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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填满了鼎


第21章 血填满了鼎

  轰隆隆——

  残酷的事实如一道惊雷砸在了老孕病三人头上, 他们无比怀念过去那个大佬,虽然不亲切也不软萌,但是好歹能扛事啊!

  黑背捂着肚子, 哭丧着脸问道:“话说回来,你们看到宋哥了没有……”

  傅老头抬起拐杖, 指了指医院大门的方向,“喏。”

  说起来虽然路径不同,他们四个人几乎是同一时刻走出医院的——除了宋自明,他就站在那道门槛里,脸色透着死人般的青白,犹豫着没有出来。

  那五个引路的鬼魂都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老人的脊背逐渐挺直, 病人的烂疮快速痊愈, 孕妇的肚皮变得平坦,残废者长出了四肢,死者的面色再度红润。这五个重获新生的鬼都停留在医院里, 朝他们微笑着挥手告别。

  它们的病痛自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转移到了出院的几人身上。怪不得这样殷勤地带他们出去, 原来所有的善意都在暗中标出了价码。

  “宋哥, 你不走吗?”黑背喊道。

  宋自明目睹了他们每个人的变化, 自然拼命摇头, 咬牙切齿道:“不,我不出来!我绝对、绝对不出来!”

  他在混乱之中抓住的手,冰冷、潮湿、僵硬, 正属于“死”。

  然而医院并没有给他逗留的时间, 因为那如有实质的黑暗正如沥青般涌向大门,一寸一寸地吞噬光线,一口一口吞噬了宋自明淡薄的影子。他惊恐地回头看了眼, 吓得朝前迈了一步,半只脚踏出了门槛。

  他看到了,那片黑暗的回字形长廊,永远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排队等候救赎的病人,比死亡还恐怖的炼狱……

  “没关系宋哥,坚持到出副本就恢复了!”晓兔喊道,“不是说赏金可以治所有的病吗?!”

  “没事的咳咳,快出来!”傅幽也劝道,“别忘了你向猴爪许过愿,猴爪会保佑你安全离开的!”

  “对,我有猴爪!”一道希望的闪电劈开了绝望的阴云,把宋自明的眼睛都照亮了一瞬,“我有猴爪,猴爪会保佑我的!”

  在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秒,他一咬牙飞跑出了医院,灿烂的阳光重新拥抱了他,仿佛新生的洗礼。他像疯了一样手舞足蹈:“我没事,真的没事!猴爪真的有用哈哈哈——!”

  宋自明太激动了,嘴巴张得太大,以至于笑得咳嗽起来,一阵猛咳之下,他的嗓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狂喜立刻变成了痛苦。似乎有什么东西涌出来卡住了他的喉咙,他不由弯下腰去扣自己的嗓子眼。

  又是一阵痛苦的干呕,宋自明猛地呕出一长条淡红色树杈状的、软塌塌的东西。

  这是他的支气管。

  呕吐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紧接着吐出来的,是一团有弹性的海绵状的肺,因为长期抽烟,那团肺呈现出淡褐色——好消息是他不用再担心肺癌的风险,坏消息是这团肺掉在了地上,好像一摊脏了的冰激凌。

  宋自明目眦欲裂,努力地捂住嘴,然而那些稀碎的内脏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呃呃啊……呕——!!!”

  待到他那颗乱跳的淡红心脏也从喉咙里跳出来,宋自明终于在这场内脏呕吐中停止了挣扎。

  从始至终,哪怕是心脏跳出来,也没有带出他的血。他身上的血,都被很完好地留存在了身体里,足有5升之多。

  这种闻所未闻的恐怖死法,叫所有人都吓得面色铁青。黑背珍惜地抱紧了自己的大肚子,心想宝贝幸好有你妈妈爱你!

  唯有傅老头还保持着镇定,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料,他叹了口气:“‘所有人安全离开医院,并获得足够的鲜血’——真的是一字不差。”

  猴爪的愿望实现了,但是代价是什么?

  三人来不及唏嘘,因为变成了一个血包的宋自明,事实上并没有倒下。他站在那堆内脏的呕吐物间,僵硬地抬起了脸,对他们露出一个红口白牙的笑,牙缝里还嵌着几根没吐干净的红血丝。

  “我病了,别抛下我,”他的话音里带着胸腔空洞的回声,“你们,送我回医院。”

  “大家都病了,我们,回医院,治疗……”他向前迈了一步,身体里的血涌动着,好像晃荡的半瓶水。

  然后这具充满怨气的血尸,猛地朝三人冲来!

  “不要、不要过来啊啊啊!”老孕病三人惊恐地转身就跑——不,准确来说,一个拄着拐杖开始龟速挪动,一个拖着病体艰难往前爬,一个吓得小腹紧缩,羊水流了一腿。

  黑背“嗷”的一声就被疼哭了,转眼间那阵腥风血雨就扑向了他。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就听到身后轰然一声,一个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正压在他的后背上!

  “啊啊啊救命,妈妈!妈——!”堂堂七尺男儿,他开始哭喊着叫妈。

  一秒、两秒、三秒……死亡却迟迟没有到来。

  黑背呆滞地睁眼,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青空般明净的眼眸,里面闪烁着关切和同情。

  是大佬……和那纯洁无辜的表情正相反的,是他手里拿着一块染血的板砖。

  宋自明昏死在了他的脚边,彻底失去了行动力。刚才那一下正砸在后脑勺上,大佬下手又黑又狠,砸得他脑浆迸裂,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事实证明,脑袋可以残,但杀伤力不会,永远不会。

  老孕病三人不知为何完全傻掉了,呆滞地盯着自己。谢云逐被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用脚尖轻轻拨了拨那颗稀巴烂的脑袋,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看,烂西瓜。”

  “……”黑背呜咽着抹了把眼泪,都是快当妈的人了,那一刻只想抱着大佬的腿喊爸爸。

  “宋哥死了……”晓兔呆呆地缓不过来,不知道是悲痛、伤感、惊恐还是庆幸,她低头捂住了脸,小声啜泣起来。

  从第一天起,宋自明就是他们的领袖和主心骨,他们能走出医院,也离不开猴爪的功劳……可这样厉害的一个老玩家,就这样轻易地折在了支线里,以最惨烈决绝的方式。

  这是倒数第二天,副本还剩一轮,他们不敢想象最后一天时,副本会对他们斩尽杀绝到何种地步。

  “这个么,宋大哥虽然死了,但是死得有贡献有价值,我们永远怀念他为团队的付出。”傅幽最先冷静下来,倚老卖老地做了一番总结陈词,“这下血有了,足足5升呢,咳咳,谁来把宋自明装个车,咱们想办法把他运回去……”

  说完,傅幽睁着昏花的老眼把这群人一瞧,发现这想当然的最后一步其实无比艰难:他自己一把老骨头,不靠拐杖都走不了路;晓兔病得爬都爬不起来;黑背又随时要下崽……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比坚定地看向谢云逐。

  谢云逐也跟着扭头,发现自己背后没有人,才意识到大家都在看他。

  他有些不知所措,拉开了衣领子,悄悄问躲在里面的毛球:“怎么办?”

  刚才也是毛球指挥他去袭击宋自明的,他的小毛球真的很聪明,脑袋里都是主意。

  “听他们的,完成任务需要那些血。”毛球说。

  “可是我好累啊……”谢云逐立刻摇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瞧着他,“我想休息了。”

  毛球的心都快碎成一瓣一瓣的了,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就好,完成任务就可以回家了——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

  “真的吗?”谢云逐弯了弯眼角,小声和他商量,“那我们现在就走,我家在……”

  他忽然卡了壳,茫然地四顾这一片疮痍的大地,怔怔道:“我这是在哪里?我怎么想不起来回家的路了……”

  毛球顶着所有人殷切的目光,知道自己此刻该干什么,“没关系,我知道,我带你回家。记得那朵玫瑰吗?就是在你家的花园里摘的。”

  “对的,我家在兰因市,我家的房子前有一片大花园,里面种满了玫瑰花……”谢云逐豁然开朗,勾紧了他的触手晃来晃去,“我们现在就走吧!”

  毛球忍住了一声哽咽,“但是要先完成任务才行,这是在副本里,你还记得吧?要把尸体带回去才可以完成任务。”

  简单的一个要求,他重复了好多遍,脑残了的谢云逐才总算理解了意思。

  他麻利地宋自明抱起来,装到小推车上,然后推着车跟着毛球往前走。嘴里还高兴地哼着歌,毕竟干完这一趟就能回家去了。

  这叫人无法忍受的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尽管推着个尸体,他还是走得比老弱病残们快。傅幽努力拄着拐杖,发出烦人的哆哆声;濒临生产的黑背和病得要死的晓兔,彼此依偎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路上,谢云逐难免被一些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比如插在砖缝里的风车啦,破了半边脸的玩具熊啦,经常走着走着就偏离路线,想去摸摸看看。好在每次毛球一叫他,他就又乖乖回来了,嘴里还会自我安慰地小声嘀咕:“没关系,家里什么都有,家里的更好……”

  智商受到损耗的谢云逐,武力值仿佛有所提升,在毛球的指挥下以板砖开路,带着小队一路杀回了祭台。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去屠宰场的小队仍未归来。

  白天还斗志勃发出门的人,回来时就像是一支落跑的残兵败将,每个人都被副本教会了一些人生道理。

  远远地大巫居然站在祭台上等候他们归来,这也是破天荒头一回。只见她举起右手的法器,隔空将小推车上的宋自明举起,运到了方鼎上空。

  接着另一只手抬起,虚虚做了一个类似于拧毛巾的动作,宋自明竖直的身体便开始麻花一样扭曲,浑身发出了嘎啦嘎啦骨头爆裂的声音。

  他身体里的血被一滴不漏地拧了出来,先是哗哗啦啦,后是淅淅沥沥地落进了鼎中。

  然后大巫的两手一分,就好像掰玉米棒子一样,掰下了宋自明的头,插在了第四根长矛上。

  谢云逐吓得“啊”了一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黑浓的眼睫轻颤着,是有些害怕的样子。他把毛球举起来挡住了眼睛,小小声地问:“任务做完了,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毛球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短短的一生从未有过如此复杂的情绪,想哭又哭不出来,心里潮湿一片,以前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节。

  渐渐地,谢云逐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黯然地垂下了眼睫,“没关系,我知道的,我知道回不去的……”

  “好痛、我不行了!”忽然,黑背捂着肚子尖叫起来,“救命、我好像要生了……谁来救救我,我不要生孩子啊啊啊!!!”

  伴随着他的惨叫,羊水哗哗往下流,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戳破了他的裤子,从他的下身探了出来。

  他朝后坐倒,两腿痛得抽搐乱蹬,众人便看清了,在他两腿间不停抽搐的是一根鸟爪子!

  更多的东西还在一扭一扭地往外爬,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鸟爪探了出来!

  “保大,”黑背惨叫道,“一定要保大啊!”

  在一众老弱病残之间,毛球挺身而出,伸三条触须,分别抓住那三根抽搐的鸟爪用力往外拉。在黑背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中,很快一团黑色的大鸟呱呱坠地,浑身的羽毛被羊水浸得湿透。

  好消息,生得很顺畅。

  坏消息,生了一只乌鸦,还是一只长了三个脚的乌鸦。

  它的脐带未断,双眼未睁,在阳光下微微地抽搐两下,便不动弹了。

  快昏死过去的黑背,被一口莫名的母性吊着,努力直起腰去看自己的孩子——看清这孽畜的瞬间,他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背过气去。

  毛球小心地戳了三足乌鸦两下,“节哀,你的孩子刚生下来就死了。”

  “这不是我孩子!”黑背狂拍地面,“它连个鸟人都不是,它就是只乌鸡!!!”

  看他情绪如此激动,大家也就忍住了问他宝宝是从哪个洞生出来的冲动。

  这时,大巫缓缓走来,捧起刚出生就死去的三足乌鸦,走到了方鼎之上。只见她枯瘦嶙峋的双手缓缓合拢,那只乌鸦就在她的掌心里挤压成了黑色的汁水,落入了血中。

  没有人能看懂这个残忍的仪式意味着什么,黑背转眼又失去了自己的鸟孩子,伏在冷汗里不住地愣神。下半身已经痛到失去了知觉,他喃喃道:“我是不是也快死了?我都有幻觉了……”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大巫的法器探入篝火,挑出了一团飞散的火星,她的长指甲虚虚一弹,那几颗火星就朝四面飞溅出去,精准无误地打入了他们每个人的眉心。

  前所未有的强烈暖意瞬间融入了四肢百骸,竟有生死肉骨的神奇,老弱病残几人组在一个呼吸之间重又焕发生机——晓兔的重病光速痊愈,又变成了精神小妹;傅幽返老还童,一把丢了拐杖;黑背珍重地合上了双腿,并发誓以后坐地铁再也不岔开腿了……

  是大巫救了他们,尽管不知是何原因。救完后她便回到了自己的老位置席地而坐,看起来有些疲惫。众人虽然好奇,但也不敢上前询问。

  谢云逐的脑残也不治而愈,壅塞的大脑涌入了畅快的思维之泉。无形的脑雾消散了,世界再次变得清晰明了,他也重获了对身体的感知——

  他怔怔地摸了摸脸颊,摸到了一片湿润的泪水。

  与其说是觉得丢人,倒不如说是感到惊讶,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哭出来,尽管是在理智完全溃散的时候。

  毛球老老实实地对他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也不能带你回家……”

  谢云逐习惯性地握住他的脑袋揉了揉,“没关系,你做得很好。”

  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利用自己也是理所当然。

  毛球居然能想到坑蒙拐骗自己,倒是比他想象得更加有用,也更加有种。

  至于回家,他自己花了三年也没做到的事,自然不会指望这个傻毛球子能做到,可以说是连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没有,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失望。可是毛球始终很失落似的,抱着他的手臂说:“我现在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我会很快长大的,变得很强很强,然后带你回家……”

  说着说着,他就“啪叽”一声向后仰倒,累得呼呼昏睡了过去。大概是一直吊着一口气坚持到现在,如今自己恢复理智了,他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放什么大话呢,谢云逐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肚皮,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将他丢回了自己的帽兜里。

  劫后余生的四人,都恢复了健康,甚至精力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充沛,仿佛回到了进副本的第一天。

  唯一无法消除的是精神上的疲惫,一天之内经历了太多恐惧和悲伤,已经超过了人类能负载的极限。所有人都跟被抽了筋似的坐下来,缓了好几口气。

  傅幽一直在摸自己全身的口袋,“话说有人看到我的领带夹了吗?镶着蓝宝石的那个。”

  大家一齐摇头,晓兔说:“八成是丢在医院里了。放宽心,能把命带回来已经不错了。

  “也是。”傅幽叹了口气,“那东西也不贵,就是戴了许多年了。”

  “别难过,来吃点东西吧,”黑背鼓着腮帮子大吃大嚼,把一块面包递给他,“唉,我到现在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既是在复盘一天的信息,也是依靠分享来消化情绪。

  “从近往远了说吧。”谢云逐打开一碗自热小火锅,这是晓兔友情提供给他的,“首先是黑背生下来的那个怪物,让我想到了神话里的三足金乌。”

  他一开腔,依然是过去那种慢条斯理的冷淡语气,理性到仿佛泯灭了情感。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有些遗憾,毕竟他们已经知道,这张脸其实也可以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这张嘴其实也会吐露天真烂漫的话语。

  而这一切随着脑残的治愈,恐怕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这个我也知道,”晓兔叹了口气,“三足金乌是住在太阳里的神鸟,它驾着日车从东方升起,它一叫全天下的鸡就都叫起来了。”

  “在我的印象里,三足金乌和东君不是一个神话体系里的,二者应该没有直接的关联吧?”谢云逐看向傅幽。

  “我也记得是这样。”傅幽点点头。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三足金乌是太阳的象征,而它一出世就死了,被大巫拿去制作成了献祭的养料。”谢云逐道,“这听起来就像一个极为不详的征兆。”

  “反正那个孕妇塞给我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黑背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死了正好,我没有那种孩子。”

  众人也说了自己的看法,可惜关于三足金乌,他们暂且没有更多了解,于是决定暂且搁置这个问题,等到阿兮回来再问问。

  说到阿兮,他们都不自觉地朝西北方看了看,不知道另外四人什么时候回来,亦或者……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来。

  而纵使榨干了宋自明,鼎中的鲜血才收集了一半多,倘若屠宰场小队最终未能完成任务,他们必须再出去一趟找血。

  “我的第二个疑虑是,大巫的反常。”谢云逐举起第二根手指,“除了颁布任务之外,她向来对我们漠不关心,但今天居然好心到治愈我们的伤病。”

  “对,这压根不像她的作风,她巴不得我们死呢,好把我们的头穿在长矛上!”黑背不平地嚷嚷道。

  他说完了,发现其余三人都在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他,他抓了抓脑袋,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但还是悻悻地闭了嘴。

  “而且自从和肠教的大战之后,大巫明显变得虚弱了,篝火也变得比之前更小。”傅幽接上了话,“我感觉她之前不是不想管我们,而是我们每一次消耗神光,使用的其实都是她的力量。也许是太阳神还未被召唤的缘故,很多事她也力不从心。”

  “嗯,那问题来了,在自身力量有限的情况下,她今天为什么反常地出手帮我们?”谢云逐的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掠过,“大巫为何要挽救她的信徒?或者说,一位王为何要激励她的勇士?”

  答案呼之欲出,晓兔惊恐道:“她是要准备开战了!”

  “那么,她的敌人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黑背头皮发麻道:“别告诉我到时候她要和整个废墟的异教徒宣战,她当她是慈禧太后啊!”

  “我们打几十个肠教徒都够呛的……”晓兔缩了缩脖子,“怎么可能赢啊……”

  谢云逐沉默了一下,才道:“有些仗,不是因为必赢才打的,也许只是不得不打。”

  你不宣战,别人照样会进攻,这片用脚步就能丈量的废墟,是他们这些被神抛弃的教徒们的必争之地。

  “乐观点,只要我们收集完所有东西,就可以召唤太阳神了嘛!”傅幽拍拍手,“没准儿祂老人家从天上吐口气,敌人就死光光一片呢!”

  “嗯,主线任务是收集仪式用品,完成之后我们就能直接传送离开,管他之后洪水滔天。”谢云逐也道,“不用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

  他和傅幽一唱一和,把恐慌的小情侣安抚下来。其实他俩门儿清,在神骸上记载的邪神苏醒事件后,这个副本能不能正常完结还难说。

  “第三,关于医院和猴爪,我还有一些想不通的地方。”谢云逐举起第三根手指。而医院的回忆只是稍稍涌上心头,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一片惨白,在这片光明昌盛的大地上,医院给他们心里永远地烙上了黑暗的恐惧。

  “显然,那五个鬼是和我们的人数对应的。医院从一开始就给出了破关的提示,以及一条明确的生路:只要握住鬼魂的手,就可以走出去,当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谢云逐道,“我将这称之为‘迷宫-脱困’模式,这是一套完整自洽的体系,一个标准的支线流程。”

  “问题出在输血科,里面出现了大量撒旦教的东西,而我们在医院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曾发现相关痕迹。这个房间太特殊了。”谢云逐沉声问道,“如果你是游戏设计者,为什么会这样安排?”

  别说几个新人,连傅幽这个老手,都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分析问题,不由跟着开动脑筋。

  黑背玩游戏比较多,试着猜测道:“一般游戏里出现这种情况,说明这个输血科肯定是宝箱房,能触发特别任务的那种……哦哦哦!”

  他说着说着就自己反应过来了:“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想去输血科找血来着!那个撒旦教仪式,搞不好真的是让我们获取鲜血的!”

  “输血科是宝箱房,可以触发‘挑战-奖励’模式,”谢云逐就像是副本设计人一样,将一切条分缕析抽丝剥茧,“尽管我没来得及完成召唤仪式,但我差不多有90%确信,那就是获取鲜血的方法。”

  如此复盘下来,其实最开始他的很多思路都是正确的,被困在鬼打墙中时,他就提出了要搜索房间。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做了,很快就能发现房间是互相连接的,说不定能发现规律自己找到出口。

  在输血科,他也提出了要完成撒旦仪式,但那时只有傅幽在帮他,其他人都各怀鬼胎,只想逃命。

  在最后,他甚至发现了五个鬼魂各自的象征含义,想通了医院给出的最大提示,然而……

  难解的永远不是谜题,而是人心。

  就算他找到了房间的出路,惊恐的队友们也未必愿意和他冒险;更别提那个一看就很可怕的撒旦仪式了,在那种情况下说服所有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有领导力和亲和力的人,别说取得队友信任、号召一起行动了,就是不讨人厌都烧高香了。

  所以很多时候,他宁可自己行动,这样就不至于太受队友影响。说到底最不可控的是人,永远都是人。

  五分钟时间,所有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纷纷意识到从一开始大佬就是对的。要是从头到尾听大佬指挥,哪里能搞出那么多破事来。

  带着些许后悔、惭愧和敬佩,他们灰溜溜地看了过去,就见大佬托着腮仍在默默思索,手指无意识地玩着耳朵上的银耳坠。

  尽管一起出生入死那么多天,他看起来依旧格格不入。

  这时候,傅幽微笑着开了口:“我猜你在想猴爪的事。”

  谢云逐“嗯”了一声,“我在想宋自明对猴爪许下的那个愿望,到底扭曲了多少现实。”

  “有一点是很明显的,猴爪至少帮我们找到了输血科。”傅幽道,“要是我们自己一个一个钻房间,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嗯……你说宋自明握住了‘死’,到底是不是猴爪的安排?”谢云逐蹙了蹙眉,他想不通,但是这个问题又极其重要。

  黑背握住“生”的手这件事,完全没有预兆,当时除了他和晓兔,其余三人都在房间里随意走动。

  自己反应快,但傅幽和宋自明也不慢,意识到生路之后,他们差不多是同时扑向剩下的三只手。可以说那种你争我抢的混乱情况下,谁握住“死”都有可能,但偏偏就是宋自明……

  这到底是命运的巧合,还是猴爪的安排?如果是猴爪的安排,那这左右命运的力量未免也太过可怕了。

  而且这会推翻他们之前的一个假定——邪教仪式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谢云逐将疑虑和傅幽说了,而傅幽和他担心的果然是同样的事。两人讨论了一会儿,都认为是猴爪安排的可能性更大,或许猴爪这东西是先用后付制度——前两次的报应在最后一次统一结清。

  “在游戏里获得的一切,都必须付出代价。”谢云逐轻叹一声,“所有的理论中,只有这条从未变过。”

  “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的嘛,”傅幽拍拍他的肩膀,“有得必有失。”

  谢云逐仍是有些走神,他莫名地想到了毛球——这个小家伙帮了自己这么多,他收取的代价是什么?他何时会来收取代价呢?

  这时候晓兔和黑背已经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了,就到一旁去你侬我侬地抱着,说情侣的悄悄话。

  不得不说黑背生完孩子,身上的直男味道都淡了点,温声软语间很有妇女之友的气质。

  谢云逐吃完了自热小火锅,也没和傅幽讨论出什么结果,看了眼时间是四点三刻,阿兮她们仍未回来。

  想来她们只有四个人,其中还带着周兰这个新人,即使屠宰场没有医院危险,但遭遇不幸的概率也很大。刚才他们约定了休息到五点钟,如果再等不到人,就打算朝屠宰场前进,一个是给队友收尸,另一个是看看能不能舔队友的包,采点血回来……

  他叼着勺子正盘算着,忽然听到晓兔惊喜的声音:“他们回来了!”

  下一秒,她的声音陡然变成了惊吓:“为什么只有三个人?!”

  谢云逐坐直了一点,放眼望去,就见热浪滚滚的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三个人影,都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沉重地往祭台上走。

  靠近了,谢云逐看清那三个人分别是阿兮、鑫磊,还有一个名叫侯飞的老手。

  周兰并没有和他们一同回来。

  他们三个人身上,不知为何溅满了放射性的血迹,脸上大概也曾溅满了血,努力擦拭后,就留下一层异常的红。在这鲜血染就的面皮上,布满了惊恐、麻木、疲惫、哀恸——之前他们从医院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大概也是如此。

  走在最前面的鑫磊,手里提着一个大铁皮桶,桶里装满了腥热的鲜血。

  “周姐死了。”他率先走回了祭台上,带来了这个消息,桶沉重地落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那暗红的血微微摇晃,这个高壮的汉子沉痛地捂住了脸,“我们只带回了她的血……”

  谢云逐沉默了一瞬,想起那个一起守夜的晚上,周兰小心翼翼给他煮的面,她用带着乡音的蹩脚普通话,说自己是个好人。

  然后归来的四人也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傅幽苦笑道:“宋大哥也牺牲了,我们也只带回来了他的血。”

  “啊,连宋大哥都没了……”

  “天杀的,”黑背难受地抓着自己的发茬,“我们为什么要经受这些?!”

  “先说说我们的情况吧,那个屠宰场里,的确有猪……”阿兮不能承受似的吐出一口浊气,“用两只蹄子站地上,拿着屠刀的猪人……挂在墙上的、案板上被切碎的,是一具具人类的尸体……”

  尽管被杀的都是些异教徒,但阿兮她们还是被吓破了胆。犹豫再三,他们实在是眼馋屠宰场里的人血,便计划偷偷潜进去。

  “猪的嗅觉系统高度发达,甚至是狗的好几倍——这是我们后来才领会到的。”阿兮捂住了脸,“反正我们以为自己很小心很隐蔽,但其实那些狡猾的猪早就发现了,它们甚至为我们设置了陷阱!”

  “是阿兮妹子先察觉了不对,她发现那群猪开始磨好久不用的剁骨刀,果断叫我们撤退。要是晚一步,我们指定全死在里面。”那个叫侯飞的年轻男人,虽说是老手,但其实也就经历了两个副本,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们拼命地跑,鑫磊大哥还拿着刀去和猪人拼命,但是周兰大姐还是跑太慢了,她身上有病,根本跑不动,就被猪人抓住了……”

  三个逃出生天的人就站在屠宰场外,听到里面剁骨刀重重砍下的声音……那一刻三人的心理阴影,并不比经历医院的几人小。

  叫人窒息的气氛在讲述中蔓延开来,只有谢云逐的声音还能维持稳定:“那么这桶血是怎么拿到的?”

  三人的脸色顿时更白了一分,互相看了一眼,阿兮才道:“猪人只要肉,不用的部分全丢到垃圾堆里去了,我们、我们去翻垃圾堆的时候,找到了这桶血……”

  热乎乎的,还冒着泡的血。

  至于她所说的“垃圾堆”,恐怕就是屠宰场的猪人丢弃人类残骸的地方了。那副炼狱般的景象,黑背光想了一秒就忍不住要吐出来。

  三个人显然都已经吐过了,泪也要流干了,都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各自愣神。

  傅幽接过那桶血,想要倒在方鼎里,然而那血黏稠地晃了晃,里面似乎有东西。他忍着恶心拿木棍搅了搅,然后呆滞地抬起头:“血里有东西……有一些骨头残渣什么的……可能需要过滤一下……”

  没人回他话,没人想做这个工作。

  最后还是鑫磊站起来,“我来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他们俩处理残渣的时候,还有力气的几个人就一起拿铲子挖了两个深坑。

  最后傅幽抱来了一团血淋淋的纱布,上面是过滤出来的一些碎骨片、碎肉之类的东西,除此之外就是一颗蛀了的牙齿,一枚周兰一直戴在无名指上的有点旧了的金戒指。

  谢云逐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仔细将碎肉掀开来查看,他发现了一张被染红的小纸条。那张小纸条上写着他留下的电话号码。

  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曾经被周兰很郑重地收藏着,好像死灰上微微燃起、又很快黯灭的一颗火星。

  谢云逐垂下眼睫,将纸条放了回去,小心地合起布包。他们一起把布包埋在了地下,盖上了厚厚一层土。

  这是他们选定的一块墓地,旁边还埋着黄博涛、徐宁诺和梁越烧剩的骨灰。为了防止尸变,他们把宋自明的残躯也烧成了灰烬,装在小坛子里一并埋葬了。

  阿兮给他们立了块木碑,上面的字迹是她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入木三分:

  这里埋葬着我们勇敢而不幸的朋友们,愿他们的灵魂得归故里,在永恒的宁静中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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