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一场美梦

第八十章 一场美梦

　　“醒醒！”红衣男子眉头紧皱, 用力将沈重光从镜子面前拉开。

　　他不清楚沈重光看见了什么，只知道，沈重光半只脚踏进了疯魔的世界。

　　“不要被预言所困。”红衣男子厉声说道, 一只手点上沈重光的心脉，想要强行让他昏睡过去。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碰到沈重光，就被推开了。

　　沈重光强行从天机镜中抽回心神。

　　红衣男子和沈重光对视着, 只觉得沈重光黑沉的双眸中暴风积聚, 偏偏面色又极为冷静。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红衣男子问道。

　　“叶修寒在白骨城，有人要杀他。”沈重光说出了自己在天机镜中看到的可怕之景。

　　“放心, 我们这就去白骨城将要出现的地方蹲守, 一定可以阻止这一切。”红衣男子急声道。

　　沈重光摇头：“如此一来，大洞出现的刹那, 叶修寒看见我一定会心神动摇, 反倒让那人得手。”

　　红衣男子眼中露出惊诧之色。

　　他有些惊异于沈重光的冷静，正如他所言，若是一时情急赶过去，只怕下场会和沈重光说得一样。

　　分别多日, 骤然看见心爱之人，任谁的心神都会微微松懈。

　　“别怕，我和你一同去。我戴上面具，叶修寒不认识我, 自然不会心神动摇。”

　　“我倒要看看, 谁敢在我面前暗杀。”

　　沈重光眸光微动。

　　他早已知晓红衣男子是残影, 可他竟愿意亲自去白骨城救叶修寒。

　　“多谢。”沈重光道谢, 眼中的冷意终于消退了几分。

　　大洞开启的刹那, 必须有人第一时间保护叶修寒, 却又不能令叶修寒分心。

　　红衣男子, 正是最好人选。

　　而他则藏匿一旁，第一时间带走叶修寒。

　　“对了，我们可以将颜白……白烟柔带上。”红衣男子忽然开口，竟是提及了被关入大牢的白烟柔。

　　“她是唯一一个进入白骨城，却被全须全尾送出来的。我想她一定与白骨城有某种渊源。”

　　“走，去大牢。”

　　大牢。

　　白烟柔和白鹤相对而坐，长长叹了一口气。

　　面对自己最信赖的亲人，白烟柔终于将困扰自己多时的诡异之事说了出来。

　　“当年正魔大战之时，我劝说南怀安与魔界尊主交涉，约定交战不伤平民。其实我并未抱太大希望，可不曾想，魔界尊主真的做到了。”白烟柔谈起魔界尊主，眼中满是敬佩。

　　世人眼中奸诈凶狠的魔修尚能固守底细，反而是光风霁月的天机阁背刺了他们。

　　“我不敢贸然穿过封印，只得用妖族神通改换形貌，化名颜白，暂时留在魔界。”

　　“一次偶然机会，我发现魔界尊主其实只是一道残影。”

　　“从那以后，我便莫名浮出念头，想要去刺杀魔界尊主。”

　　白鹤忍不住打断了白烟柔：“可是阿姐，即便他只是残影，实力也远胜于你。”

　　白烟柔点头：“那日看似是沈重光救下尊主，实则是救了我。再靠近一分，只怕尊主就会出手。”

　　白鹤点点头：“如此一来，正魔二道的联盟就会顷刻瓦解。”

　　白烟柔眼中露出深深的悔意。

　　她知道魔界尊主并不嗜战，若她今日真的出手，只怕……等等，正魔二道的联盟？

　　白烟柔紧紧抓住白鹤，让他说清楚些。

　　白鹤便慢慢讲起自己是如何改变了魔修的看法，甚至与之结盟。

　　“正魔二道，本就不该斗个你死我活。”白烟柔叹道。

　　“这一切皆是天道操纵。”白鹤轻描淡写就抛下一道惊天巨雷。

　　等听完了所谓的「话本」、「天道」，白烟柔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不过她向来学不会伤春悲秋，很快就恢复了斗志。

　　“我决不允许千年以前的正魔之战再次发生。正道修士想要踏足魔界，就先从我尸体上过去。”

　　“阿姐，你是不是说反了？”

　　白烟柔摇头：“阿姐觉得自己生来就适合当魔修，逍遥自在，比正道那些古板清规有趣多了……”

　　不远处，红衣男子和沈重光并未上前，只是默默听着两人对话。

　　沈重光看向红衣男子，忽然开口问道：“她想杀你，你还愿意相信她吗？”

　　虽然红衣男子说放出白烟柔是因为她与白骨城有渊源，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只是个托词。

　　红衣男子点头：“我愿意相信她，是因为……”

　　沈重光以为红衣男子会说些诸如「他们朝夕相处，自己很了解白烟柔」、又或是「白烟柔家世特殊，不可逼入绝境」之类。

　　结果却是……

　　“因为我很强。”

　　沈重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红衣男子忍不住笑出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应该是叶修寒会想的事情。”

　　“但是重光，你和他是不一样的。如果你想试着相信别人却又无法相信，那就努力变强。”

　　“我知道白烟柔根本杀不了我，所以我可以选择相信，而非我天性良善。”

　　沈重光的心微微一动。

　　只觉得困扰他多时的壁障渐渐松动起来。

　　——

　　叶修寒将花藏进衣袖，朝着白骨城的内城走去。

　　他要去见小白骨，告诉他爱与喜一样可以成为力量，他不用逼自己陷入如此痛苦的境地。

　　走到内城门口的时候，大门自动打开。

　　叶修寒一进去，就看到了白骨夫人的身影。

　　白骨夫人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与鬼修对战的小白骨。

　　她眉宇浮出淡淡的哀愁，好几次不忍心地移开视线。叶修寒敏锐地察觉到白骨夫人有些变化，周身那种锋锐之气被抚平了。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小白骨的身上。

　　几日不见，小白骨白净的骨头彻底转为墨色。他正疯狂地攻击着一个鬼修，整个人都被恨和怨气包裹着，隐隐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痛苦就是最大的力量。

　　这个念头让他迫切的想要看到更多痛苦的事，想要看别人挣扎。

　　他会……失控吗？

　　小白骨不太确定。

　　可是，如果他的力量不够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对抗尸傀之术呢？

　　忽然，小白骨察觉到了叶修寒的到来，手上攻击顿时一停。

　　鬼修跪伏在地上，面上满是惊惧之色，却碍于白骨夫人的威压不敢离去。

　　叶修寒想要将小白骨抱起来，却被白骨夫人阻止了。

　　“他今日初次学习攻击之术，还需多加练习。”白骨夫人淡淡说道。

　　叶修寒握住小白骨的手微微一紧，片刻他看向白骨夫人，认真说道：“夫人您说过，恨和怨是最大的力量。可这样的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不希望他一辈子沉沦在恨与怨之中。”

　　白骨夫人似笑非笑，眼中浮出一丝冷意：“想要获得强大的力量，当然要付出代价。”

　　“可是，爱与喜同样也是一种力量。”叶修寒看向小白骨，将袖子里的花温柔的放在小白骨的心口上。

　　花瓣微微颤动，小白骨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梦境里。

　　他周身的气息一点点由黑转白，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白骨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愠怒。

　　这些天，小白骨好不容易凝结起来的怨气竟有消散之象。

　　她伸手就要摘走这诡异的花，却见小白骨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笑颜。

　　白骨夫人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好不容易凝起的怒气瞬间泄了。

　　她深深地看了叶修寒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一间屋子里，白骨夫人脸上的神情骤然一变。

　　“醒了就出来。”明明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白骨夫人却对着空气冷冷说道。

　　见无人回应，白骨夫人一挥衣袖，架子上的东西就全都跌落在了地上。

　　看到四分五裂的花瓶，她一手抓住碎片，血迹瞬间从掌纹蔓延开来。

　　她喜欢一切不圆满的、残缺的东西——越是痛苦她越是兴奋。

　　白骨夫人朝屋子一角走去，那里有一个铜盆，里面装着热水。

　　她将手伸入热水中，揉搓着自己的手。

　　一股力量瞬间出现，重新接管了身体。

　　白骨夫人脸上冰冷的神情褪去，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有些无奈地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开始挑出碎瓷片。

　　作为白骨夫人转世修炼分出的一道神魂，她的实力算不得多强劲。

　　那日施展破虚之术，帮叶修寒他们脱离封印，几乎耗尽她全部力量。

　　她让蝴蝶尽快带叶修寒和小白骨离开，却还是晚了一步，提前陷入了昏睡。

　　苏醒之后，察觉小白骨没有离开，她整个人都陷入惊慌之中。

　　白骨夫人一直想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为此，她冷眼旁观小白骨被亲人所杀，在察觉小白骨不愿复仇时，更是放火引来了天机阁。

　　然而，当小白骨出现在画像前时，秦婉残存的神魂忽然苏醒，与白骨夫人的神魂交织在一起。

　　她以为白骨夫人会毫不留情地将她剥离，可她却渐渐默许了两人共存的状态。

　　秦婉别无所求，只希望白骨夫人能放过小白骨，不要再逼迫他激发怨气。

　　“你答应过我，要放过他。”秦婉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颤声道。

　　“是，我是答应过你。”白骨夫人略微有些不自在，可声音很快便拔高起来，极为兴奋地说道：“可你没看见，他的天赋有多高！没有人教他，他就能施展横扫整座城池的阴风……”

　　顿了顿，秦婉说道：“也许叶修寒说的是真……”

　　她话音未落，白骨夫人就冷冷打断道：“怎么连你也鬼迷心窍？别忘了，你我的力量皆是从怨气中诞生。”

　　秦婉深吸了一口气，她能察觉到白骨夫人游走在爆发的边缘。但她还是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这几日，能否让我来教他修炼……怨气。”

　　白骨夫人没有说话。

　　一个念头在白骨夫人的心中一闪而逝——小白骨空有天赋，恨意却不够强。若是当着小白骨的面杀了叶修寒，或许……

　　可叶修寒和小白骨并不完全地信任她。

　　她也不屑于伪装慈母的模样。

　　若是让秦婉去的话……

　　许久，白骨夫人才毫不在意地答应道：“好啊。”

　　秦婉深吸一口气，重新朝屋外走去。

　　等她回到大殿时，便看到小白骨从梦境中苏醒，正拽着叶修寒的衣袖，高兴地比划着什么。

　　他正在和叶修寒研究如何「造梦」。

　　这几日，小白骨觉醒了血脉里的特殊能力——他能窥见鬼修的记忆。

　　今日与他对练的鬼修葬身火海之中，记忆早已残缺凌乱。

　　里面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火海，周围充斥着痛苦的呻吟。

　　但在某一次攻击时，小白骨却意外看见了一个容貌秀美的少女。

　　他忍不住收了攻势，没有将带着这一刻记忆的神魂击碎。

　　“你想让他梦到那个少女？”叶修寒问道。

　　小白骨拼命点头。

　　方才，他在梦里变成了真实孩子的模样，娘亲抱着他，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那个鬼修兢兢业业地被他打，小白骨很想做些什么帮帮他。

　　叶修寒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妖力接触梦魂花后，似乎有了变化。他渐渐地拥有了和梦魂花一样的能力。

　　但他却无法和小白骨一样看到鬼修的记忆。

　　秦婉清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论。

　　“他该继续修炼了。”秦婉看向小白骨，几日相处，她知晓小白骨有多么倔。他下定主意要帮叶修寒解决尸傀之术，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她能做的，就是帮小白骨将血脉的力量激发到极致。

　　秦婉看向叶修寒，示意他到自己身边。

　　她不能放纵叶修寒留在此地影响小白骨修炼，只能给他找些事情去做。

　　叶修寒正要说些什么，小白骨摇摇头。

　　他相信叶修寒说的「爱和喜」是一种力量，就如初见那日，叶修寒滴落在他心口的眼泪。

　　但这股力量，他没法用来攻击别人。

　　“我可以暂时借你一部分力量，这样你就能看到鬼修的记忆。”秦婉见叶修寒呆呆留在原地，便抬起手朝叶修寒手腕上按了几下，顿时有一道血色纹路浮现出来。

　　“力量消失，纹路就会消失。”白骨夫人解释道。

　　叶修寒点点头，朝大殿外走去。

　　他能看出来，小白骨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爱与喜」的力量再强，却无法拿来攻击。这样的力量又有什么用呢？

　　叶修寒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小白骨说的「造梦」，还有「化解执念」。

　　在储物袋中，毒草苏醒后和黑气谈起了《妖帝传》的事。

　　黑气生前执念便是没有看到《妖帝传》的结局，如今执念一消，竟然由黑转白了。

　　“你们出去吧。”秦婉将与小白骨对战的鬼修及叶修寒一并送出殿外。

　　她想，该找些更厉害的鬼给小白骨练手了。

　　叶修寒走出殿外，那鬼也亦步亦趋跟了过来。

　　方才叶修寒和小白骨比划的东西他都看在眼里，很想做一个那样的梦境。

　　“我能看看你的记忆吗？”叶修寒问道。

　　鬼修点点头。

　　叶修寒尝试抬起手，手腕上的血色纹路微微发烫，他只觉得无数零碎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

　　人死之后，记忆也会渐渐飘散，这鬼修的记忆比他想象中的要贫瘠许多。

　　一片火海之中，有一小段记忆被精心藏起。

　　记忆一闪而逝，却足够叶修寒看清少女的模样。

　　他将梦魂花放在手心，放出妖力与之纠缠在一起。

　　鬼修只觉得一股奇异又温暖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的整个灵魂，他抬起头，视线瞬间定住。

　　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女。

　　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鬼修的身体剧烈颤动起来，他拼命朝前走，可梦境却骤然破碎。

　　叶修寒抱歉地看着他。

　　他尝试造梦，可这鬼修的记忆实在太短了。

　　记忆中的惊鸿一瞥，他隐约记得那少女的眼中含着笑意。可却想不起，她的嘴角有没有弯起，睫毛有没有轻轻地颤动。

　　这梦境自然无法继续下去。

　　鬼修却伏低身体，郑重地向他道谢。

　　叶修寒看着鬼修，轻轻捏了捏手。曾经他不明白什么是执念，如今思念沈重光，却有一些懂了。

　　他是真的想给这个鬼修一场美梦。

　　可上哪儿去找更多的记忆呢？

　　等等……他现在是可以看到鬼修记忆的。

　　白骨城有这么多的鬼修，每个都有着零零碎碎的记忆，只要努力去找，一定可以再次找到那个少女的身影。

　　按照那鬼修的记忆，他应该是出生于正魔大战之后……

　　叶修寒努力从那鬼修的记忆中，搜集有用的信息。

　　鬼修大多维持死时的模样，可以靠衣着甚至身上的饰品去猜。

　　这一找，就是三日。

　　叶修寒始终没有找到想要的记忆，他也不气馁，不时制造梦境让见过的鬼修开心。

　　一时间，整个白骨城都陷入一种奇异的宁谧之中。

　　终于，叶修寒又见到了一个衣衫样式极为接近的鬼修。

　　那鬼修是青年模样，此刻在巷子里飘来飘去，口中高声喊道：“小五，小五，再不出来恶鬼就要把你抓去吃掉了！”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道恶狠狠地声音：“骂谁恶鬼呢？”

　　那青年立即改口道：“口误口误。再不出来，恶人就要把你抓去吃掉了！”

　　他一连喊了半天，忽然愣住了，拍了拍脑袋自言自语道：“我怎么给忘了，小五那么厉害，说不定都当仙人了。仙人一活就是几百年，他应该还没死。”

　　叶修寒走过去，无意之中碰到了路边的石块。

　　砰砰。

　　石块坠落在地上，发出爆裂之声。

　　原本模样温和的青年瞬间神色一变，整个人碎成了六七块，咆哮着朝叶修寒与蝴蝶冲了过来。

　　一道白色身影横空落入地上，拦住了青年。

　　是小白骨。

　　几日过去，他更强了。

　　小白骨抬起手，按照白骨夫人所教，凌空朝着青年画了一道法印。

　　体内的怨气疯狂涌出，他周身散发着可怕的怨气，这怨气凝成实质，粘稠又阴冷。

　　青年跪伏在地上，呼吸快要凝滞。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寸一寸的切开，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

　　怨气肆虐，连叶修寒都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整个人无法动弹。

　　一把唢呐横空飞出，拦在小白骨和鬼修之间。

　　小唢呐担忧地看着小白骨，总觉得他和先前快要失控的模样很像。

　　可小白骨又没做错什么，方才那个青年主动攻击叶修寒。

　　若是它阻止小白骨，青年又再次攻击该怎么办？

　　想了想，小唢呐伸出红绸带，困住了青年，然后用力叭叭起来。

　　“住手。”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来，下一秒，一个圆球忽然滚了过来，绽放出金色的光。

　　金芒逼退了怨气，小白骨也渐渐冷静下来。

　　青年终于得以喘息，他赶紧重新凝聚魂体，乖顺地喊了句「师父」。

　　街巷外，走来一个满脸病容的男子。他看上去只剩下一口气，偏偏却不是鬼修而是活人。

　　“我还没答应当你的师父。”南怀安摇摇头，说道：“你想学我的炼器之法，就要控制住自己的怨气，否则我是不会教你的。”

　　青年恭敬点头：“我知错了。一时控制不住回忆起前尘往事，这才……”

　　南怀安深深叹气。

　　“你因法器爆炸而死，为何却一心想要炼器？”

　　青年攥紧了手：“这是我的执念，还请您成全。”

　　南怀安摇摇头，又看向叶修寒：“方才他不是有意攻击你。只因你一身装束像极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我知道你这几日一直在城中查看鬼修记忆，你可以亲自看看，就会明白他为何忽然攻击你。”

　　叶修寒靠近青年。

　　扑面而来的记忆让他整个人怔住了。

　　那是比火海可怕一万倍的场景。

　　从天而降的法器当头砸下，顷刻之间就将一个村子夷为平地。

　　痛。

　　太痛了。

　　以凡人之躯承受法器的威力，就像是一只蚂蚁被人无情碾过。

　　偏偏那法器暗藏了吸纳魂灵之物，将这鬼修的灵魂生生困在了原地。

　　一个人缓缓靠近，身上穿着正道修士惯常的衣袍。

　　他看也不看青年，只是专心看着地上的法器叹道：“又失败了……”

　　叶修寒继续看着青年的记忆。

　　除了惨死的记忆，青年的记忆极为零碎。唯一完整的，是他外出找自己的弟弟。

　　半路上，弟弟想要吃包子，青年就带着他去买。

　　这街景叶修寒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记不清是在哪里看过。

　　直到，包子店的牌匾出现在他的眼前。那独一无二的字迹，瞬间让叶修寒愣在原地。

　　「梁氏包子铺」。

　　这个牌匾……不就是南崖城那家包子铺吗？据莫离玉说，这家包子铺传承了百年。

　　青年记忆里的街景，应当就是过去的南崖城。

　　记忆至此，便骤然一断。

　　叶修寒的脸上露出复杂之色。他没料到，这青年是因修士实验法器而死。

　　而他的残留不多的记忆里，竟然刚好有那个少女的身影。

　　只不过……

　　“若是你们能够放过他，我可以帮忙修复这个唢呐。”

　　南怀安一边说着，一边朝小唢呐看去。

　　他的身份敏感，原本是魔殿排行第一的炼器师。一年前被白骨夫人强行掳来，以续命为诱惑让他帮忙炼器。

　　那白骨夫人的要求也是极为古怪。

　　要炼制能够将灵魂一分为二的东西。

　　南怀安只得糊弄过去。

　　想必白骨夫人是要拿来做可怕的刑具，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这样可怕的法器他绝不会炼制。

　　至于这个唢呐，南怀安一眼看出它是被雷劫所伤，想要修复并不难。

　　因为这法器就是他炼制的，在炼制之初就想过利用雷电之力晋级圣器。

　　当年，天机阁给他批命，说他只能活到三十岁。起初他不信命，可身体却越发虚弱。

　　他心有不甘，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或许他干些坏事反而能长命。

　　于是，他从南家偷走魔晶，想要炼制一件邪器。

　　下手那一刻，他犹豫了，便又取来一块灵石，和魔晶混在了一起。

　　他希望唢呐能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和他一样，生来就背负难逃的宿命。

　　“你们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号吧？”南怀安问道。

　　叶修寒和小白骨陷入沉默。

　　南怀安：“……”他身为魔界排名第一的炼器师，又被白骨城主掳走。

　　这应该是魔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情。

　　难道，叶修寒是从正道过来的？

　　南怀安心念一动，就想要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下南家的消息。

　　“我叫南百岁，别看我姓南，和正道的南家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这些正道修士徒有虚名，整天说自己是什么第一炼器世家，依我看都是狗屁，整个家族的人都比不上我的一星半点。”

　　南怀安费尽力气地说了半天，还以为叶修寒会立刻跳起来反驳他。毕竟正道修士，对上魔修都是这一副作派。

　　“你该不会，连正道的南家也没听说过吧？”南怀安问道。

　　叶修寒看着南怀安，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块点金矿石以及一页笔记。

　　“你说的，是这个南家吗？”

　　“这是——”南怀安神色骤变，这分明就他留给自己外甥南星河的笔记。

　　不过，看到笔记上南星河的字迹，他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神采。

　　“这是星河加的吗？”

　　叶修寒点点头。

　　南怀安忍不住说道：“我一直不喜欢南家因循守旧的风格，因此故意在笔记上留下几处空白，就是想要鼓励后辈去大胆探索。”

　　叶修寒却摇摇头：“他虽然改了笔记，却始终认为自己不如您，迟迟不敢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修复唢呐。”

　　“可惜了，他若是相信自己，必能成为比我更厉害的炼器师。”南怀安有些遗憾地说道。

　　“看来，您就是南星河的小叔叔南怀安。”

　　南怀安也没打算继续隐藏身份，叶修寒能够拿到这两样东西，他与南星河一定关系匪浅。

　　南怀安整理好心绪，朝唢呐伸出手。

　　小唢呐忍不住凑到南怀安的身边，很快就感知到一股熟悉的灵气，瞬间激动地挥舞起了红绸带。

　　南怀安看向叶修寒，终于下定了决心，提点道：“你要小心白骨夫人。她体内有两个灵魂，一个极恶，一个……要好些。”

　　他带着青年转身离去，叶修寒回忆着他说的话，终于弄明白为何他看白骨夫人的时候总觉得有古怪。

　　小白骨也陷入茫然之中。

　　“走吧，我们先去找那个鬼修。”得知白骨夫人有两个灵魂，叶修寒更坚定了要让小白骨放弃修炼白骨夫人的功法。

　　假若他真的能化解执念，或许就能成为另一种解决尸傀之术的路。

　　叶修寒摸摸小白骨的头：“我在他的记忆里，又见到了那个少女，不过……她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这一次，我一定让他梦到想见的人。”

　　“或许有可能化解他的执念。”

　　听着两人对话，青年脸上顾不上害怕，折返回来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化解执念？”

　　叶修寒说出了自己利用梦境化解执念的想法。

　　青年疑惑地摇头：“不对呀，我的记忆残缺了大部分，不可能有你说的什么少女。”

　　“在你去买包子的时候，她曾经与你擦肩而过。我看到了她腰间的香囊，确定她就是那个鬼修心心念念的人。”

　　青年微微怔住。

　　听到叶修寒的描述，他记起自己确实和一个老人打了个照面。

　　那日雨天路滑，他有些担心就多看了一眼。见那老人安全穿过街巷才收回目光。

　　未曾想到，曾经与他擦肩而过的人，就是别人心心念念的人。

　　小白骨拉住了叶修寒的手，示意他快和自己去找那个魔修。

　　很快，两人就走到大殿。这几日，先前那个被火烧死的鬼修和其余几个鬼修，接到了白骨夫人的命令，要配合小白骨练习群体攻击。

　　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将年幼的小白骨放在眼里，可随着小白骨第一次尝试攻击，所有鬼都深深地震撼了。

　　小白骨的怨气竟然比白骨夫人的还要纯粹。

　　几个鬼修害怕地俯跪在地上。

　　小白骨感受着众人的畏惧，忍不住背过身体。

　　叶修寒牵着她，朝那被火烧死的鬼修走去，然后抬起手。

　　那鬼修回忆起先前的梦境，一动不动地停在了原地。

　　叫卖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夹杂着行人的脚步声。

　　鬼修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虚幻，直到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正缓步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视线短暂地交错，老妇人继续朝前走去。

　　鬼修转身看向老妇人，呼吸越发急促起来，目光努力地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看见了那个香囊。

　　她还好好活着，活到了白头的时候。

　　在死去无数年后，在日日夜夜重复着死时的痛楚之后……满街灯火，他终于真正地与心爱之人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