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善终

第93章 善终

　　莫夜急匆匆地绕着莫家村转了两圈, 遗憾的是他始终没能见到任何村民，他的心里愈发的不踏实。

　　黎玄拾起了地面的一块泥土，他将泥土握在手中，慢慢地感受了一番泥土的残留气息。

　　泥土给黎玄的感觉有些说不出来的微妙。黎玄通过泥土的气息, 他感受到莫家村的村民们仍在这个地方居住。

　　村民还在村子里, 且他们的情绪格外平和, 不见丝毫的愤怒或恐惧。就连围绕莫家村的护村大阵也表现得格外平静。

　　然而，怪就怪在，这群残余气息十分寻常的村民，黎玄居然见不到他们在哪儿。

　　莫夜蹲在一旁, 他满心期待地看着媳妇，他相信自己的媳妇无所不能, 一定可以为他答疑解惑。

　　黎玄察觉到莫夜的心急，他说道：“他们理应在这儿才对，村子的气息全都留在这里，他们不像是去了别的地方。”

　　可偏偏, 他们又在村里寻不得半个人影，这番静得出奇的景象让人有一丝忐忑。

　　黎玄相信有什么东西无形之间影响了他的判断，眼前的景象与真相之间阻隔了一层纱，飘渺又不真切。

　　夜冥和莫芸同样在反复打量无人的莫家村。

　　这个夜冥曾经居住过一段时间的小村子，夜冥从不曾忘记它的模样。无论他离开了多久, 无论莫家村发生怎样的变化，他都记得莫家村的样子，然后认出它的存在。

　　此刻, 夜冥也在细细的感受村子的气息，猜测莫家村的村民的去向，村民为何不见踪影。

　　夜冥将莫芸护在自己身侧，他警惕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寻找任何有可能的线索。

　　与黎玄对莫家村的猜测相似，夜冥认为村民们不曾走远，且这里有古怪的力量在影响他的判断。

　　夜冥看了看身边忧心忡忡的莫芸，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声：“要小心，这里静得有点反常。”

　　大毛和三毛这会儿正蹲在爹爹的头顶，他们新奇地左瞧瞧右看看。原来这就是爹爹出生的村子。

　　莫家村小小的，而且一个人都见不到，不好玩。

　　二黎用红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牵着四妹，蹲在爹爹的后背。

　　她对这个村子没有太多的好奇，但她喜欢这个村子散发的气息。这里的泥土有一种十分干净的味道，如同村民的纯朴，令人心情轻松。

　　可惜，村里泥土的干净感，好像被某些不合时宜的外来物破坏，仿佛一根针刺透了土地。

　　二黎的小脸皱了皱，她不悦地寻找着这根让她不舒服的刺在哪儿。她找了小会儿，目光突然转向了黎玄：“父亲。”

　　闻言，黎玄扭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父亲，你看。”二黎伸出手，指向了一个位置。就是在那个地方，她捕捉到了微弱的不舒服。

　　二黎的敏锐远高于其他的小家伙，黎玄辨别泥土气息的精准也不及二黎。二黎如此准确的判断能力，来自黎元的传承，方便她通过泥土寻找重要的线索。

　　黎玄正在思考村里影响他判断的是什么，这里的不协调是什么，二黎的发现立刻引起了他的重视。

　　他小心地走到二黎所指的地方，他的手覆盖在地面，一点一点的慢慢摩挲。

　　随着时间的推移，黎玄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黎玄提醒道：“这里有一处极小的封口。你们当心，我要打开它，看看下面封有什么。”

　　封口之下另有乾坤，黎玄隐约捕捉到一丝从封口溢出的细小熟悉感。

　　黎玄的话语响起的刹那，所有人做好了防范。

　　当他抽出地面泥针的那一刻，众人骤感脚下一空，齐刷刷的往下掉。

　　黎玄下意识的调动附近的泥土要托住大家，但他惊讶的发现，他用不了此地的泥土。泥土在强力的拒绝他，他一时半会很难运用它们，泥土附着了特殊的力量，极有可能专门针对他。

　　这般意识在黎玄脑海中一闪而逝，他当即作出决定，抖出了百宝袋里的其余泥土。

　　这些泥土稳稳的托住所有人，将他们和周遭的一切隔开。

　　黎玄从小有收集物品的习惯，或许是受到他的血脉影响，小家伙们或多或少有类似的坏毛病。

　　如今，黎玄的百宝袋中装有全家人的乱七八糟的收藏品，实实在在的杂物袋。

　　袋里的泥土是大毛从梦渊勤勤恳恳搬回来的，为了送给小梦树和第五个弟弟妹妹。尽管泥土的养分已被小树苗和小梦树吸取，不过剩余的没养分泥土，大毛没乱丢，而是随手放在父亲的百宝袋中。

　　黎玄收集的泥土向来用于捏泥傀儡，大毛存放的这些泥土此刻正适合黎玄使用，恰到好处的裹住了全家上下。

　　待到附近的动静平息，夜冥看了看四周：“黎家人的手段？”

　　毫无悬念，黎家人在莫家村的地底动了手脚。

　　黎玄快速的辨别环境，他淡淡地说道：“不止黎家人。”

　　这里如果仅仅是黎家人的手段，黎玄不至于找这么久，肯定有别的家族相助，迷惑了黎玄的双眼。

　　昔日，黎元那一脉拥有息壤的族人，家族延续到黎玄这一代的时候，族人死伤得只剩黎玄一个。

　　黎玄后来出生的那个黎家，血脉实力不及他真正的家族。他们对黎玄很不好，黎玄对这些黎家人没丁点儿同族情感。

　　黎玄还没来得及抽出手教训这些黎家人，他们居然已经找到了莫家村来。

　　没多久，黎玄他们看清了身处的环境。

　　他们幸运找到了村民们的下落，可是黎玄不见丝毫喜悦，他当即拉紧了身边的莫夜，而莫夜的长绒毛早就裹住几个小家伙，不断的提防敌人出现。

　　他们眼前的景象十分诡异。

　　在地底，有一个与莫家村一模一样的村子。

　　消失的村民们全都聚集在这里，老村长在这里，守护者也在这里，一个不少，但是他们此刻都闭着双眼。

　　他们在这里继续过着他们的生活，他们没有发觉任何不对劲，哪怕他们沉浸在睡梦中过着一天又一天。

　　几个小家伙从爹爹的长绒毛里探出头，他们不明白眼前的莫家村为什么和地面之上的莫家村一样，不过，这儿的莫家村是用泥土捏制的。

　　二黎辨别再三，肯定的说道：“嗯，就是这里，地底的气息透过地面的泥针飘了出来。”

　　微小的气息被二黎发觉了。

　　地底的莫家村仿佛被放在了盒中，而那根泥针是堵住最后缺口的盒盖，把真相掩盖其中。

　　对此，黎玄不得不庆幸，黎家和黎家的区别。同为黎家，黎玄的肉身用息壤重塑过，假如他布下了这样的泥土村子，不会有最后的缺口，息壤的生长可以修补封口。

　　幸好这个黎家不及他，更逃不出他的女儿的判断。

　　眼下，黎玄他们的四周包裹着一层浅褐色的光芒，这是上一刻黎玄紧急利用梦渊泥土覆盖在他们周围的保护。

　　没有任何原因，黎玄就是有这样的直觉，他们最好不要直接碰到地底的泥土莫家村，其中不知道布置有多少陷阱。

　　夜冥透过这层浅褐色的光芒耐心清点村民的人数。

　　就在这时，莫芸忽感恍惚，有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莫芸眼底掩不住的着急忽然不见了，她的神情顷刻间变得呆滞，就在她准备伸手触碰村民的刹那，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她头顶灌下，她猛地清醒过来。

　　莫芸一怔，随即迎上了夜冥担忧的视线。

　　此刻，三毛钻出了莫夜的绒毛直直地看着莫芸，明亮的眸子就这么看着她。莫芸顿时明白自己猛然清醒的原因，是三毛平复了她莫名涌起的古怪情绪。

　　三毛的头顶有莫芸编织的白色小辫子和一朵粉粉的小花。三毛不仅能为周围的人带来宁静，就连三毛自己亦是非常好的脾气，随便揉捏从不生气。

　　尽管这种脾气的梦魇令夜冥遗憾，三毛缺少强势的杀伤力。可很快，夜冥又觉得无所谓，魇魔的数量稀少，只要三毛实力强，脾气好也不意味着被人欺负。

　　夜冥见莫芸的神情恢复如常，他关切问道：“没事吧？”

　　“现在好多了。”莫芸心惊不已，上一刻的她好像突然不是她了，“我觉得我刚才……”

　　她刚才意识很恍惚，像极了被控制的傀儡，像极了那个破坏封闭区域的她。她多半又被莫家人的手段影响了。

　　莫芸低头瞅瞅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其他村民：“他们被控制了？”

　　“不仅是控制，他们陷入了梦境。”夜冥叹了口气，“他们困在地底的假莫家村却浑然不知，他们不知道自己不再醒来，永远生活在了地底的坟墓，他们还以为自己过着正常的生活。”

　　听到这话，莫夜和小家伙们都抬头往上望。

　　的确，地面之上才是真的莫家村，实实在在的莫家村，大家困在地底，仿佛在坟墓中生活。

　　作为梦貘，莫家村这么多村民竟然分不出梦境的真假。连护村大阵也能骗过的梦境，这样的梦境不可小看，也许是莫家，也许是孟家，或者两者一起。

　　梦魇一族这阵子的烦忧是梦渊的轮回以及梦渊移到外界的崩塌结局，他们多半没精力到小小的莫家村凑热闹。

　　黎玄仔细的寻找着蛛丝马迹，这个泥土捏制的与莫家村相似的地方，它存在的意义何在。

　　难不成黎家人纯粹为了隐藏莫家村，让黎玄他们再也找不到村子？就为了让村民们在这里消耗生命，直至此生终结？

　　黎玄不信，黎家的心思这么简单，但当务之急不是对付不知去向的黎家人，而是唤醒村民。

　　唤醒梦貘的办法不难，要么让他们发觉梦境的虚假，要么直接吞掉覆盖此处的梦境。

　　莫夜探了探附近的梦境力量：“他们也能把梦境移到外界了。”

　　原来，不只是他能把梦渊挪到外面来。

　　四毛仿佛感受到了黎玄破开梦境的念头，她歪了歪脑袋，小爪子挠挠头顶的黑色小辫子和浅黄的小花，细细的唤了声：“父亲。”

　　黎玄问道：“你想去？”

　　四毛果断地点点头。

　　对此，莫夜深感为难：“可是这里太危险了。”

　　四毛是女孩，胆子不大，更何况这个假莫家村处处透着古怪，她实在不适合到处乱跑。

　　然而，四毛亮晶晶的眼睛始终看着莫夜，使得莫夜不得不退了一步：“你当真想去？”

　　四毛又乖巧地晃了晃小脑袋。

　　下一刻，黎玄拎起四处张望的大毛，他招招手，又唤来了小梦树。他给了小梦树一块泥土，叮嘱小梦树驮着大毛和四毛：“你们一起去。不能落地，不能触碰这里的村民。”

　　大毛和四毛同为白绒毛的梦貘，大毛是哥哥，短绒毛，四毛是妹妹，长绒毛。他们都具有梦貘与生俱来的吞噬能力，能破除梦境的假象。

　　大毛听了父亲交代的任务，他激动地搓搓小爪子，他表现的时刻到来了。

　　身为大哥，大毛有好好表现的觉悟。他会尽快击碎地底的古怪梦境，不管是噩梦或者其他什么梦，统统破碎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的时间，是大毛极力表现梦貘吞噬梦境的时间。

　　小梦树的差事再简单不过，它把黎玄给它的泥土铺在脚底，它只接触泥土，不接触这个泥土捏制的莫家村。同时，它给村民们留下一定的梦果，每人都有。

　　小梦树兜里的梦果品阶高，在村民清醒后，能尽快修补他们的神魂，恢复力气。

　　大毛和四毛吞噬梦境之际，莫夜和黎玄亦在研究此地的梦境。太真实了，要不是莫夜能辨别梦境的微妙，他很难发现这是移到外界的梦境。

　　而黎玄思考越多，他越觉得麻烦。莫家没理由这么清闲，为了让莫家村的村民们安静地死在地底，又是给他们梦境，又是给他们一个假莫家村。

　　莫家一定有别的图谋。

　　果然，就在大毛兴奋喊着“爹爹，梦境解开了”的那一瞬，泥土捏制的莫家村赫然爆发。

　　磅礴的力量从四面大方涌来，牢牢地将莫夜他们压在了地底。

　　莫夜骤感眼前景象一晃，大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宁静温暖的莫家村，他坐在鱼塘边，身边是一块小泥巴。

　　小泥巴指了指一条鱼：“就它。”

　　闻言，莫夜一愣：“什么？”

　　小泥巴懒洋洋的躺下：“今晚吃鱼。”

　　莫夜望了一眼不远处安静的大山，他面露疑惑，他挠挠头，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不一会儿，莫夜不再去想自己忘了什么。他高兴的捞起了鱼，他把小泥巴揣在兽皮口袋里，乐呵呵的往家跑。

　　莫夜在回家的路上，见到了老村长，他挥手给老村长打招呼。

　　之后，莫夜跑进厨房，他兴高采烈的给莫芸说：“娘，我们今晚喝鱼汤好不好？”

　　莫芸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啊。”

　　生活简单又幸福，莫夜每天都默默考虑着自己以后能有多少鱼，多少粮食，多少梦果。

　　他要和媳妇永远生活在莫家村，开心的过完一生，其他的都不需要了。

　　但是，心底偶尔空落落的是怎么回事？

　　莫夜努力思考自己遗忘的内容，他心生迷惑时，他惊见噩梦显现。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外来者在放火烧山，他们残杀村里的人，他们要伤害莫芸，要伤害他的媳妇。

　　莫夜怒吼一声，大力扑上前，他要撕碎这些坏蛋。

　　莫夜猛扑上前的同时，他忽然醒了，他抬眼见到了三毛乌溜溜的眼睛，以及夜冥的担心视线。

　　他很快意识到，他之前见到的所有，美好归美好，但少了他和媳妇的孩子，还少了他的父亲。

　　莫夜焦急地打量身边，黎玄在噩梦的冲击下，同样没多久就睁开了双眼。

　　黎玄的生命与莫夜相连，莫夜的清醒对黎玄非常有帮助。

　　大毛他们破除梦境那会儿，夜冥惊觉泥土的莫家村突生异变。

　　几道光芒飞出莫夜他们曾经居住的房子，牢牢的困住了他们。对方利用此地的回忆和泥土捏造了梦境欺骗他们。

　　奈何夜冥是个变数。

　　尽管对方考虑到了夜冥的特殊，可惜，夜冥入了梦渊，他算得上是死了一回。他的力量又在梦渊循环一圈归来，也不再是曾经的力量。对方企图使用过往的一切左右夜冥，作用不明显。

　　夜冥挣脱了这个真实难缠的梦境。

　　此后，夜冥当机立断，采用噩梦的手段。他不是梦貘，他不擅长唤醒睡梦中的人，可他是魇魔，噩梦对他而言无疑是手到擒来。

　　不能轻柔唤醒，那就用简单粗暴的方式，用噩梦将莫夜他们从梦境里惊醒。

　　夜冥毫不犹豫地扭转了梦境的景象，让莫夜他们的美好梦境转为可怕的噩梦。

　　莫夜和黎玄受到这般刺激，很快醒转。可惜，莫芸的承受能力没有这么好，她在噩梦中挣扎，夜冥果断的把她敲晕了。

　　黎玄和莫夜睁开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的投向了几个孩子。

　　只是，这一刻，几个小家伙并不需要他们担心，反而是担心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和爹爹。孩子们不但保持了清醒，他们身上的文字更是泛起了柔和的光芒。

　　从大毛屁股上的“寿”字，到二黎后颈的“富”字，到三毛后背的“康宁”，再到四毛肩头的“好德”。

　　最后亦是最醒目的是，小树苗分枝的第五个小果子。

　　和哥哥姐姐们落下枝头才显现出文字不一样，第五个果子还挂在枝头，就已显现出了浅金色的文字“善终”。

　　作者有话要说：　　小毛球：开心，第五个孩子～

　　小泥巴：嗯

　　*

　　大毛：啊，弟弟妹妹(^-^)

　　二黎：又要多一个了

　　三毛：不知道是不是毛茸茸

　　四毛：我也有弟弟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