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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110章

  叶青云倒了杯热水,顺着茶几推向对面。

  赖栗坐在沙发上,冲锋衣表面带着没来得及散去的寒气,以及数道潮湿的水痕。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眼膜充血,赖栗眼里全是血丝,眼下是青红的半圈眼袋。

  这是凌汛事件后,赖栗第二次过来这边。上次就在几天前,赖栗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叶青云问:“最近还好吗?”

  赖栗捧起热水,缓缓喝了一口:“不知道。”

  这是一个比较奇怪的回答。

  痛苦与快乐这两种情绪通常都比较直观,除非当事人正处于一个矛盾的中间值。

  戴林暄出事会让赖栗产生矛盾的情绪吗?不太可能。

  很多人都会因为接受不了亲人离世,从而找到专业人员进行心理疏导,可从这段时间对赖栗的了解来看,他愿意治疗精神问题都是为了戴林暄,如果戴林暄真的出事,他大概率不会主动来看医生,不彻底崩坏都算幸事。

  何况当前这个阶段,搜救人员都还没从诞县撤走,赖栗这样偏执的性格,更不可能在没见到尸体的情况下就草草判决戴林暄的生死。

  叶青云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你愿意详细说说吗?”

  一缕湿发垂落,搭在了赖栗的额间,随着鼓动的青筋抖了抖。

  他半天才蹦出两个字:“不、想。”

  叶青云说出自己看到的情况:“你看起来瘦了很多,睡得好像也不好。”

  赖栗倏地抬眼:“我哥出事,我怎么睡得好?”

  叶青云有些犯难。赖栗是个危险的病人,她怕哪一句话没说好就戳中了他的爆发点,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很抱歉,这件事上我没法给你太多帮助。”叶青云适当地透出一点关怀,“只要搜救还在继续,就还有希望。”

  赖栗往后靠了靠,端起水杯盯着叶青云喝了一口,突然换了个话题:“你治好过多少病人?”

  叶青云:“很少。”

  “……”赖栗脸色更难看了。

  叶青云坦然道:“我接触的多是一些重症精神病例,大多都无法治愈,需要长期管制服药。”

  赖栗:“……有不吃药自愈的案例吗?”

  “不能说没有。”叶青云缓缓道来,“像抑郁、焦虑一类的心理疾病初始阶段,通常都有一个外界的病源,可能是生活压力,可能是家庭、感情带来的痛苦,远离病源或者解决病源都有可能得到缓解甚至自愈。”

  “只是大多数人生病的时候,没有这么强的自驱力和坚定改变的勇气。”

  赖栗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痕。

  叶青云看不见这些,只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戴林暄之前说过,赖栗都是早上吃药,叶青云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四十。

  “最近吃药还顺利吗?如果非常难受,我们可以换药。”

  赖栗立刻将手揣进兜里,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

  叶青云说:“虽然这个药的效果很好,但也不能忽视自己的身体反馈。”

  “我很好。”赖栗慢吞吞地转着杯子,水面荡起了阵阵涟漪。

  他盯了很久,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松开手,水杯重重地落在茶几上。

  赖栗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叶青云没想到这么快,跟着站了起来。

  她有点摸不清赖栗来找自己的目的。

  赖栗之前的每次咨询可以说都是为了戴林暄,这两次却是罕见的自己主动,心里应该是有挣扎与焦虑。

  可从聊天来看,又不像是这样。

  叶青云拿起外套,试探道:“你要赶去参加搜救行动?我和你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份力量。”

  “不是。”赖栗面无表情地回首,“我去参加戴恩豪的葬礼。”

  戴家发生的糟心事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叶青云自然也知道。不过戴恩豪的葬礼日期瞒得很好,估计是怕媒体围剿。

  戴恩豪这一死,倒博取了最多的同情分。

  亲爹觊觎自己的老婆,被迫戴了顶绿帽不说,还要替亲爹养儿子;而老婆很可能是自己车祸的始作俑者,更有人大胆猜测,当年的车祸其实是他老婆和亲爹共同的阴谋,否则就算长子去世,也不会让儿媳继位啊,不是还有好几个子女吗?

  众说纷纭下,这个推断竟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离开别墅前,赖栗看见了廖德。

  为数不多知道他和他哥真的在一起的人。

  “你别太消耗自己。”廖德扯出一个笑来,“会找到的。”

  一开始,大家说的都是“你哥一定还活着”,后面慢慢就演变成了“会找到的”,也许是活的人,也许是没了心跳的尸体。

  戴林暄的朋友们这段时间都展现了不同程度的悲伤。

  赖栗学到了很多,却很难完美复原,总像是拙劣的模仿者。

  如果戴林暄真的出事,他恐怕不会悲伤。他会吃掉戴林暄的骨灰,弄死之前所有看不惯的人,然后葬进他哥买好的坟墓里,墓碑刻上他哥的名字。

  他不需要留下名字。

  也不需要悲伤。

  ……

  葬礼现场人不多,除去亲属的伴侣以外,外姓人只有寥寥几个。赖栗的出现让原本肃穆的大厅响起了窃窃私语,没人忘记他前些天光明正大的威胁,他们一面觉得这混不吝的东西闹不出什么大动静,一面又有些心里打鼓。

  “他来干什么?”

  “代林暄悼念?”

  “守灵不来,这会儿倒是来了,怕不是要闹事……”

  “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安保,放一百个心吧。”围聚在一块的几个堂亲、表亲神色轻蔑,“他以前都靠堂哥才能横着走,看如今谁还惯着他?”

  蒋秋君能在寿宴上把事做到那个地步,戴林暄出事后她好像也没什么反应,甚至都没去过诞县,说明她恨透了这个儿子,就算是恨屋及乌,也不可能给赖栗好脸色。

  赖栗两手空空,连花圈都没拿。众人都穿得很正式,只有他极其随便。

  蒋秋君作为妻子,自然在灵位旁守着,她一袭黑衣,眉目疏离,和周围不管真情还是假意低声抽泣的环境格格不入。

  戴翊站得很远,也没和其他晚辈在一块。

  这段时间,她也受到了不少流言蜚语的攻击。

  例如戴林暄长这么像都不是亲生子,那戴翊呢?她会不会也不是戴恩豪的孩子,甚至就不是戴家的种?

  还有人想让她在戴恩豪火化前做亲子鉴定,被蒋秋君强压了下来。

  隔着人群,戴翊冷冷地与赖栗对视一眼。刚要往这边走的时候,那个叫靳明的警察走到了赖栗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戴翊脚步微顿,垂下眼眸。

  “还好吗?”靳明问。

  戴松学因为监视居住,参加葬礼需征得警方同意,所以靳明也借机来到现场,并以此为借口布置了警力,以防万一。

  赖栗扫了他一眼,不留情面地说:“我和你很熟?”

  靳明也没计较,知道他因为戴林暄的事情绪很糟糕:“贺成泽等会儿也会到场。”

  赖栗眸色微冷:“你们还没抓到他的犯罪证据?”

  “没这么容易。”靳明看着前方,好像在自言自语,“抓他不能太轻易,得一击必胜才能连根挖起。”

  现在的贺成泽应该没觉得大势已去,还算平静,甚至想要报复,如果贸然打草惊蛇,让他逃出境就麻烦了。

  赖栗没什么表情:“贺书新能判死刑吗?”

  “警察不判刑,这是法官的事。”靳明说,“他的案子可以独立提交,不过贺成泽一直在找人周旋,估计要拖一段时间,年后才能开庭。”

  想让贺书新判死刑很难,一方面他家里权势在这,另一方面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只是导致两人轻伤、一人重伤,大概率会是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不过那之前如果能拿下贺成泽,可能又是另一种结果。

  靳明闭掉自己的耳麦,看了眼赖栗:“我们查了你上次说的温泉山庄,是处正经营生,幸亏你们当时没举报,大概率是他们用来试探的地方。”

  准确来说,是用来试探戴林暄的地方。

  一开始贺家人并没有怀疑,没人会觉得戴林暄会牺牲名誉和已拥有的一切,家世,财富,钱权……就为了让他们获罪。

  图什么?

  诞市其他家族、企业难道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吗?不是受益者就是多少听说过一些,可只要事不关己,最多看不惯,不参与进来,谁会莫名其妙做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

  不过后来,查到戴林暄和靳明有过多次接触,向来谨慎的贺成泽还是起了些疑心。

  “曾文直——”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赖栗心口一跳,垂下阴冷的眉眼。

  靳明对曾文直的案子产生了一些疑虑。

  他最初对戴林暄的印象很好,去年才会特地去国外和戴林暄偶遇,想试探一下口风。

  可戴林暄回国后不久,就发生了硫酸案,让他不由生出“泥坑里哪有干净的人”这种感想。

  直到那天赖栗说他哥清清白白,可总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甚至逼着他自己泼的时候,靳明突然有了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猜想。

  如果戴林暄真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好人,自诩光明磊落地活了二十多年,却突然知道自己丑陋的身世、家族曾有过黑暗罪恶的生意,甚至于小时候的自己就吃着人血馒头长大,最疼爱的弟弟就是黑色产业的受害者,他可以说服自己视若无睹吗?

  如果不能,那他会做什么?

  ——借着身份的便利揭露推翻这一切。

  听起来十分虚伪、理想化,可放在戴林暄身上,又让人感觉不到违和。

  不过曾文直的案子已经定性,警方后面还有一场“恶战”,今天到葬礼现场盯着戴松学都能称得上难得的假期,靳明没空、也不想再追求硫酸案的真相。

  于是靳明话锋一转:“害死他女儿的‘强|奸犯’早早死在了狱里,我们一直以为是有人帮他报仇,今日他为了报恩才陷害你哥——”

  赖栗:“难道不是?”

  靳明叹了口气:“还真不是,当年那个‘强|奸犯’是顶罪的,不过并不无辜,他算是个绑架惯犯,专门帮上面的人物色少男少女……之所以不到一年就死在了牢里面,是因为有次绑了不该绑的人。”

  “谁?”

  “霍双。”

  靳明在磁带里看到霍双时异常惊愕,不知道该为她庆幸还是悲哀。庆幸的是,她遇到了自己的父亲,霍敬云还没恐怖到对自己女儿下手,悲哀的是,霍双要以这种形式发现父亲的真实嘴脸。

  那年她才十八岁。

  磁带内容不知道为什么没删,保留了下来。

  “……”赖栗朝周围扫了一圈,霍家还没来人。

  早年间,霍敬云的亲姊妹死的死、出国的出国,岳父岳母因为女儿早亡,十几年前就和他断绝了联系,除了三个孩子以外几乎没什么亲人。

  “真正侵|犯曾文直女儿、导致她死亡的是一位前年癌症去世的……企业家,对外形象很不错,和太太一起白手起家,从未有过绯闻,一儿一女,专|情淳朴。”

  可那些记录了床上罪行的磁带里却出现了这人的面孔。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

  赖栗不关心这些:“还要多久才能抓贺成泽?”

  “不好说。”尘埃落定之前,靳明都不敢打包票,“就算一切顺利,收尾也陆陆续续要个小半年。”

  赖栗眼神暗了暗。

  靳明难免感到惋惜,如果戴林暄没出事,有他的配合也许会顺利得多。

  “你注意安全。”告别仪式马上开始了,靳明最后叮嘱道,“如今戴松学身体彻底垮了,宋自楚的律师这几次接触的都是贺家人,很可能已经把你之前‘制服’宋自楚扣他眼珠定位的事透露了出去,贺成泽难保不会连你一起打击报复。”

  说完,靳明回到了戴松学旁边。

  这段时间,戴松学先是被蒋秋君搅乱寿宴,公布了丑闻,又得知一直信任的黄齐生给自己下了好几年的毒,随后贺家与霍家接连出事,最为疼爱的孙子,哦不,应该说儿子凌汛遇难、生死未卜,而长子又突然离世……

  很多人都说,戴恩豪是感知到这些丑事被气死的。

  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戴松学面目枯朽,头发白得彻底,另半边身子也瘫了,坐靠在轮椅上的姿势都有些扭曲倾斜。

  他以前还能断断续续说点*话,如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如果他不是正用浑浊狠毒的眼神盯着蒋秋君,看起来简直和死人没区别。

  家人都知道戴松学对蒋秋君出现在葬礼上很有意见,可都默契地当不知道。

  有人腹诽他虚伪,和儿子的妻子苟合,如今怎么好意思这幅仇视的嘴脸,更多的人是忌惮蒋秋君的态度——

  明知戴恩豪可能要死了,蒋秋君还敢闹寿宴,难保不是有什么底牌。水搅太混真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名声臭了不说,丑闻加上戴林暄的失踪还导致了股价暴跌,这段时间的亏损大家心都在滴血。

  另外,“两儿子”一走,戴松学大概率也撑不了多久,所以没人敢在戴恩豪遗嘱宣读前把蒋秋君得罪得太狠。

  “来都来了。”戴三叔虚情假意地招呼道,“小栗,过来拜拜干爹。”

  赖栗双手插兜:“别恶心了,我没爹。”

  戴三叔脸色一僵:“你这孩子……”

  还好,没什么人听到。

  蒋秋君走过来,没让赖栗祭拜,她拍了拍赖栗的肩,说隔壁有餐食,饿了可以去吃。

  虽然没什么人听到她说的话,但看起来不像反感赖栗,让人一时拿捏不准她的态度。

  说话间,贺成泽也来了,送上了花圈,甚至越过蒋秋君,笑着和戴松学耳语了几句,很是随和。

  二姑姑有点急:“大嫂,马上到点了,还不开始吗?”

  出殡后才会公布遗嘱,大家都在等着这把悬了十二年的刀落下,看会不会斩断蒋秋君的脖颈。

  蒋秋君不疾不徐道:“还差两位客人。”

  恰巧,门口进来一男一女,都没穿正装,他们套着深色大衣,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厉董!?”戴三叔难掩错愕,他立刻迎上去,“没想到您会抽空过来……”

  女人则越过戴三叔朝这边看了一眼。

  赖栗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眯起眼睛。

  厉铮和严栾。

  他俩竟然来参加戴恩豪的葬礼……

  戴林暄失踪后,厉铮和严栾都给赖栗打过电话。不过打电话来问戴林暄状况的人多得去了,不差他们两个。

  众人对他们的出现都有些疑惑,厉铮到场还能理解,毕竟是大股东,严栾一个演员和戴家那是毫无关系。

  难不成这年头参加葬礼还流行带女伴?

  厉铮入资戴氏的时机很巧合,刚好是当年贫民窟大清扫的阶段,戴氏的资金出了点问题,又需要动用大量资金投入贫民窟的项目……多少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

  后来戴松学还想回购股份,不过被厉铮拒绝。还好他这些年一直低调,几乎不管戴氏的运营,平日的会议都很少到场,不怎么招人厌。

  不管心里怎么想,大家脸上都很欢迎。

  厉铮与严栾一前一后来到灵位前,进行了非常简洁的祭拜。随后便走到一边,和蒋秋君低声聊了起来。

  戴三叔脸上肌肉抽了抽,吃惊道:“厉董怎么会……”

  众人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哪怕听不清说了什么,也能从并不生疏的社交距离看出来,厉铮和蒋秋君很熟。

  再联想十月份的时候,厉铮也出现在了股东大会上,支持了戴林暄竞选董事——谁还能意识不到,厉铮是蒋秋君一党的人!

  众人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原本虚伪的悲伤化作了真切的难看。

  主持人并不在乎大家怎么想,到时间后就念起了悼词,尽管说的很动人,却没什么人在听。

  戴翊盯着灵柩,仿佛要把它戳出一个洞来。

  告别仪式结束后,众人护送灵柩来到火化室——

  本身戴家人不喜火葬,他们有家族墓地,土葬也没人管。可蒋秋君作为合法妻子,力排众议要求火化,众人不忿也没办法。

  事后,厉铮和严栾并没有久留,两人独独和蒋秋君道了个别,体面离场。

  贺成泽与几位宾客紧随其后,剩下的便都是自家人。

  原本他们都在期待遗嘱公布,可厉铮的出现却让他们意识到,就算戴恩豪一点股份没给留,他们也不可能斗得过蒋秋君,一时都有些心灰意冷。

  最激动的自然是戴松学,身体扭靠在了扶手上,眼珠子像要瞪出来一样,咽喉里呼哧、呼哧地发出含着痰似的粗重喘|息。

  他简直恨透了蒋秋君。

  如果还能说话,戴松学一定会破口大骂——

  多恶毒的妇人心啊!那么多年前就开始谋夺戴氏,如今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要害死!

  随行的医生眼看他心率飙升,立刻按住人进行检查。

  亲属立刻围聚上来,展现了不同程度的关心。

  靳明环视一圈,扫见了角落里的一张冷漠面孔,不由皱了下眉。

  脑子里灵光一现,靳明后退一步,就迷你对讲机压低声音和同事说:“——查查戴恩瑜到戴家之前都生活在哪,和黄齐生出现在戴家的时间有没有巧合之处。”

  他们之前就疑惑,既然黄齐生女儿留了遗书,为什么这么巧只认得戴松学,黄齐生为什么又等了这么多年才决定报仇,可如果女儿当年生下了那个孩子,一切就说得通了。

  孩子长大后,和加害者相似的样貌足以说明一切。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戴恩瑜淡淡地瞥来一眼,又收回去,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狼狈不已的戴松学。

  ——看这位比自己外公年纪还大的生父。

  ……

  一直到傍晚,戴恩豪的死亡证明下来后,律师火急火燎地取来遗嘱原件,当众公布。

  怕把戴松学刺激出个好歹来,靳明强行把他送回了医院。

  律师清了清嗓子:“本人戴恩豪,于意识清明之际,立此遗嘱。”

  遗嘱的内容非常简单,没有冗长的生平自述,也没有对父亲恶行的控诉,只是分掉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资产——

  戴恩豪确实一点没给蒋秋君,但也没给戴家其他任何人,包括戴翊。

  众人听完,失声确认:“谁找到私生子认祖归宗就交给谁代为保管!?”

  律师点头:“是的,待对方成年,监护人可自留百分之三的股份,其余都转交给家族信托保管,作为那名子女将来成家立业的保障。”

  众人脸色铁青,戴恩豪的私生子在如今不是秘密,都知道是那位涉嫌杀害养父母被刑事拘留的宋自楚。

  由于事实证据清晰,案子都快移交检察院了。

  “他肯定要判死刑的啊!”二姑姑用力摊了下手,“这还怎么认祖归宗!?”

  “不是不行,要尽快……”

  “可大哥都火化了,亲子鉴定怎么办?”

  戴三叔猛得一拍脑袋:“我之前就给宋自楚做过亲子鉴定,留了大哥的DNA样本!”

  蒋秋君看着他们商量的样子,似乎是觉得有趣,一直等到安静下来才开口:“你们好像忘了一件事——宋自楚已经成年,不需要监护人。”

  “……”

  戴恩豪当年立遗嘱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那么快出事,更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植物人躺在病床上十二年。

  “恩豪去世,我和他的夫妻关系就自动解除了。”蒋秋君搓了下手腕,温和道,“你们谁喜欢那个孩子,就领回自家的户口本上住下吧,倒是也能如愿。”

  赖栗脸色稍霁。

  理论上,只要谁成为宋自楚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就能在他死刑后继承遗产。

  尽管堂兄弟的关系也一样叫人膈应,但好在戴家其他人都是烂人,垃圾堆里多一袋垃圾再正常不过。

  蒋秋君对于后续的处理没兴趣,她带着脸色糟糕的戴翊往外走,顺便叫上了赖栗:“我和小翊去接骨灰,一起吧。”

  “摁。”赖栗挤着喉咙应了一声,多说半个字都怕自己忍不住杀心。

  如果不是蒋秋君当众承认当年的事,他哥根本不会到落人笑柄的地步!

  蒋秋君根本不爱戴林暄,眼里只有戴翊。

  他哥却放不下。

  明明一直被伤害,可他哥谁都放不下。

  你也一样。

  你也在伤害他。

  赖栗被这个突然蹦出的念头烫到了心脏,经不住一哆嗦。前方,火化炉运输带的尽头还亮着暖红的光,又等了一会儿才烧完。

  戴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上多了一道泪痕。

  生前那么重,死后却只有小小一罐,头脚都分不清楚。

  骨灰也并不全是骨灰,还有很多骨头残渣。看起来很容易划伤食道,也不好消化。

  所以要吃完就火化。

  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受到他哥带来的疼痛,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骨灰怎么怎么装罐的,蒋秋君安慰了戴翊什么,赖栗一概没听清,他死死盯着焚化炉,感受到了久违的耳鸣,连成尖锐的一线。

  “小栗,走了。”

  “小栗?”

  他人的呼唤像隔一层厚重的膜,遥远又模糊。

  “啪!”

  赖栗冷不丁地挨了一巴掌。

  他一动不动,定神片刻目光才聚焦到戴翊脸上,面色阴鸷。

  “除了我哥,没人有资格打我。”

  “现在有了。”戴翊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瞧你这出息,不是得偿所愿了吗?还难受什么?”

  赖栗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没,难,受。”

  “承认了是吧?”戴翊冷笑道,“你把哥藏哪了?”

  戴翊从始至终就不相信戴林暄遇难的事,她和赖栗斗智斗勇十二年,多少有点了解在,如果戴林暄真的出事,赖栗不可能是今天的状态。

  蒋秋君正在托着骨灰罐和工作人员说话,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赖栗恨不得掐死戴翊,可念及戴林暄还是生生克制住了,他要让戴林暄不再在乎这些人,而不是一辈子无法释怀。

  赖栗转身就走,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扫了眼侧方的走廊尽头。

  地上隐隐绰绰地落了道黑影。

  身后,蒋秋君与戴翊一同走出来,黑影倏然抬起了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赖栗没时间思考这是幻视还是真实,猛一转身扑开蒋秋君与戴翊!

  “簌——!”

  连着两声枪响,赖栗的身体传来撕裂的反馈,他嗅到了一股血腥味,随后又听见别处传来的慌乱喊叫:“着火了!!”

  开枪的黑影立刻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虽然他们在一层,可这间火化室在殡仪馆的最里面,只有一条出口。好在随行的保镖很快护上来,扶起倒地的三个人:“我们得赶紧出去!”

  大火来势汹汹,他们闻到了呛人的烟味。

  “刚刚是枪声吗?”蒋秋君一边快速往外走,一边询问,“你俩受伤没有!?”

  戴翊呼吸急促:“我没有!”

  蒋秋君:“小栗!?”

  没有回应。

  赖栗跑得比他们还快,看起来没什么事。浓烟很快湮没了各大走廊,保镖们冲到最近的饮水处,拔下桶装水浸湿他们的衣服,捂着口鼻往外冲。

  保镖:“这边!!”

  中途撞见慌忙往外跑的工作人员,蒋秋君问:“告别厅的人呢!?”

  “不清楚,应该出去了!”

  蒋秋君回头看了眼,被戴翊一把抓住往外跑:“别管他们了!”

  然而刚转弯,他们就被熊熊燃烧的大火堵住了去路,不断有火光从两边屋子的窗户喷出来。

  保镖当机立断:“去对面的卫生间!”

  不是所有人都在馆内,肯定会有人报警,最近的消防局也不远,只要撑住这段时间就不会有大问题。

  他们顶着浓烟闯进了卫生间里,这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天窗,根本不足以让人爬出去,已经有工作人员躲了进来,保镖立刻招呼大家一起脱掉衣服,打湿后堵住门缝,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蒋秋君呛得连咳好几声,捂着口鼻环顾一圈后:“戴翊,赖栗呢!?”

  戴翊脸色微变,立刻推开周围的人,走到面前一个个检查。卫生间里飘着灰色的烟雾,看谁都朦胧一片。

  “赖栗!?”

  保镖们也检查了一遍:“——赖少爷不在这里!”

  他们面面相觑,谁都注意到赖栗什么时候消失的,又是怎么消失的。

  戴翊脸色沉到了底,立刻要拉门出去:“赖栗可能中了枪昏迷了!”

  其他人急忙阻止道:“外面的火会窜进来!!”

  工作人员道:“你现在出去也很难找到人,还不如等消防过来!”

  蒋秋君还算冷静,拉过戴翊轻轻摇了下头。

  然而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得多,不知道是谁堵住了消防通道,导致车进不来,卡了足足五分钟。

  等救援到场,大家几乎都陷入了半晕厥的状态。

  蒋秋君尚且还有点意识,对消防员说出可能存在人的区域,以及自己过来的路线:“我还有个孩子,可能受了枪伤……”

  枪?

  消防员们对视一眼,还以为是蒋秋君昏迷之余产生的幻觉。

  他们没时间考虑太多,立刻转移伤者送到救护车上,随后继续往里搜寻。

  *

  赖栗追着开枪的人七绕八绕,竟然离开了殡仪馆。

  对方好像发现了他,拉低帽檐、越走越快,赖栗毫不犹豫跟上去,即将堵上的前一刻,一辆黑车从侧路一个转弯猛冲过来,幸而赖栗及时后撤了三四步,才避免了被撞死的结局。

  开枪的人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赖栗立刻刹住后退的步伐转向上前,可临抓住车门的前一刻想到了什么,神色晦暗不明地定在了原地。

  他有绝对把握留下这两个人,但不能保证后果,也许毫发无损,也许车毁人忙。

  赖栗不怕死。

  可他哥还晕在家里。

  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黑车已经一脚油门飙射出去。虽然车牌大概率是假的,但赖栗还是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发给靳明,随后关掉手机,避开监控走进了一条巷子里。

  巷子中间四通八达,其中一条路上停着赖栗提前让人停来的小破车。他脱掉外套坐上驾驶座,肩膀与身体的连接处黏湿一片,殡仪馆的那一枪射中了他,好在不是什么致命位置。

  赖栗从后座翻出一卷绷带绑住伤口,随后沿着南向道路离开了殡仪馆。

  家里静悄悄的。

  这栋别墅其实就在市区,只是相对偏僻。当年被经子骁发现鬼屋的秘密,赖栗就立刻换到了这里。

  是独属于他哥的囚笼。

  赖栗在院落里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某一面墙,伤口传来一阵钝钝的滋味也浑然不觉。

  黑幕已经降临,家里一片昏暗。

  赖栗没开灯,一路摸索上了错层楼梯,前方的黑暗里突然冒出了一点红光。这并不让赖栗感到害怕,反而极其安心。

  他不自觉地挂起微笑,走过去将指纹摁在了红光下方,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光线会让人难以入睡,所以赖栗离开之前关了灯。

  不过他视力很好,哪怕一片黑暗,也能精准捕捉他哥的位置。

  好乖。

  轻柔的被褥勾勒出戴林暄完美的身体轮廓,露在外面的脸微微偏向一侧,鼻梁挺翘,黑长的睫毛投射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只是出门前咬红的嘴唇有些褪色了。

  赖栗非常不满,用指腹沾了点伤口的血涂在戴林暄的唇上,他异常专注,一点一点地描红。

  想吃掉。

  赖栗亲了上去,狠狠欺凌他哥的嘴唇,蹂躏、按压,咬|弄,直到没了血迹也异常红润,他才缓缓撤开。

  心里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满足。

  不会回应的哥哥。

  赖栗眸色暗了暗,理智上知道现在应该去处理伤势,可身体却不想动,大脑在看到戴林暄的一瞬间就困了。

  他哥就是他的安眠药。

  至少该去洗个澡再上床,不能把他哥弄脏。

  可是困了就该睡觉。

  赖栗盯了片刻,心安理得地爬上床,将戴林暄摆成侧躺的姿势,然而像小时候一样钻进他的怀里,只是稍显拥挤。

  赖栗蜷起身体,将额角埋进戴林暄肩窝的最深处,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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