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133章

　　沈蜷蜷和林多指在楼下分手后, 一口气冲上四楼，打开自家房门。

　　迎面是间不大的客厅，家具很简单, 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橘红灯光给屋子镀上一层暖色。

　　茶几上搁着一瓶鲜花, 靠墙立柜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自制相框，记录着沈蜷蜷从扎着两个小髻的幼童长成俊美少年, 身侧的那人也逐渐褪去青涩，面部轮廓越加深邃, 气质也越来越沉稳。

　　每张合照里都有两只量子兽, 如果仔细瞧，会看出它俩其实是画在照片上的, 却被画得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朝着镜头笑。

　　黑狼趴在沙发前的浅灰色地毡上，卫生间传来哗哗水声和洗刷衣物的声响。听见开门声，黑狼立即扭过头，沈蜷蜷对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再坐在玄关处的小凳上换拖鞋。

　　黑狼探头张望，又走过来朝他身后看：“吼？”

　　“褚宝龙今晚不回家，它和点点出去玩了。”沈蜷蜷无视布偶熊在精神域里的不满反驳, 又拉住想要出门的黑狼，“别去找它，它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晚点就会回来。”

　　黑狼满脸狐疑, 沈蜷蜷探头看了眼卫生间：“你和哥哥回来多久了？”

　　黑狼的金色眼瞳中闪过了悟：“吼？”

　　“我没有到处跑, 褚宝龙也是在和点点玩。”沈蜷蜷顿了顿,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信的话你自己出门去找。”

　　沈蜷蜷重新打开房门，不由分说地将黑狼推了出去，关上门，再蹑手蹑脚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褚涯背对他站在洗脸池前，衬衣袖子上挽，正在洗他上午换下来的衣服。他走进卫生间，从后面抱住了褚涯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脸颊下紧实肌肉的起伏。

　　“去哪儿了？”褚涯的声音像是从胸腔发出，低低震着沈蜷蜷的耳膜。

　　“去林多指那里写教官布置的作业了。”

　　褚涯拧干一件T恤，放进旁边的盆里，又拿起一条裤子继续搓洗。他并没有问沈蜷蜷禁足后为什么还去找林多指，只道：“把作业拿给我看看。”

　　“放在林多指家里的。”沈蜷蜷早已打好腹稿，回答得很是顺畅。

　　褚涯没有再说什么，沈蜷蜷脑袋在他肩背上一下下左右滚动，再一下下去偷看镜子，从里面观察褚涯的神情。

　　褚涯垂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沈蜷蜷觉得这应该是糊弄过去了，轻轻呼出一口气。

　　“喵，听说陈宝龙今天去军部领物资，负责登记的是我们福利院的一名大班生，就没有问他姓名，直接写上了陈宝龙。他却指着那名字说，改，我不叫这个。人家问，陈宝龙，你不叫这个那你叫什么？”

　　褚涯将洗完的衣服晾去窗外，沈蜷蜷依旧挂在他背上，亦步亦趋地跟着，同时粗着嗓子学陈宝龙的声音：“我叫陈元铠，不叫陈宝龙了，我才不要和量子兽一个名字。”

　　沈蜷蜷说完后便哈哈大笑，褚涯却问道：“褚宝龙呢？怎么没听见动静？”

　　“哦，它还在林多指那里，和点点一起玩。”沈蜷蜷刚回答完又补充，“它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回来了。”

　　“是吗？”褚涯将挂好的T恤抻平。

　　这声是吗让沈蜷蜷有些心虚，却还是嗯了一声。褚涯给裤子套衣架，活动肩背般动了动胳膊：“站远一点，别碍着我做事。”

　　沈蜷蜷退后半步，在他晾好裤子后又重新搂了上去。

　　褚涯侧过头，语气有些无奈：“多大了？哪有这样黏人的？”接着将人拉远了些：“外面茶几上有雾菜肉丸子。”

　　“哇！雾菜肉丸子。”沈蜷蜷高兴地离开了卫生间。

　　茶几上摆着一个纸袋，沈蜷蜷拿出一串还带着余温的丸子，嗅了嗅，张嘴咬下一个。孜羊变异种做成的肉丸子被烤得外酥里嫩，混杂着雾菜的清香，吃得沈蜷蜷满足地眯起了眼。

　　“好吃吗？”褚涯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简直绝了，我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吃雾菜肉丸子。”沈蜷蜷瞟着褚涯。

　　褚涯道：“我也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吃这玩意儿。”

　　沈蜷蜷又咬了一个，褚涯漫不经心地道：“我去买的时候，摊主说今天生意不太好，肉丸子还剩下很多卖不出去。”

　　沈蜷蜷大为吃惊：“不会吧？哪个摊子？我今天问了好几个，摊主都说没有了——”

　　他的话突然顿住，也停下了咬肉丸子的动作，慢慢转动眼珠，看向身旁的褚涯。

　　见褚涯也正看着他，又迅速收回视线。

　　褚涯闲散地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沈蜷蜷盯着面前一小块地面，将嘴里的丸子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响。

　　“说吧，晚上去哪儿了。”褚涯淡淡道。

　　“我，我……”沈蜷蜷嗫嚅着小声道：“就，就去买了肉丸子。”

　　“褚宝龙呢？”褚涯又问。

　　“它，它——”

　　“你确定你撒谎能骗过我？”

　　房门打开，黑狼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站在褚涯身旁，虎视眈眈地看着沈蜷蜷。

　　“我就是去拿了个箱子。”沈蜷蜷转动着手里的肉丸子铁签。

　　“嗯，拿了个箱子。”褚涯点点头，“在哪儿拿的？”

　　“在那珠市街附近。”

　　“具体一点。”

　　沈蜷蜷道：“珠市街往右出头，再往前走三条街。”

　　褚涯沉默两秒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倒会在字眼上做文章，珠市街右边就是隔离墙，往前走三条街，就是已经离开了九曜保护区。”

　　沈蜷蜷将那串肉丸子转来又转去：“……嗯。”

　　“继续说吧，把你们七人今晚做了什么都讲出来。”褚涯淡淡出声。

　　七人？

　　他连这个都知道？

　　沈蜷蜷心头一惊，看着褚涯那洞悉一切的眼神，顿时明白他已经知道了一切，只是来印证一番，看自己会不会撒谎。

　　“我错了，哥哥我错了，我们不该出去的。”沈蜷蜷立即认错。

　　“这么多人一起，是去……”褚涯略微拖长了音，又道：“机械厂。”

　　沈蜷蜷哼哧哼哧：“嗯。”

　　褚涯微微眯起眼：“拿到动力核装置了吗？”

　　“拿到了。”

　　褚涯目光闪了闪：“把你们在机械厂里发生的事复述一遍。”

　　沈蜷蜷既吃惊于褚涯什么都知道，却又觉得他本来就应该这样神通广大，便粗略地讲起在机械厂里发生的事。

　　“……我和褚宝龙等到他们也到了后，就一起从飞行器断口进去了。”

　　褚涯点头：“你们在机械厂的战斗挺激烈，把褚宝龙都打回精神域了。”

　　沈蜷蜷神情微滞，偷偷观察褚涯神情，褚涯却平静地道：“很正常，尸王是很难打的。”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沈蜷蜷便也不再隐瞒，“对，我们就是遇到了尸王。”

　　褚涯依旧稳坐在沙发上，但脊背绷得很紧，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也暗暗攥紧。

　　沈蜷蜷却没注意到这些，只知道褚涯什么都清楚，却没有动怒生气，心头的那点警惕和紧张也彻底飞走，只得意洋洋地讲述。

　　“……你能想象到它悬在天花板上那个样子吗？对，就这样反着手，关节像是能转上360度。它朝我扑下来，但是怎么能扑到我呢？对不对？”沈蜷蜷将剩下的一只丸子咬进嘴，顶到一侧脸颊，挥舞着铁签含混地道：“我脑中一转，觉得不对劲，马上闪开，匕首也刺了出去。事实证明我的临场判断能力真的强，它果然不是普通丧尸，而是一只尸王。”

　　他开始嚼着丸子吃，得意地睨着褚涯。

　　褚涯缓缓点了下头：“接下去呢？”

　　“不表扬一句？”

　　褚涯从齿间挤出两个字：“先讲。”

　　沈蜷蜷嘻嘻笑了声，又道：“然后我就逃！注意，这只是战术性逃亡，毕竟那地方太狭窄，要是被它咬上一口就糟了。尸王怎么追得上我呢？”沈蜷蜷说到这里顿了下，又侧头对着空气笑：“知道，多亏了褚宝龙，你不要在我脑子里吵，我知道是你替我挡住尸王，所以被打回了精神域。”

　　“……我感觉到它扑来了，这种时候，就表现我出众的战斗素养。我都没有回头看，我直接一荡，到了楼梯的另一边，同时匕首前刺……它想抓我的脚，柳四斤将那盖子往下一按！”沈蜷蜷重重一拍手，“搞定！”

　　“我们就拿到了那个动力核装置，哎呀，可真精彩。”沈蜷蜷笑着，俯身去拿纸袋里的另一串肉丸子，嘴里还在不住感叹。

　　他手在袋中翻捡时，无意中抬了下眼，和蹲在沙发旁的黑狼对上了视线。

　　黑狼的神情带着惊骇，微微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沈蜷蜷看到它这幅模样，心头顿时一个咯噔，那冲上头的热度迅速降温，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

　　他太清楚黑狼这神情背后的意思，只代表着三个字：你完了。

　　沈蜷蜷再悄悄看向褚涯，一颗心只往下沉。

　　褚涯面沉如水，盯着他的目光翻涌着腾腾怒气。

　　沈蜷蜷倏地收回视线，嘴里干干地笑了两声：“哈哈，好玩吧？听上去是不是很精彩，我现在编的故事越来越好听，哈哈。”

　　褚涯一声未吭，却突然站起身，将黑狼收进精神域，再大步朝着房门走去。

　　“你去哪儿？”沈蜷蜷问。

　　褚涯没有回答，只打开门走了出去。

　　沈蜷蜷愣了半秒，立即放下纸袋，直接跨过茶几冲向房门，忽一下拉开门，就穿着拖鞋追了下去。

　　褚涯下楼的速度很快，沈蜷蜷从扶手上往下翻，在二层的拐角处扑到了他背上。

　　“你去哪儿？”沈蜷蜷搂住他的脖子问。

　　“下去。”褚涯低声喝道。

　　“不下去。”沈蜷蜷两只脚也攀上他的腰，“你现在要去哪儿？”

　　“我回军部。”

　　“你现在去军部？你要去多久？你是值岗还是什么？”沈蜷蜷追问。

　　褚涯没有回答，只拨掉沈蜷蜷缠在自己腰上的脚，又将他两只手从脖子上掰开，接着继续下楼。

　　“问你啊，你去军部是值岗还是什么？”沈蜷蜷冲着他背影问。

　　褚涯冷声回道：“我这段时间就住在军部了。”

　　沈蜷蜷趴在扶手上往下看，愣怔两秒后回过神：“你要离家出走？”

　　眼见褚涯已经走出这栋楼，沈蜷蜷又往下追，拖鞋也掉在了楼梯上。

　　褚涯走在树林间的小道上，边走边从裤兜里掏出了车钥匙，沈蜷蜷加速冲上去，再次扑在了他背上。

　　“沈喵喵，你要离家出走吗？”

　　褚涯站定，侧头回道：“你不希望我管你，我也管不住你，我现在拿你没有什么办法，既然这样，我还住在这里做什么？”

　　“能管的，你能管住我的，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知道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我再也不敢了。”沈蜷蜷迭声认错。

　　褚涯道：“这些话我都听腻了，从小到大你说过多少次，自己数得过来吗？”

　　“不腻，一点都不腻。”沈蜷蜷两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我不准你走，我要黏着你，你走哪里我就要去哪里。”

　　“下去。”

　　“不下去。”

　　“松手。”

　　“不松！我做错了事你就打我吧，咱们回家去，我给你拿衣架好不好？”沈蜷蜷伸出脑袋去看褚涯的脸，“好不好的？打到你消气。但是我知道你舍不得打我，打在我的小屁屁，痛在你的小心心。”

　　褚涯闭了闭眼，继续往前走。

　　四周都没有人，只有一群在追逐玩闹的量子兽。褚涯甩不掉他，就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只穿过树林进入大殿，朝着前院停车的位置走去。

　　“沈喵喵，大喵，好喵……”沈蜷蜷拖长声音撒娇。

　　他这一招总是很有用，在褚涯生气时缠着人一通撒娇，褚涯总会软下来，露出那种无奈的神情，而他就知道这事算是过了。

　　可今晚的褚涯也不为所动，只沉着脸继续往前，沈蜷蜷将脸贴在他肩上蹭，反倒被他掰开手，再次从背上扯了下去。

　　沈蜷蜷便跟在褚涯身旁小跑，边跑边委屈地道：“我也不知道那尸王会藏在飞行器里，我们都很小心了，就是不想惊动它，这也不能怪我对不对？”

　　整个大殿安静无人，褚涯的皮靴底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他快走出大殿时朝着前方按了下车钥匙，停在院外的一辆军车闪了下灯。

　　前院里也有不少量子兽在玩耍，一只白冠长尾雉挡在沈蜷蜷面前，嘴里叼着一只红果。沈蜷蜷只得停下脚接住那果子，待到白冠长尾雉飞走，他发现褚涯已经拉开车门，就要抬脚上车。

　　“褚涯！”沈蜷蜷一着急，喊出了褚涯大名，接着又道：“我是撒谎了，那也是怕你担心啊，我要是不撒谎，你能让我出九曜区吗？”

　　褚涯拉开车门后没有动，沈蜷蜷又道：“教官都说了，让我们平常要去杀丧尸，在实战中进行学习，因为以后进了军队，会面对更加凶险的局面。可你总是不放心，不准我去，我不偷偷去的话能行吗？”

　　褚涯慢慢侧过头：“我每周都会带你去杀丧尸。”

　　“那叫什么杀丧尸啊，那是逛街。”沈蜷蜷委屈地道：“我还没出手，你就把那一群都解决了，就剩一两只让我杀杀。”

　　沈蜷蜷快步走到车边，抱住了褚涯的一只胳膊：“你也对我撒谎了的，你上次潜到海沟里找沉船，那里不光有暗流，船上还有尸王，我要不是听见别人在说，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还骗我！你知道那船里多危险吗？你背个氧气筒就下去了，要是被卡在船里了怎么办？要是被尸王咬上一口怎么办？”

　　听完沈蜷蜷的控诉，褚涯沉默片刻后才道：“那次的事隐瞒你是我不对，但那是我的任务，我必须去。”

　　“那我们扯平了好不好？就当扯平了。你生我的气，就要离家出走，我生上次的气，也要离家出走。要不，我们一起出走到你军部的宿舍住？”

　　沈蜷蜷观察着褚涯，又走前两步，倒在了他的怀里，嘴里嘟囔着：“好不好？好不好？”一只手则伸进褚涯掌心，去取那个被他握着的车钥匙。

　　他没费什么劲地便将车钥匙从褚涯手里取了出来，迅速关上车门锁住，再扑到了褚涯背上：“走，回去。”

　　褚涯看看被锁上的车，又看看箍在自己脖子上的两条手臂，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下来走。”

　　“走什么走？你瞧我的脚，追你的时候拖鞋都没了。”沈蜷蜷理直气壮地从褚涯身侧伸出脚，几个圆白的脚趾在月光下如玉般润泽。

　　“被石子硌着没有？”褚涯背着他往回走，嘴里问道。

　　“没有。”沈蜷蜷刚回答完又反悔，撒娇地晃着脚：“硌着了，脚都磨破了，肯定还流了血。”

　　褚涯立即就要将人放下来查看，沈蜷蜷又嘿嘿笑道：“骗你的，没有硌脚。”

　　“这也要撒谎？”

　　“要！”

　　“屡教不改。”

　　沈蜷蜷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我就是要看你心疼。”

　　褚涯顿了顿，才继续往前走。

　　走入大殿后，褚涯问道：“今天遇到尸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割掉它的锛棱冰物质囊袋？”

　　沈蜷蜷愣了一下：“啊，那倒没有。”

　　“嗯。”褚涯毫不意外。

　　“主要是太慌了，我们都是第一次遇到尸王，没想起来每一只尸王都有锛棱冰物质囊袋。”沈蜷蜷赶紧解释，又懊恼地拍了下脑袋，“怎么当时都没反应过来呢？只知道逃，都没想到找找它的锛棱冰物质囊袋，就可以用精神力杀死——”

　　“明天我带你去。”褚涯突然出声。

　　“带我去？去哪里？”

　　褚涯背着沈蜷蜷走入后院，侧身避开一只窜过的量子兽：“明天我没事，可以早点回家，你也准备一下，我带你去杀尸王。”

　　“我没听错吧？你要带我去杀尸王？”沈蜷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想去吗？那算了。”

　　“不不不，我要去，我想去，我非常想去！”沈蜷蜷在褚涯背上高兴得窜了窜，褚涯连忙将人托住。

　　沈蜷蜷冷静下来后，又狐疑地问：“你为什么会带我去杀尸王？你不是最怕我靠近那些东西吗？也不准我离开九曜区。”

　　“我只是不准你私自离开九曜区。”褚涯背着他进入楼梯间，一手托着人，一手捡起掉在楼梯上的拖鞋，“你教官说得没错，你们以后总会面对这些的，现在要是不多参加实战，怎么面对更加凶险的局面。与其让你偷偷溜出去，不如带你去亲手杀上一只。”

　　沈蜷蜷这才相信褚涯说的是真的，激动得跳下他的背，转着身找布偶熊：“褚宝龙，褚宝龙——哦，你出不来，你听见了吧？哈哈哈，哥哥带我们去杀尸王。大汪，沈喵喵你快把大汪放出来，哈哈哈……那要叫上林多指他们吗？”

　　褚涯道：“我会派人去带他们，一对一指导实战，更仔细也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