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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宁城二十年没下过雪, 今冬却反常地落了白。

  玉霜在镜前,整理挡雪的帽子。

  “你恨我嗎?”他朝向镜子轻声问。若是有人在旁边,定会以为先生疯了。

  好在靈异事件没有发生, 玉霜不说话, 镜中人自然也跟他一样沉默。玉霜指尖抚过镜面,轻柔无比,像抚过谁的脸, 感受指尖冰冷的触感, 他忽而笑了。

  “我不恨你。”镜中人张口。“我愛你。”

  玉霜说:“好啦, 我也愛你。”

  他去到花圃,各處都罩了一层厚厚的雪被。玉霜今天出乎寻常的……活泼,也許因为是南方人,见到雪,总忍不住欢喜,时不时伸手接住一片,看雪花在掌心化成水。

  又捏一个雪球,捧来给隋和光:“像不像你?”

  隋和光毫无童趣, 看雪球像看怪物,“这是什么?”

  玉霜亲了一下雪球怪的头,说:“”

  ——他这几天十分反常。

  前天把佣人全部撵走, 包括门卫, 之后就再没有人盯住隋和光,仿佛预示玉霜要放他自由……但阻碍隋和光走的从不是一道锁、一扇门,是陰差, 也是他自己。

  他不放心玉霜。

  人和鬼做交易, 陰陽纠缠, 最后谁会忘了自己、谁会吞没谁?

  玉霜捧了一杯雪, 手指捻一颗蜜餞,无视隋和光的提醒“雪很脏”,蘸着雪粉吃。不仅自己吃,还要邀请身边人品嘗。

  “隋和光,”玉霜突然回头,眼睛弯了弯,“你嘗尝?”

  他总算不再喊隋和光“夫人”,直呼名字,但隋和光心里更加难安。他不说话,玉霜便踮脚凑过来,将蜜餞抵在隋和光唇间。

  隋和光机械地咀嚼几下,蜜饯甜得发腻。

  隋和光不爱吃甜,但玉霜喜欢。玉霜开始扮演隋大少爺后,一言一行都很注意——他再也没碰过甜食。

  今天玉霜却撤下了全部伪装。

  “我第一次看到雪。真漂亮啊。”玉霜稍稍仰头,眼角下方接到一片雪花,他没有擦去,等着它自己融化。

  雪越来越多,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细碎的,像被风揉碎的云絮,轻飘飘地坠。然后,越下越大。

  它们粘在玉霜脸上,怎么都不融化。天地只余风声。

  隋和光觉察某种不详的意味,心一沉:“你这是——”

  玉霜这时才笑着看向他。

  隋和光的预感成真了。

  玉霜的瞳孔出现不正常的扩大,虹膜边缘泛出青灰,他现在还有三分清明,终于见到隋和光失态,男人手掌抓死了他的领口——谁给你下了毒?

  我吃了一点□□,出来之前还喝了甘草茶,所以毒发有些慢。玉霜慢慢回答。

  解药在哪?隋和光声音淬了冰,手指却发颤——说话。

  傻子。终于輪到玉霜骂隋和光,亲昵的,轻声的。要自杀的人,怎么会准备解药?

  隋和光置若罔闻,要出公馆,但玉霜已经支撑不住,靠在花圃中一颗老槐树边。

  隋和光生生扯回了往外走的腿,去扶玉霜,他的手很有力,但雪地太滑,玉霜摔倒得又突然,隋和光跟着玉霜一起滑了几步,跌进雪地。

  玉霜在他稳住身体的时候反搂住他。

  “隋和光,”玉霜轻轻问,“这一次你看清我了嗎?”

  玉霜濒死,障術失效。

  障眼法不是猛地散开,而像是昙花夜放,一瓣一瓣剥离出花蕊本心。被篡改的容貌、记忆、被扭曲的身份,一点一点被还原。

  借彼此的眼睛,他们终于能看清自己。

  冷。

  这是隋和光唯一的感受。

  细雪渗进衣领,冷意缓慢地、绵密地、无声无息地爬入身体。隋和光的手扣在玉霜腕间,触到的皮肤也是冷的,脉搏微弱。

  玉霜气息渐渐微弱,隋和光要抱更近、离更近,才能听见他的话。

  玉霜问的是:“为何换魂,你和我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

  隋和光重重一闭眼,睫毛上的雪含进眼珠,他感到一阵濡湿的刺痛,几乎令他窒息。

  半年前在隋府靈堂,隋木莘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他感到过同样的窒息。

  ——隋和光同玉霜,本就来自同一魂魄。

  *

  此时的陰差已经彻底呆住了。

  玉霜死,隋和光做回隋大少爺,倒也合上了“大少爺逼死戏子”的命轨。

  只是没有合上陰差的谋劃。

  ……

  三十年前,地府中,两名鬼差狭路相逢,交谈了起来。

  鬼差甲:[李判官说,这年头死人太多,不能让它们堵在地府。考察的时候谁手里投胎的名额没派完,就滚回黄泉当野鬼去]

  鬼差乙:【现在的新鬼都不赶着投胎,说与其回人间受苦,不如建设地府】

  甲:[你先哄着他们,说下一世多么好;等人走到孟婆桥边,几碗汤下去,他们不投也得投]

  乙:【都说了是怨鬼,怨气哪那么容易消?实不相瞒,我这里有一条怨鬼,不願投胎,我每百年哄着他喝一碗汤,到今天已经灌十碗,没用!此鬼名唤……】

  余雙。

  鬼差乙幽幽诉说起来——

  戏子余雙,十八岁,被卖进隋家,做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三夫人”,和少爺们生出牵扯:与四少隋翊情欲纠缠;与三少隋木莘一见如故,有缘无分,平和分开;与大少隋知尘是一场交易,身体换庇护。

  通奸败露后,大少依照约定,保住余雙性命。

  半月后,隋老爷重病而死,又半月,隋木莘回去南方的学校。只剩大少二少分家。四少爷隋翊、这众人眼中的烂泥,竟然早养了自己的兵,最后占据隋府。

  分家的时候,隋翊除了钱和古董字画,还要了一个人。

  他要余雙。

  隋知尘不能不答應。

  余双成为隋翊的禁脔,同年冬天自尽而死。

  这就是命轨中的全部了。

  命轨没有写的是幽微人心:隋木莘在分家前就回了南方,他对余双有情意,但他还有他的民主理想,能与太多人一见如故。

  分家后半月,隋知尘故意拖延送走余双的时间,但隋翊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不去找隋知尘,只去找了大夫人。

  大夫人向来不喜余双,丈夫新丧,儿子又沉溺畸恋,她怎能不急?

  她的弟弟、隋知尘的舅舅见状,雇了几个流氓烂痞,绑了余双。

  一个时辰后余双才被找到。

  他爱吃蜜饯,此后再没有碰过,因为没了味觉。医生说是伤到神经,只能动手術,但成功率太低。

  西医是隋翊找的——隋知尘在余双被找回的当天,把他送到了隋翊的军营里。

  隋翊说没了味觉也不会死,不許医生给余双做手术。此人在外玩的花,唯独对纠缠多次的小娘还有一点“专情”——他睡余双睡了许久。

  某一天余双染上了病。

  隋翊说自己不会嫌弃,毫不提这病是他害余双染上的。医生给余双开了药,隋翊继续原本的生活:边和余双睡觉,边在外头寻新刺激。

  那一年冬天,余双很平静地烧了隋府,再跳湖。

  放火是在礼佛日,佣人都跟着隋翊上山拜佛了,因为战乱,周边大户也都搬走,因此火被扑灭的时候假湖的冰已经全化了,湖水烫手。

  鬼差甲:[人间苦命代代有,何至于恨千年?这余双心性忒狭隘!]

  鬼差乙:【老兄慎言,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出了事,想法补救才是正道——我本来想着,要是这鬼实在不願投胎,就由着它,几百年过去它魂魄消散,也不用我再出手】

  【可它悄悄吸纳了黄泉怨气,凝聚成一条怨魂,现在是不能投胎也不能消散……马上就要千年考察了,判官只要追踪怨气,就会发现该投胎的没投胎……】

  鬼差很头疼:余双与隋家怨恨太深,耽误千年,现在已经投不了胎。

  往后怨气只会越来越深!

  完不成投胎目标,阴差就得去投畜牲道。

  鬼差甲给出一个补救方法:[你把怨魂外的魂魄抽出来,补全三魂七魄,先送去投胎;再找一面通陽镜,让怨魂全程看着魂魄转世,它看见“自己”过得好,怨气总会弱一点,你就趁这时候给它拍散喽]

  这个計劃最巧妙的地方在于——世界刚好千年一个輪回。

  也就是说,转世的余双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弥补所有遗憾。

  但又出了岔子。

  余双听完計划(阴差省去了“拍散怨魂”的部分),说他不想要做别家少爷,就想要尝一尝做隋家少爷的滋味。

  阴差听它松口要去投胎,大喜过望,忙不迭應下。

  临到投胎前它才想起一个大问题——余双做了隋家大少爷,那谁来做余双?

  诚然,可以从黄泉随便逮一条野鬼,让他投胎成余双,但命簿里写得清清楚楚,“隋家少爷逼死了余双”。

  成了隋大少爷的余双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吗?

  他会不会心生同情?

  阴差不敢赌。

  几番思索,阴差把余双的魂魄拆成了三部分——怨魂困在地府,情魄造出玉霜,剩下的无情人为隋和光。

  阴差忘了,人和人的相處除了“情”外,还有“义”。

  隋和光为救白姨娘雨夜跪求,这是上次轮回没有的事。

  隋靖正误会二人通奸,隋翊恨上了大哥,从此父子决裂,兄弟纠缠。偏离命轨的事一件件发生:

  隋和光去了南北交界处,资助革命军,南方假借他名义,叫来他的舅舅宋林,把人埋伏死了;

  隋和光没能对玉霜生出兴趣,看见隋翊逼迫小娘,居然说“借过”;

  宋林死后他的旧部沦落成山匪,害死了隋和光……

  命轨被违背,阴差要受的责罚可比判官责罚大得多,仓促中它又想出一计:换魂。

  这样一来,隋玉二人自然走近,不怕不生情谊……让他们相杀也简单,玉霜是情魄,偏激执拗,等他尝到做少爷的滋味,还会想做回玉霜吗?

  半年前灵堂外,阴差还做了一件事,它告诉玉霜——你不过隋和光一缕魂魄,入不得轮回。

  只这一世,该抓紧啊。

  这是真话。魂魄不全者不能入轮回,玉霜想转世,要么跟隋和光相融,要么就只能靠阴差蒙蔽天机。

  阴差可不愿意再损耗功德。

  隋玉二人一定会渐行渐远,情魄的爱欲不得满足,因爱生恨是必然。阴差以为玉霜迟早会对隋和光下手。

  至于怨魂看到那一幕会不会更怨……阴差顾不得了。大不了篡改通阳镜,给怨魂看一出假的圆满好戏。

  结果今天,玉霜先自杀了。

  *

  一月前,四姨娘……现在已经没有四姨娘了,应该叫崔明玉,她给隋大少爷寄了一封信,里面写了她近况。

  她说她参加了学生团体,背后是北伐军的宣传组织,宁城将被攻克,隋府可能被瓜分,她来提醒大少爷,尽快转移物件。

  她说她的弟弟进了革命军,妹妹在当义工,都可以支撑生活。又说她过的很好,有空就借书看,正读水浒。

  信中落笔是一句偈语——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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