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一觉醒来，室内格外安静。

　　洛瓷脸颊软软蹭了蹭，揉着眼睛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小尾巴还缠在赫伦恩的手指上，他抱着指头睡了一个晚上。

　　松开尾巴，他又注意到手指上几枚凹陷的印记。

　　起初还不知道是什么，仔细观察后……好像是他的奶牙印。

　　也不知道他抱着赫伦恩的指头啃了多久。

　　他的牙有这么尖吗？

　　洛瓷搓搓脸蛋，又戳了戳那片凹下去的皮肤，猝不及防对上赫伦恩睁开的眼睛。

　　他下意识翘起尾巴尖，鳍纱欲盖弥彰的挡住那几枚奶牙印，“……”

　　赫伦恩碰了碰小人鱼粉鼓鼓的小脸，没有戳穿他。

　　吃过早餐，他要去处理公务，小人鱼又黏乎乎缠过来。

　　想起昨天小人鱼在客厅适应良好，赫伦恩便把处理公务的地点设在了玻璃花园，就当提前帮小人鱼做社会化训练。

　　早晨首府星的阳光并不浓烈，照射在干净整洁的玻璃花园里，让人心情惬意愉悦。

　　花园面积很大，园丁们都在认真工作，只不过偶尔忍不住还是会悄悄张望趴在花朵上的小人鱼。

　　他们知道主人带回来了一条小人鱼，但小人鱼平时生活在人鱼池，他们并没有机会看见。今天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小人鱼，跟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小人鱼一点也不凶狠，那么小小一只，还没有他们平时照顾的花骨朵大。

　　稚嫩圆敦的小尾巴，透明的色泽在开心时透出淡淡的粉，一摇一晃的，简直就像羽毛在他们心尖上挠来挠去，真想上去戳一戳呀。

　　洛瓷一进到玻璃花园就喜欢上这里了。

　　花园明显受到精心照料，常年保持着恒温恒湿，角落里面的加湿器静静喷洒着薄薄的水雾，清新扑鼻的花香扑面而来。

　　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这些花卉虽然他都没有见过。

　　其中有一株花长得特别像玫瑰，但是比玫瑰大的多，看上去有一个脸盆那么大，盛放时蓝黑色泽深秾，又像诡谲多变的星云。

　　洛瓷指着它，“噗噗。”

　　赫伦恩：“想摸摸它吗？”

　　这朵玫瑰云是他从别的星球带回来的稀罕品种，近百年来他都没见开过花，今天玫瑰云居然主动张开花瓣。

　　事实上今天花园里八成的花都开了，剩下两成是因为还没长出花苞。

　　虽然很巧，但也能哄小人鱼开心了。

　　他把小人鱼放上去。

　　洛瓷重量太轻了，坐在玫瑰云上连花苞都没有抖一下，他环顾四周，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像在丛林里面挂了一只吊床。

　　玫瑰云花瓣柔嫩，肉感十足，他爱不释手地摸了好几下，触感就像上好的天鹅绒。

　　真软。

　　戳一戳像刚出炉的布丁一样晃来晃去，还很有弹性……

　　摸起来有点像米鲁巴。

　　正想着，米鲁巴慢吞吞蠕动小身子爬下来，硬是挤到他和玫瑰云中间，吸盘一面顶开玫瑰云，一边去触碰洛瓷的脸，嘴巴撅的老高。

　　“米……”

　　洛瓷也给米鲁巴取了个名字，小东西经常“米鲁米鲁”的叫，所以干脆就叫他米鲁。

　　米鲁平时存在感低，又很胆小，没想到面对鲨鱼还会保护他。

　　洛瓷抱起米鲁，柔软富有弹性的触感抱起来很舒服，轻轻一捏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花朵般的吸盘像橘瓣肉，丰润饱满，透出淡淡的红色，像是有点害羞，可爱极了。

　　不一会儿米鲁也累了，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天空一望无际的湛蓝，偶尔有微风拂面，小人鱼从花瓣上滚到蓬松灌木丛里，躺在如茵的宽阔草坪上，小尾巴悠闲的左摇右晃。

　　洛瓷东张西望，不知道什么时候赫伦恩抱着胳膊坐在椅上闭目养神。

　　赫伦恩制服袖口挽起一截，单手抵住额头，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

　　就算是这样，那张脸依旧是好看，极其吸引人的。洛瓷卷起鱼尾巴，一拱一拱的往椅子那里拱去，小心翼翼拽着裤脚往上爬，累了就歇一歇，从远处看就像一只软糯的糖糕。

　　等爬到肩头，洛瓷悄悄观察了一下，赫伦恩没有醒来。

　　他们凑的很近，从他的角度能一览赫伦恩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高挺的鼻梁，只要他微微偏过头去，鼻尖就会碰到赫伦恩的脸，熟悉且温热的气息笼罩着他，呼吸间像是进入到了广袤的森林，从鼻腔进入他的心脏。

　　洛瓷很喜欢被这种气息覆盖，小声叫了一声：“啊呀～”

　　确认赫伦恩没醒来，才继续悄悄往上爬，抱住耳朵保持平衡，翘起尾巴，鳍纱悠悠扫过赫伦恩锋利的眉角，将一绺碎发拨弄到额心。

　　嘻哈……洛瓷吐出一串愉快的小气泡，将脸蛋埋在鱼尾巴里偷偷笑，都没注到赫伦恩平静的睁开眼，按住额角的手掌放下来。

　　赫伦恩将偷笑小人鱼摘下来：“你做了什么？”

　　洛瓷攥着尾巴尖，无辜的眼睛睁的溜圆：“呜呀～”

　　这时，光脑设置的行程提示响起来。

　　赫伦恩便打算把小人鱼放下来，换衣出门。

　　他原本没打算带小人鱼一起去，但他稍一动作，原本安静团着的小人鱼就蹭蹭蹭朝他蹭过去，下巴搭在他的手掌上，眼巴巴的看着他。

　　换做是之前，赫伦恩肯定不为所动，但小人鱼刚掉了小珍珠，今天要是不带他去，怕不是整张小脸都要气的鼓起来，像只小河豚。

　　当然，就算是小河豚也很可爱。

　　赫伦恩为脑海里的想象勾了勾嘴角，低头看他，“你能保证自己乖乖的吗？”

　　洛瓷：“噗叭——”一起去！

　　赫伦恩换了身行装，深色卫衣包裹结实的上身，领口比大衣多了些宽松的容量，恰好能容纳小人鱼的体型。

　　洛瓷没见过赫伦恩穿的这么休闲，比穿军装看上去更年轻一些，优越的外貌也更好的凸显出来。

　　他被赫伦恩举起来放到领口，“坐好。”

　　洛瓷乖巧蹲：“呜呀。”

　　·

　　依旧是乘坐悬浮车，但上次去研究所时，星轨是一路向上的，这回却是一路向下，穿过数不清钢铁森林般的大楼。

　　洛瓷扒着窗朝外张望，白软的小脸蛋紧贴玻璃，小尾巴短圆一摇一晃。

　　之前在天空中，只觉地面的建筑密度比空中岛屿要大的多，没觉得下面这些楼有多高，直到车开进来才发现这些钢铁大楼每幢高度至少有上千米，鳞次栉比，每一栋都亮着光，显然住满了人。

　　穿过城市中央的大型森林公园，楼之间的间隔变大，似乎来到了高档地区，一排排装饰漂亮的小洋楼，各种风格的都有。

　　随后一幢外形肖似巨蛋的建筑物映入眼帘，建筑物旁边的铭牌上刻着花体古语Plyche。

　　这就是联邦公认的第一医院——

　　普利切医学中心。

　　洛瓷兴致勃勃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这里看上去有点像是医院，但是里面布景又像是森林，到处都种植着粗壮的热带植物。

　　他不知道，跨度百年的星域入侵战争，人们都没想到巴哈伊死后，他们的麻烦才刚刚到来——巴哈伊死后仍然散播着携带污染物的毒霾，只要腐蚀了一个生命，不及时阻断，整个星球几乎都会被污染。

　　大量星球被污染破坏，首当其冲的便是植被，土壤，水源……未被腐蚀的植株尤其珍贵，千金难求，医院里大面积种天然植物，实际上是一种财大气粗的体现。

　　悬浮车一路开进医院内圈的尖塔大楼，大楼位于医院最里侧，远离公共区域。

　　赫伦恩通过虹膜扫描进入大楼。

　　洛瓷发现这幢大楼里也是病房，到处都是一个个雪白透明的单间。

　　机械人护士推着病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这里是住院部吗？

　　而且还是那种很贵的住院部。

　　洛瓷转过蓬松的小脑袋，咻的睁圆眼睛——赫伦恩表情有点凝重，说不上是冷静还是伤心，亦或许是在想什么严肃的事，精神力边缘也有些模糊变形。

　　他有点慌，耳鳍差点被吓出飞机耳，声音又轻又软，“噗呐？”

　　你怎么了呀？

　　小人鱼软糯的声音就像一只手将他从黑暗中捞回现实，赫伦恩闭了闭眼，抚了抚额角，精神力的波动被他强压下去，抬手碰了碰小人鱼的发梢，“刚才吓到你了？”

　　“呜呀。”

　　赫伦恩：“只是想了点事情。”

　　重新提起脚步，进入光梯，输入熟悉的楼层号，光梯迅速上升到相应的高度停下来。

　　走出去是和刚才相似的雪白走廊，却更加安静。

　　若不是熟悉这里的建筑结构，恐怕大多数人都会迷路。

　　赫伦恩穿过走廊，在一间病房停下脚步，洛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还没看清病房里的样貌，就被一只手掌捂住了眼睛。

　　“呜呀——”洛瓷一愣，反应过来后，脸颊软肉微鼓，包子脸嘟嘟的。

　　赫伦恩淡淡道，“小孩子不适合看。”

　　“噗呐。”

　　小人鱼哼哼唧唧缠着他，但这次赫伦恩没有理会。

　　任谁看到病房里的人都会觉得恐怖又可怜。

　　一个枯瘦如柴的男人瘫在机械轮椅上，脸庞形同枯槁，就像一把被烧尽了的柴堆，皮下黑色血管恐怖的凸起来，身体被白色拘束服所包裹，但赫伦恩知道，那具支撑身体的骨骼已经被腐蚀了，里面身体就像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

　　这就是受巴哈伊重度腐蚀的模样。

　　得益于男人精神力强大，因此还残存一缕生机。

　　精神力就像维持生命的氧气，勉强供给着男人的生命，但精神力其实也被腐蚀的千疮百孔……那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好在普利切开发出的医疗舱能够治疗重症者，虽然所费时间漫长，但一切都在好转。

　　男人似乎也有顽强的生命力，听到走廊上的动静，睁开眼来，空洞的与赫伦恩对视。

　　赫伦恩平静的点头致意。

　　旁边观察室机械仪器在持续运作，源源散发出幽蓝的光和极低的次声波，仪器监控着病房里男人的身体症状，男人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被微粒子捕捉并记录于仪器中。

　　观察室的门有一扇小窗，注意到赫伦恩到来，负责人夹着控制面板走出来，手掌贴在胸口朝他鞠躬：“阁下，好久不见。”

　　赫伦恩收回目光，“有什么进展？”

　　负责人道：“您觉得病人的状态与阁下上次来相比如何？”

　　“精神状态看起来有改善。”

　　“您说的不错，”负责人面向玻璃墙，“现在我们研发的治疗舱基本上能确保重症患者治愈，您状态不容乐观，我们还是希望您能尽快获得治疗的。”

　　赫伦恩没有回应，目前巴哈伊清理的善后工作尚未完成，防御设施还未重建，他肩上责任太重，根本无法安心在治疗舱里睡上一年半载。

　　负责人也想到了赫伦恩的难处，又开口道：“我们有一项新研究发现，将污染物分解几千倍，发现其具有一种特性，前后测实验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特性，污染物往往会优先于腐蚀较为的活跃部分，可以称之为活体吸引，根据这一特性，我们开发出来了最新试剂，能够减缓腐蚀速率。”

　　“能维持多久？”

　　“一针剂差不多能维持一周到两周，”负责人语气热络又不过于殷切。

　　“您一定要试一试。”

　　赫伦恩没有表示出多少的热衷：“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有进展都会通知您的。”

　　等负责人离开，洛瓷才把憋在领口里的小脑袋探出来，软软的下巴塔在赫伦恩衣领，眨巴着懵懂迷惑的眼睛。

　　“噗？”刚才的人是谁呀？

　　赫伦恩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回应他，只是漫不经心抚摸小人鱼的尾巴。

　　洛瓷得不到回应，小包子鼓起来，抱住赫伦恩的颈项贴住，脸颊软肉蹭来蹭去，见赫伦恩终于看过来，笑眯了眼睛，得意的哼哼唧唧。

　　赫伦恩捏捏他粉扑扑的尾巴尖，“你是小赖皮么，说好了乖乖听话，这么不乖。”

　　洛瓷眨巴眨巴的看着他，还吐了个泡泡。

　　赫伦恩唇角忍不住勾起，他被这条小鱼黏糊的什么沉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正打算带小人鱼登上悬浮车，迎面却走来一人。

　　那人似乎上了些年纪，看着儒雅随和，一身衣服也普普通通，然而一双眼睛睿智犀利，却衬得人气度不凡。

　　洛瓷好奇的多打量了两眼，这个人看着总觉得有点熟悉。

　　在哪见过呢？

　　他水獭搓腮，苦思冥想，才终于小拳头一拍，想起来这人似乎就是那天电视上的光头元首，只不过此时做了些打扮。

　　赫伦恩领口一团小鼓包扭来扭去，那人不着痕迹瞥了两眼，笑了一声：“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元帅，倒是我的幸运了。”

　　“元首阁下，”赫伦恩点头致意，抬手挡住了探寻的目光，语气淡淡：“若是在其他地方与您碰面，才是幸事，您认为呢？”

　　在医院碰头有什么幸运可言？

　　“倒也是。”元首笑着点头。

　　赫伦恩道：“阁下病了？”

　　“小毛小病罢了，也没想着劳动医疗队，自己得了空就来医院看看，”元首手背在身后，慢吞吞的走着，“虽我现在是元首了，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他表情从容谦和，看起来就像一个平凡随和的老人。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随意在城区医院里散步的老人，居然就是联邦的元首。

　　但这也不足为奇，熟悉联邦元首的人都知道他平民起家，就算当上元首后也从不摆架子，以亲民爱民著称。他日夜殚精竭虑，为联邦人民熬脱了头发，也没有为了形象遮遮掩掩，选择去植发或者是带假发，作风朴素坦荡，因此联邦人民亲切的称之为光头元首，甚至拥护元首的人为了表达追随的意愿，将自己的头发也都剃光。

　　元首说，“那日会上，你有事离开没能听到我们会后紧急商议的内容。”

　　赫伦恩想起那天管家联系他，所以他在会议尾声匆匆离场。

　　洛瓷趴在领口里忍不住犯困，捂嘴小小打了个哈欠，听着他们寒暄，眼皮都要睁不开了，得将小脑袋贴在赫伦恩颈项，紧紧抱住才不至于滑下去。

　　小人鱼好像有点坐不住了，赫伦恩感觉到温凉软糯的小尾巴在他颈窝里一拱一拱，融融鼻息吐在皮肤上，就像一撮绒毛尖在这里挠一下，在那里挠一下。

　　他不得不分神按住扭来扭去的小人鱼，平静询问：“商议了什么内容？”

　　元首停住脚步，道：“海族，最近他们活动太频繁了，我们不得不提前警惕起来。作为星域里一直能与我们分庭抗礼的一支，近百年来海族闭关不出，连星域入侵也未曾波及到他们，现在星域各处都在重建，他们却在这个时候发狂……”

　　他满脸凝重：“星盟到了数以千计的求救信，海族集体暴动，疯了一样到各处搜索踪迹。”

　　赫伦恩抱臂倚在一旁，“怎么回事？”

　　“他们的皇，丢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