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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赋税(四)


第34章 赋税(四)

  赵裕方与林佰乃是旧识。

  林佩仔细想了想其中的关系, 不免觉得苦涩。

  林亦宁病逝之后三兄弟便分府而居,林佰作为长房长子一直为维系家业而操劳,而林佩则专注于仕途, 不仅没有绵延子嗣, 还数次拒绝了林佰托办的事, 久而久之兄弟的关系也就淡了。

  因林家的田产历来分明, 尚不至于因清丈土地调整赋税而损失过多,所以林佩很清楚,林佰这次主动设宴并不是真的要联合赵裕方与他为敌, 而是对他的冷漠心怀不满, 借机喂他吃一口黄莲,让他也尝尝苦味。

  赴宴前夕, 林佩把老骆叫回府中,什么也没有吩咐,只让老骆陪他吃了一盘腊肉炒笋。

  “一起长大如今又怎样。”林佩拨弄着碗里的笋片, 平静的话里透出一丝寂寥,“大哥责备我,疏远我;三弟在外面做什么事都瞒着我;我又算什么呢, 就是个不孝不悌之人。”

  “唉, 相爷。”老骆伤感道, “为了朝廷,为了阜国,你当真是付出的太多了。”

  “我与外人说这些话未免显得虚伪。”林佩笑了笑,“也只有与你说。”

  老骆不敢与主人交心, 放下筷子,继续禀事。

  “大哥不会真和赵侯越格交往的,你不用管, 我自有说法。”林佩把盘子端起来,一统扫到碗里,“倒是三弟那边前途未卜,劳烦你盯着些。”

  老骆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

  三月廿九,聚宝山春和景明。

  沿途可见一座座豪华庄园分布其间,错落有致。

  林佩带着温迎和万怀二人来到魏国公府。

  东园开阔舒朗,放眼望去,大片草坪之上繁花盛放。

  沿旁侧的溪流前行,遇着一座粉墙黛瓦的楼阁,匾上题字淑香堂。

  堂前站着一瘦一胖两人,正是林佰和赵裕方。

  林佰的身材高挑挺拔,眼睛细长如柳叶,须发微染霜白。

  至于赵裕方,几年未见,居然变得肥胖臃肿,腰带紧绷着,上衣的每道褶都完全被撑开了。

  “赵兄,知言来了。”林佰招呼道,“二弟,近来踏青之人很多,你们出城可还通畅?”

  林佩道:“一路顺利。”

  林佰道:“不耽误国事吧?”

  林佩笑了笑:“大哥难得请我一回,还得是沾赵侯的光。”

  赵裕方见林佩穿的是公服,便依品级行礼:“林相。”

  林佩回礼,心中担忧的是对方这一弯腰把束带崩开。

  林佰道:“二弟,今日是私宴,你穿这一身公服,显得家人之间生分,岂不让赵兄见笑?”

  赵裕方摆手道:“岂敢岂敢,林相公事繁忙,肯见我就很好了。”

  林佩一笑,对林佰道:“朝廷当下正在调整晋北赋税,关口风紧,家事亦是国事,赵兄知礼知节所以不与我论长幼,大哥素来明白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儿反倒不明白呢?”

  “你……”林佰用手指了指,哑然而笑。

  林佩道:“赵兄,前段时间清丈土地,听闻你府上多出三万亩良田,恭喜啊。”

  赵裕方顿了顿,目光又投向林佰,笑中含酸。

  林佰挥袖相请:“别光站着,今日略备薄酒,坐下畅谈。”

  踏入淑香堂内,天花板上雕刻藻井,桌椅摆放在中央。

  林佰坐主位,林佩、温迎和万怀坐在一边,赵裕方及其随从坐另一边。

  阳光透过雕花长窗照亮美酒佳肴。

  林佰举杯祝酒,回忆起年少之时与赵裕方同游山林的经历,诸多感慨。

  赵裕方挑了个时机,问为何四大公府后来要搬至聚宝山。

  林佰唉地一声,道:“京中地价贵,刚入京的官员无处安身,所以那时是吴老丞相想的办法,用郊田置换我们的祖田,改建馆舍。”

  赵裕方道:“哦,原来是这样啊。”

  林佰道:“二弟,你不是也参与其中么,你说是不是?”

  林佩正在吃菜,听兄长点自己,应了个是。

  赵裕方算是听出了林佰话中的怨气,接着往下引。

  林佰道:“世食君禄,自当为君父分忧,是这个理。”

  赵裕方道:“原以为只有像我们虚封在外的侯爵才会被削裁,如今连公府都这般艰难了么?”

  林佰道:“没那么容易,就说我们那个堂侄儿,一向品学兼优,不巧是春闱那阵子染了时疫,没考好,我想本朝也有补录的先例,就问知言能否让方时镜安排,按理说他俩关系也近,不至于这么抹不开脸,结果怎样,他为躲避我硬是搬去文辉阁住了大半个月。”

  赵裕方道:“若有时疫,定然不止一个考生受影响,是有理由安排补录的。”

  林佰淡淡一笑:“算了,这些都过去了。”

  林佩听着兄长的数落,提壶倒酒。

  这酒是檀香、木香、乳香、丁香和糯米共酿烧制而成,味冲性烈。

  “二弟,家事咱们不当着赵兄的面多说。”林佰道,“但赵兄这趟风尘仆仆地来京城,为的什么,你心里清楚,他这豪爽的人,若不是朝廷的政策逼得太紧,至于如此么?”

  林佩的眼中划过一道波澜。

  赵裕方道:“诶,别别,林相若是为难,赵某人回去自己想办法,左不过紧巴着过日子,也得守朝廷的政令不是。”

  林佩道:“你有什么办法?”

  赵裕方接着前倾身体,把手掌按实在桌上,沉声道:“晋北都司运货的那帮人不久前还找过我,说是想借地过道,哼,我岂能不知是右相的营生?可现如今时运艰难……若是布政使司不顾情面强行要征税,我还真得考虑考虑了。”

  万怀张口想指责,被林佩挡下。

  “先别说伤和气的话,调整赋税是为天下民生所计。”林佩笑了笑,收放自如,“各部官员为此通宵达旦不辞辛苦,偶尔有疏漏也不能算是他们的错,而是我疏于指教,这里向你赔罪。”

  赵裕方看了万怀一眼。

  林佩扬起衣袖,接连闷下三杯烈酒。

  赵裕方起身阻拦:“林相不必如此。”

  林佩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岂能不体谅你的难处?适才大哥提醒得对,关内侯的爵位到你这一世已尽,若再无功绩,下一世便要废止,届时多少亲族失去倚仗,难呐。”

  林佩对赵裕方说话,酒是喝给林佰看的。

  果然这三杯之后,林佰不再抱怨。

  赵裕方脸上堆着的肥肉微微抽动。

  “我早就有意请奏,因你忠信乐易,可特许恩券。”林佩的语气仍然平和,“延至下一世仍保侯爵,长子封号不变,禄田均分与你家中长子、次子和三子。”

  赵裕方把手放回腰间,收了收腰带:“此话当真?”

  林佩道:“公私不可混淆,既然朝廷记了你这一功,你就要以身作则,向各地官员宣贯赋税调整之政策,协助户部健全税制。”

  此刻,赵裕方显然动了心。

  似赵裕方这样已历多世而再无功绩的公侯勋戚并非个例,按照规制,等敕封的期限一到他们的爵位就将被废止。然而他们的田产已经很庞大,爵位何时废止、如何废止,本身就是一件需要仔细操作的难事。

  林佩经过全盘考虑,决定以推恩为手段,一方面减缓将来废止爵位时的阻力,一方面把这股阻力化为在全国范围推广赋税制度的动力。

  这一退一进之间,局面立刻就活起来了。

  “赵兄,我就说不至于到那一步。”林佰察觉火候已到,终于转变态度,出言相劝,“如此,你上能给祖宗一个交代,下也为子孙后代谋了福祉,多交点田赋又有什么要紧呢。”

  “好。”赵裕方坐回席间,慷慨道,“朝廷不负有功之臣,臣子亦当倾尽全力报效社稷。”

  林佩谈完正事,伸筷子夹菜,放着空酒杯。

  赵裕方看向他身后:“万侍郎,那赵某人往后就听你差遣了。”

  万怀道:“赵侯勿折煞在下,户部能得赵侯相助,推行税制无忧矣。”

  赵裕方道:“听闻户部为这事特意从各地选调了官员来组建新科,不知新科的名字是?”

  万怀道:“林相取的名——济科。”

  赵裕方笑道:“好名啊,就同舟共济,让晋北省为天下做个榜样。”

  “赵侯,大人的意思是夏税之后定稿,也就是今年八月。”温迎捧起玉壶,一边往林佩的杯中添酒,一边对赵裕方道,“朝廷与地方会有三轮交涉,第一轮预估体量,第二轮制定细则,第三轮分层宣贯,时间上很充裕,就是如果遇到个别冥顽不化,你出面相劝总归更能服人。”

  赵裕方道:“不在话下,来,温参议,赵某人也敬你一杯。”

  温迎笑着摇摇头:“实在对不住,赵侯,我家中管教甚严,只能以茶代酒。”

  下晌,林佰请诸君游园。

  中园以水池为中心,假山林立,大小不等的院落藏在山水之间。

  画廊蜿蜒曲折,透过漏窗可以看见葱郁景色。

  林佩有些醉意,晕晕沉沉的,只赏春,不说话。

  林佰扶住他的肩膀道:“要不在这睡一会儿再回去,我让人给你煮醒酒汤。”

  林佩淡漠道:“大哥今日解气了吗?”

  林佰叹了口气:“有些事本无伤大雅,是你过于爱惜羽毛,我就看不惯这点,没别的。”

  林佩道:“大哥,我还是那句话——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魏国公府一宴对晋北调整赋税的局面产生了重要影响。

  晋北省于夏税到来之前顺利完成清丈土地和赋役统一两件大事,刑部更新田宅计一十一条,吏部更新公式计一十八条,至此,前方阻碍基本扫清,各州县顺水推舟,就等八月计田纳银。

  与此同时,户部济科开始编写八月之后普及全国的税制,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那日,林佩从聚宝山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南淮河畔华灯初上,街市繁华,三三两两走着行人。

  一对夫妇在给两个孩子买糖人儿。

  男孩拿着金鱼,女孩拿着蝴蝶,姐弟俩的脸颊边都有一对小酒窝,笑容天真可爱。

  林佩凝视了许久。

  他很少去想自己一路走来都失去过什么。

  至高的权力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冰冷,连亲兄弟之间也不能幸免。

  世间万事皆在他的棋盘之上运转,却唯独没有了人间烟火气。

  林佩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人的来路虽与他截然不同,却也站在山顶与他一同面对孤寒,是知他懂他的人。

  右边近来的事,他略有耳闻。

  据说那位在自己面前撂挑子不干的户部尚书于染,到了陆洗那儿竟是相见恨晚、一拍即合。

  陆洗连同户部、工部一起提出了机户领织制,还通过限制金银流通推广大阜宝钞。

  不过他此刻没有心思再去分辨什么。

  烧酒后劲很足,肺腑之间盈满相思。

  他只听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勾魂儿——梅子留酸软齿牙,尝一口,就去尝一口。

  金铃轻响。

  叮,叮叮。

  声音清脆动听。

  一袭墨绿长衫走过后巷。

  林佩扣动了对面的门扉。

  *

  月下,似梦非梦。

  听得门栓拉开,一只手伸来,把他牵入了温柔乡。

  ——“知言,是你,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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