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138章

　　十二区发生异变时,严珣已经率领舰队穿过空间门，抵达侦查船消失的地点。

　　黑暗的宇宙寂静无声，数道空间门巍峨耸立。

　　门上浮动漩涡,中心处流速飞快，传出恐怖的吸力。

　　舰队刚刚抵达,就遇到能量震荡,两艘护卫舰被吸入门内，刹那间不见踪影。

　　“警报！”

　　危机突如其来,战舰迅速收缩队形,护卫在旗舰周围。

　　舰身两侧的激光炮张开,炮口聚集能量,白光对准黑暗的宇宙,不放过任何可疑。

　　旗舰指挥舱内,宽幅显示屏闪烁光影。

　　严珣挺直脊背坐在指挥椅上，轻松的姿态消失无踪，神情变得严峻。

　　“空间门。”

　　偌大的屏幕分割成九块，分别呈现出不同画面。

　　多扇空间门横向排布，高度水平,由边缘向内渐次收拢,组成半个圆环,镶嵌在黑暗之中。

　　舰队出现的位置接近圆心,两艘护卫舰很不走运，意外撞上移动中的门扉,被恐怖的吸力控制住，卷入流动的漩涡。

　　“释放探测机械。”严珣交叠双手,右手食指覆上左手背，指尖划过腕骨,突然间定住，“警惕宇宙拓荒者船队。”

　　“遵命。”云霁摘下右眼前的镜片，瞳孔中翻滚字符。

　　手指在光键上飞动，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所有战舰展开行动。

　　百余艘战舰开启舱门，虫形机械鱼贯飞出。

　　铁灰色的身体密集排布，在飞行中连成一片，组成数条灰色长带，弧线形穿过宇宙。

　　机械虫振动翅膀，复眼闪烁红光。

　　接收到明确指令，虫群分散成数百支队伍，以舰队为中心向外扩散。在飞行中提速，沿途留下重影，组成大小不一的光环。

　　搜寻过程中，部分机械虫接近空间门，抵抗不住吸力，不可避免被卷入其中。

　　穿过门扉的一瞬间，数十只机械虫发生自爆，爆炸的能量冲击空间门，漩涡短暂变形，很快又恢复原状。

　　金属碎片缓慢流淌，蔓延至四周。

　　恐怖的吸力始终存在，隔绝所有战舰，阻止虫群深入探查。

　　“阁下，接收不到任何讯号。”云霁仰望屏幕，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半张面孔隐于黑暗，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我能够肯定，伽罗一定在那扇门后，但我无法联络上他。”

　　羽蛇血亲之间存在感应。

　　遭遇危险时，伽罗拼命释放情绪，不意外被云霁捕捉到。

　　根据侦查船最后发来的坐标，云霁精准设定路线，指引舰队找到空间门的位置。然而，空间通道困住侦查船，接收不到任何消息，使他们无法展开救援。

　　“命令所有战舰集中火力，轰炸左侧第一扇空间门，摧毁它。”严珣改变坐姿，身体向后靠，视线始终不离显示屏。

　　机械虫巡视四周，目前一无所获，正在扩大搜寻范围。

　　他不确定红船藏在哪里，或许很远，也可能很近。

　　唯一能确定的是时间紧迫，必须设法破坏这些空间门，将里面的侦查船救出来。每拖延一分钟，里面的人就更加危险，极可能全军覆没。

　　“这样太危险，很可能造成空间通道坍塌。”云霁提醒道。

　　“不这么做，他们永远没办法出来。”严珣没有改变主意，目光短暂移向云霁，眸光深邃，窥不出半分情绪。

　　焦急，愤怒，迟疑，统统没有。

　　只有平静，近似冷漠的平静。

　　“执行命令。”他说道。

　　“是。”云霁收起犹豫的态度，快速向各舰传达命令。

　　战舰集体调转炮口，源于战场中形成的默契，迅速组成十层火力网，轮番向空间门发起进攻。

　　耀眼的激光束疾射而出，汇聚向一点，冲击耸立的空间门。

　　能量撞击门扉，顷刻被漩涡吸收。

　　黑色漩涡顺时针流动，中心向内凹陷，流速持续加快。随着冲击增强，门柱发生震颤，频繁地左右摇晃，顶端变得不稳，随时将要崩裂消散。

　　“空间门在崩坏。”收到各舰反馈，云霁立刻报告严珣。

　　“继续。”严珣的情绪没有太大波动。身临危险之地，他总是格外冷静，能够缜密思考，理智得如同一部战争机器。

　　战舰连续开火，光爆如同海啸。

　　空间门陆续遭受重创，门后的空间通道承受不住冲击，在数十轮炮击之后濒临倒塌。

　　换做巨星空间门，相同的时间和火力，压根无法取得如此成效。

　　眼前则不然。

　　临时开辟的空间通道存在弱点，本身不会太过稳定，长时间维持绝非易事。

　　数十轮炮轰足以摧毁全部。

　　“门后没有出口，不能尽快摧毁它们，通道一定会坍塌，里面的人会掉进空间裂缝，再不可能出来。”

　　严珣之所以这般笃定，全因他曾亲眼目睹类似的情况。

　　当时，他随齐麟出征，围剿联合星盗。

　　那一战集合巨星舰队精锐力量，交战的星盗数量超过千万。星盗集结百万艘武装飞船，重火力不亚于舰队。

　　星盗中有进化异种，战前情报未曾写明。

　　战斗中途，战场中出现宇宙黑洞，给舰队造成大量损失。

　　危机关头，齐麟挺身而出，凭一己之力打开空间裂缝，星盗接连陷入其中，包括那名进化异种。

　　“我永远记得那一幕。”

　　严珣凝视屏幕中的画面，双眼却没有聚焦，记忆早已经飘远。

　　身为一头银龙，他罕见会受到震撼。

　　谷绪是特例，另一个例外就是齐麟。

　　屏幕中的场景与记忆重合，一样的空间门，一样的黑色漩涡。

　　不同的是，当时的战场中横亘黑洞，黑洞背后出现幽暗的空间裂缝，仿佛地狱敞开大门，吸纳世间所有灵魂。

　　武装飞船，船上的星盗，以及给舰队造成麻烦的人工黑洞，全部遭到吞噬。

　　星盗们惊慌失措，驾驶飞船逃窜，仍快不过裂缝合拢的速度。

　　最终，数百万人消失在空间裂缝之中，生死不知。其余星盗变得失魂落魄，全部束手就擒，被投入巨星监狱，开启漫长的服刑生涯。

　　那一战击溃联合星盗，也打出齐麟的威名。

　　自那以后数百年，巨星航路畅通无阻，星盗们再不成气候，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望见巨星战舰都会瑟瑟发抖。

　　看到空间门重现，严珣不由得想起当年。

　　庞大的宇宙拓荒者船队，神秘的红船，突然出现的空间通道，消失的侦查船。

　　灵光浮现，一念闪过脑海，他猛然坐直身体。

　　不对！

　　这是陷阱！

　　“下令全员，立刻远离空间门！”

　　这道命令相当突兀，与先前的指示南辕北辙。

　　“您是说后撤？”云霁转头看过来，目光中透出不解。

　　“全体后撤，立刻执行。”严珣从指挥椅上站起身，银色的长发流淌在身后，发顶浮现光晕，为他笼罩一层银辉，“这是一个陷阱，目的是歼灭救援舰队。”

　　“什么？！”

　　众人陷入震惊，尚未来得及深思，屏幕中突然爆发强光。

　　白色光束冲入指挥舱，一瞬间视野空茫，近乎失明。

　　智脑的光影及时闪现，成百上千条文字链交错穿梭，遍布整间指挥舱。文字链末端深入船体，取代船员操控战舰，避免船身失控。

　　光芒越来越强，持续数分钟，丝毫未见减弱迹象。

　　云霁等人无法视物，勉强睁开一道缝隙，眼球立时被强光刺痛，眼角流出泪水，视线中闪烁光斑，流动不规则的黑雾。

　　严珣是唯一的例外。

　　他站在强光中，直视发光的屏幕。

　　透过扭曲的光影，看清船舱外发生的一幕，他的瞳孔变得透明，短暂充斥银白，很快又变成深紫。

　　战舰外，多扇空间门同时崩塌。

　　门柱自顶端向下溶解，门扉被压缩，流动的漩涡变得扁平，似遭到无形力量挤压，眨眼间崩坏碎裂。

　　压力持续增强，所有空间门发生变形，随时将要彻底崩塌。

　　门后，乱流陡然增强。

　　伽罗等人看到流入的机械虫碎片，确信救援舰队已经抵达。

　　遭遇风暴围剿，无法继续等下去，危机感驱使下，众人不顾一切调动飞船，试图冲出乱流中心。

　　值得庆幸的是，空间通道坍塌时，空间门短暂爆发强光。

　　众人无暇去想方向是否正确，集体操控飞船奔赴光源，完全是赌上一切。

　　要么冲出去，觅得一线生机，就此逃出生天；要么选择错误，随坍塌的空间通道消失，就此迷失在宇宙之中。

　　“加速，一定要冲出去！”

　　伽罗和卢西奥保持通话，两人率领麾下侦查船对抗风暴，你追我赶，近乎是并驾齐驱。

　　越靠近发光点，风暴越是猛烈。

　　乱流极端恐怖，随时能掀翻一艘大型飞船。

　　“所有人聚集起来，我们一起冲出去！”

　　事到如今，再没有选择，只能竭力一搏。

　　第三区和第二区的侦查船合流，船身互相嵌入，组成一个整体，强顶着乱流向前。

　　两股力量互相作用，船首发出微光，包裹一层蛋壳样的光罩。

　　所有战舰推动能源，拼尽全力撞向光源。

　　身后的空间通道发生坍塌，可怕的空间裂缝已然成形。裂缝边缘迅速扩张，危险地追逐船队，毫厘之差就要咬住队尾，将飞船拖入其中。

　　“快！”

　　千钧一发之际，两支船队抢先撞进光源，在空间通道覆灭之前冲出了空间门。

　　强光极限爆发，空间门完全坍塌。空间通道闭合，代之以恐怖的空间裂缝。

　　裂缝在黑暗中延伸，边缘迅速扩张，闭锁成一道圆环，将逃出的侦查船和救援舰队困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

　　伽罗等人惊愕地望向屏幕，顿觉手脚冰凉。

　　来不及庆贺死里逃生，他们就被困住，陷入更大的危机。

　　并非所有侦查船都安全脱身，仍有部分永远留在空间通道中，此刻怕已被裂缝吞噬。

　　相比之下，逃出的人已经称得上幸运。

　　望见前方的舰队，认出熟悉的旗舰，伽罗立即发出通讯。

　　消息接通之后，云霁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他短暂松了口气，很快又变得严肃起来。

　　“目前是什么情况？”伽罗问道。

　　没有看到宇宙拓荒者的船队，所有人被困在一处，这令他感到不安。

　　“指挥官说，这是一个陷阱。”云霁重新戴上单片镜，镜片遮住他的右眼。相比伽罗的焦躁，他情绪稳定，至少表面如此。

　　“陷阱？”

　　“困住侦查船，目的是设置诱饵，捕获救援舰队。”云霁继续说道。

　　两人通话时，逃出的侦查船清点过数量，陆续发出消息，与各区治安官取得联络。

　　眼下的局面是，他们逃离空间通道，仍被困在一起，如同置身一座孤岛，想平安脱身绝非易事。

　　“想从这里离开恐怕很难。”

　　“谁能够想到，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侦查任务，到头来竟会是这样。”

　　与执政官的决战尚未到来，说不准自己就会死在宇宙。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

　　于多数人而言，这个结果实在难以接受。

　　舰队陷入困境时，放出的机械虫发回情报，画面显示在控制台前。

　　它们中的部分飞出极远，没有受到空间裂缝波及。利用探测器，它们捕获到几艘陌生飞船，全部记录下来，将影像发回旗舰。

　　画面投射入屏幕中，赫然是七艘宇宙拓荒者飞船。

　　它们保持队形，彼此之间相隔不远，应该隶属于同一支队伍。

　　参考航行轨迹，这些船八成是负责侦查。不出意外地话，救援舰队就是它们的目标。

　　“是否有别的发现？例如那艘红船。”严珣看向屏幕，询问道。

　　云霁飞速筛选画面，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只有零星队伍，没有发现红船踪迹。”

　　“是吗？”严珣靠向指挥椅，手指撑起下巴，良久陷入沉思。

　　要长时间维持空间裂缝，相信齐麟的位置不会太远。捕捉不到任何踪迹，应该是船队开启拟态，具有极强的隐蔽功能。

　　不现身，避开正面冲突，仅设置陷阱。

　　目的是什么？

　　齐麟应该清楚，这样不可能杀死他。

　　难道只为困住他？

　　严珣垂下眼帘，突然猜不透齐麟的打算。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微光，两秒后光屏展开，谷绪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背景是一座宏伟的城市，空旷、寂寥。

　　发光的晶石悬于半空，代替艳阳照耀城市，光芒覆盖所有建筑。

　　谷绪身后是五层喷泉，喷泉上方是一尊少女雕塑。

　　此刻，透明的水帘垂过泉台，一层层悬挂，末端落入底层泉池。依稀能听到水声，望见水面泛起的粼光。

　　谷绪坐在泉台边缘，没有穿外套，身上仅有一件衬衫。柔软的布料服帖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线条。

　　他支起右腿，左腿自然垂落，姿态十分放松。

　　原本只到肩膀的头发，此时已经垂过腰际。发尾浸入水中，被他一把捞起来，貌似感到困扰，弹出指甲一缕一缕切掉。

　　严珣目光上移，看清喷泉上方的雕塑，眸光微凝。

　　他猜出谷绪身在何处。

　　不死城。

　　“亲爱的，你在不死城？”心中这样想，严珣直接开口询问。

　　“对。”谷绪切断一缕头发，拨开垂落的额发，对严珣说道，“这里曾被异植占据，我杀了它们。”

　　“哦。”严珣点点头。

　　不等他再次发问，谷绪透过屏幕看向他，问道：“你已经离开巨星？”

　　“是的。”严珣斟酌片刻，道出自己陷入困境，“目前遇到些麻烦。”

　　“麻烦，有多大？”谷绪扬起眉。

　　“我和舰队被困住，周围都是空间裂缝，暂时无法移动。”严珣实话实说。他的对手是齐麟，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意外。

　　“空间裂缝？”

　　“不小心掉进去，很难再找到方向，会永远迷失。”严珣简单说明情况，突然话锋一转，“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指困住你，却没有杀你？”谷绪说道。

　　“没错。”严珣微微一笑，手指交握，食指关节抵住嘴唇，朝谷绪眨了眨眼，“亲爱的，我们果然心有灵犀。”

　　谷绪皱了下眉，没有说话。

　　他不喜欢阴谋，更不屑于使用，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末世的经历让他明白，永远不惮以最恶劣的角度去揣测敌人。大多数时间，倾向于使用阴谋的人，手段会相当阴暗，甚至是毫无底线。

　　“我想，你应该联络第三区。”谷绪抓过肩上的头发，指甲轻轻划过，切断最后一缕，“你曾经说过，安德烈是齐麟的棋子。那么，他是否会再次布局，让这颗棋子发挥作用？”

　　种种迹象表明，齐麟对原始种族充满恶意。他和安德烈一样，根本不在乎巨星会如何沦落。

　　只不过，安德烈是为权利疯狂。

　　他又为的是什么？

　　沉吟片刻，谷绪摇了摇头，实在很难想明白。

　　“安德烈？”严珣微微一怔，当即如拨云见日，抓住忽略的线索。

　　他率领舰队离开第三区，长时间不归，防卫力量定然变得空虚。假如安德烈收到情报，此刻派人进攻第三区，未必不能取得战果。

　　思及此，他立即打开通讯器，给留守第三区的塔瓦雷斯等人发去消息。

　　得到的回复是边境一切正常，目前没有发现敌人入侵的迹象。

　　“继续加强巡逻，提防任何可能。”

　　“遵命，阁下。”

　　谷绪耐心等到通话结束，利落跳下泉台，拨动两下剪短的黑发，再次对严珣说道：“坐标发给我，我去找你。”

　　“亲爱的，这里很危险。”严珣说道。空间裂缝存在太多未知，他不希望谷绪轻易涉险。

　　话音刚落，就听控制台前传来惊呼。

　　他抬头望去，只见几道暗影爬出空间裂缝，体型庞大，外形狰狞，赫然是横行宇宙的星兽！

　　星兽突然出现，数量超过两位数。

　　战舰和侦查船同时响起警报。

　　众人局限在方寸之地，无法离开空间裂缝圈定的范围，只能严阵以待，做好迎接一场恶战的准备。

　　屏幕另一端，谷绪看到星兽现身，非但没有惧意，眼底反而闪过兴奋。

　　“快，把你的坐标发给我！”

　　让众人畏惧的星兽，在他眼中却是送上门的口粮。只要抓住它们，至少一段时间内，他不必再为狼蛛群的食物发愁。

　　至于去见严珣，只是顺带。

　　谷绪这样告诉自己，并且十分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