他们可能觉得会死，只是想说点什么，缓解此时的焦虑感。

　　就和吊桥效应一样。

　　在生死关头，人总是忍不住说自己以前的创伤，寻求来自他人的共鸣。

　　但问题是现在连吊桥都没出现，只有几台流水线机器，说这些有点太早了吧。

　　见两人再次看向自己，眼底带着渴望，林和沉还是无奈地配合开口：“我最后一份工作是做广告策划。”

　　他就这么结束了话题。

　　西装男：“……然后呢？”

　　林和沉：“然后我辞职了。”

　　西装男有些不甘心：“没有了吗？广告策划忙吗？是不是有很多折磨人的甲方？”

　　林和沉：“是这样。”

　　他做过很多份工作。

　　相比起来，广告策划至少要动点脑子。

　　不像其他搖奶茶的工作，麻木而机械、日复一日地进行着一样的动作，宛如行尸走肉。

　　本来他应该可以继续做下去的，只要再熬走张组长，他就从副组长晋升了。

　　那个时候，他应该就没有那么累了。

　　但这一次，他真的感觉做不下去了。

　　够了。

　　真的受够了。

　　从高中开始自己就开始打工，没日没夜，熬了不知道多长的时间。

　　这样的日子就像没有尽头一样。

　　所以，他那个时候才会接受顾莫则的提议。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林和沉在心底叹息一声。

　　当然，这不是因为他后悔自己接受了顾莫则的金钱交易。

　　他一点也不后悔。

　　真正后悔的是，自己当初没有签合同。

　　要是当初写清楚了条约该多好。

　　这告诉他不但要工作留痕，今后还要分清楚确切的职责范围，搞混乱当时确实轻松了，后面却会产生相应的麻烦。

　　唐晓墨突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你做过多少份职业？”

　　林和沉在心里大致数了一下。

　　因为有些做过的工作都被他忘记了，也没有仔细去数，所以他并不太确定具体的数字。

　　“大概……七种吧。”

　　他报了一个保守的数量。

　　然而，西装男却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脱口而出“不可能”。

　　林和沉：“为什么？”

　　“我看过你的报告，你的灵感值这么高，远远超过平均值，最多做过三份工作就会被管理局监测到，但到现在管理局才发现你？这太不符合我们之前的招聘流程了，难道管理局的监控人员每天都在摸鱼吗？”

　　林和沉不可能撒谎。

　　而管理局的仪器也不会失效到这种程度。

　　一旁的唐晓墨在听，她想到一种可能，停住了脚步：“你的每份工作切换的间隔都很短，对吗？据我所知，灵感值被管理局检测到有两个条件。觉醒后、然后离职。你并没有长时间处于离职状态，所以管理局才会没有找到你……”

　　的确。

　　林和沉想了一下。

　　自己一直都很需要钱。

　　所以即便频繁切换工作，两份工作之间也最多相隔一周。

　　而现在管理局之所以能发现他，大概率也是因为他从广告公司离职后，有三周的时间没有再继续工作。

　　所以，仪器才能检测到他的存在。

　　然而，听见他的解释，唐晓墨却皱起了眉：“一周？可是，听起来也分不对……”

　　这也不算特别短暂。

　　管理局的所有员工，全都是在离职三天内被监测到的，没有一个例外。

　　林和沉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灵感值，理应会更快被挖掘，一周时间早就足够了。

　　但他们却迟迟没有发现他。

　　甚至最近的这一次，也是花了很多时间才把对方从档案里翻了出来……这是为什么？

　　但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已经到了启动生产线机器的地方。

　　这不是开灯那样，只用一个按钮就能打开的。

　　最后还是林和沉上前，在机器上操作了几分钟，顺利启动了尘封已久的生产线。

　　视线里一时间尘土飞扬。

　　原本寂静的空间，响起了“嗡嗡”的机器震动声。

　　而就在这个时候，被忽视的电子卷帘突然发出了嘎吱声，通往另外一边的门开了，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啪、啪。”

　　空气里响起了鼓掌声。

　　林和沉转过头，看向了声源处。

　　就在刚才打开的门里。

　　一对中年男女被绑在椅子上，背对着门的位置，看不清此时脸上的表情。

　　这是的确林和沉的父母。

　　但他们没有发出声音，应该是处于昏迷状态。

　　而鼓掌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西服。

　　林和沉注意到，身旁唐晓墨的动作骤然僵硬，不可置信道：“竟然不是怪物，而是我们自己的人！”

　　这是从管理局离职的、上一任外勤队长！

　　难怪对方会知道这处早期的收容所。

　　但对方故意装作有怪物，隐瞒自己的人类身份，绑架了林和沉的父母把他们引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的。”

　　眼前的人没理前同事的震惊，只是看着林和沉，“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林和沉面不改色：“你想谈什么？”

　　“当然是关于你那个‘恋人’的事。”

　　对方暗示道，“我知道你并不喜欢祂，只是为了全人类的安危才留在祂的身边，甚至就连分手都要小心斟酌，免得刺激祂发疯。但如果，我知道有办法……能让祂沉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