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电梯上的数字慢慢升到“12”。

　　门还没开, 沸水般的讨论声已经从门缝间透了进来。

　　吴原正要往外走, 耳边嗡一声，就听整个部门跟炸了锅一样，纸张满天飞, 其中一张打着旋地飘到他脚边，前方大白墙上贴着的一大张平面图，图上贴了十几个红点, 一堆人凑在红点前, 沸沸扬扬地讨论着什么。

　　“弄一条小吃街怎么样？”一个男生嚯的站起来, 兴奋道, “毕竟现在大家对吃越来越讲究了，搞出来肯定受欢迎！”

　　“你怎么也不看看周围商铺的风格？”旁边女生鄙视着说，“那么高档的地方你非放一溜包子铺，合适吗你觉得？”

　　男生立刻呛道：“包子怎么啦？包子招你惹你了？”

　　“搞个乐器行怎么样？这个够高大上了吧？”

　　“周围餐厅也要招上档次的, 人均消费二百以上那种！”

　　“咖啡店也行啊, 最近好几家都特别——”

　　吴原弯腰捡起地上的纸。

　　纸面朝下, 还不待他翻过来, 背后一沉, 身子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抱住。

　　横在颈前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吴原偏过头, “学长？”

　　“嗯？”

　　徐漾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眼睛闭着，整个人都进入了充电模式。前面办公区人声鼎沸，他也不担心有人出来, 只抱着吴原不撒手，鼻尖蹭过眼前白皙细嫩的皮肤，他嗅着吴原身上薄荷叶似的气息，道：“怎么早到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一出来就给他这么大惊喜。

　　“学长不是还在工作么。”

　　有水珠顺着颈间滑下，吴原下意识向旁边躲了躲，徐漾这才轻笑着把他的身体扳过来，两人目光交汇，吴原发现他头发和脸上都沾着水，疑惑道：“这是……”

　　“嗯，洗了把脸。”徐漾冲他一挤眼睛：“因为要见你嘛。”

　　悬在漆黑发丝上的水珠随着笑音落下来，在开了两个扣子的领口上化开一小片温柔的水渍。吴原垂眸“嗯”了一声，徐漾看着他眼角微弯起来的弧度，柔声道，“今天带客户去香江区了？”

　　吴原：“嗯，客人说想看一下周边环境。”

　　说着抬眼，认真问道：“学长，你会过问客人的家事么。”

　　徐漾：“家事？”

　　“嗯。”吴原求证似的看着他。

　　“那要看和房子本身有没有关系了，”徐漾笑道，“如果这件家事直接影响到了户型的选择，为了客户和整个家庭的未来着想，哪怕问的问题涉及到隐私，但只要好好与客户沟通，大部分客户都能理解你的用心。”

　　“而且，”徐漾弯腰，捏了捏吴原的嘴角，“你怎么知道对方不是正在等着你去问呢？”

　　想起白天李妍断续的几句话，吴原微怔，徐漾笑道，“每个人都渴望倾诉，只是有的人潜意识里还没有察觉到而已。”

　　吴原：“……”

　　原来是这样。

　　徐漾低头，看见他手里的资料，扶额：“这帮小子怎么又乱扔东西……”

　　被他一提醒，吴原这才想起刚才抓在手里的那张纸，拿起来一看，注意力随即被上面的台头吸引了过去：“海华庭……底层商铺招租计划？”

　　这就是他们在里面讨论的事情么？

　　之前亲自组织了海华庭摇号活动，比起其他楼盘，吴原对海华庭更有一层特殊的感情。一行行地读下去，他一边读一边出神回忆着之前活动的细节。

　　头顶的灯光笼下来，将他此刻的脸庞衬得白瓷一样细腻，徐漾眸色微深，吴原低头认真道：“上次活动时我有统计过客人的资料，如果学长需要的话——”

　　还没说完，走廊上的灯光忽然一暗，嘴唇被蜻蜓点水地触了下。

　　纸一抖，上面的字突然乱了，徐漾面色柔和地与他平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无比自然地继续他刚才的话：“没事，大部分资料我们已经拿到了，现在只差整栋楼客户的职业统计，还有周围的人群分布，毕竟招租和卖房子一样，离了人不行。”

　　明明是在谈工作上的事，空气中却有小小的微热因子在头顶盘旋着，连从中央通风口出来的风像是变成了浅粉色。唇上的温度持续上升，吴原缓了口气，徐漾刚才说得全神贯注，如果自己这个时候走神，未免太不专业。

　　“……那方案已经出了么？”

　　仔仔细细看着资料上的字，压在嗓子里的话断了片刻才找回来。

　　哪知下一秒——

　　“噗。”

　　头顶忽然压下来一声笑。

　　吴原：“……”

　　抬头，就见徐漾手指遮住上扬的嘴唇，笑得好像偷吃了甜点似的，看过来的眼神亦是透着几分得逞，几乎有点坏，“刚才心跳是不是快了？”

　　吴原：“……”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徐漾赶紧跟着绕过去。

　　“小学弟？”

　　“……”

　　徐漾弯下腰偏头，自下往上看着吴原的脸，“生气了？”

　　“……”吴原垂眸，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资料。

　　徐漾心里发痒，忍不住想捏他的脸，伸手揽过吴原的腰，语气诚恳道：“别生气，我等下带你去个好地方。”

　　吴原：“……”

　　“保证你一定会喜欢。”不动声色抽走他手里碍事的资料，徐漾把吴原抱得更紧，“好不好？”边问边揽着他来回轻晃：“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一墙之隔。

　　商业地产部众员工耳朵贴着墙，一个个嘴巴大张，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

　　没人打扰是因为大家都在偷听。

　　“卧槽，徐总经理居然在撒娇！”一人震惊地大喘气。

　　“重点难道不是徐总经理喜欢男的吗！”旁边男生一脸无法直视，三观都要碎了。

　　“喜欢男的怎么啦？”身后的女生横了他一眼，“又没碍着你什么事！”说着十分镇定地拿起手机，开启摄像模式。

　　背后有规则地传来吸气声，显然大部分人还没回过神。

　　“……学长，别晃了。”

　　吴原微微撑了下徐漾胸口，手却反被徐漾握住，亲了亲他额头，“那你不生气了？”

　　吴原：“……本来也没有生气。”

　　徐漾笑着拉长音：“哦——原来是故意想让我抱你——”

　　“不是。”吴原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好……你不是，”徐漾笑得一脸宠溺，“是我想抱你了，我都想了一天了。”

　　说着紧了紧环在吴原腰间的手臂，柔声道：“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拿下外套咱们就走。”

　　脚步声猝不及防传来，众人一惊，等想撤退时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当徐漾一脸幸福地走进办公区时，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壁虎似的趴在墙上，尴尬地看着他傻笑……这样有点一言难尽的画面。

　　“呃……徐总经理，我们其实……”

　　员工代表抓着头发企图解释。

　　徐漾挑挑眉，不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昭告天下似的大大方方一笑：“讨论结果放到我桌上就可以了下班了，大家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平和上扬的语调，好像刚才发出一连串甜腻腻哄人声音的不是他。

　　趁徐漾进办公室拿外套，大家禁不住好奇，潮水一样涌到门口，就见一个身穿灰色西服的青年站在那，黑发，身材清瘦，眼神正定定的，望着电梯门有些出神。

　　不可思议的气质，好像周围的空气流动都变得安静缓慢了。

　　忽然感觉到有人看他，青年转过来，看见堵在门口的众人时疑惑地歪了下头。

　　“有什么事么。”

　　“……没、没。”

　　众人忽然不敢大声说话，好几个人认出了吴原，一时间却也想不起来打招呼。

　　直到站在最后的男生后脑勺被谁用资料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哎哟”一声回头，徐总经理站在背后，冲他“和善”地弯了弯眼睛。

　　男生浑身一个激灵，立马侧身让道，眼望着徐漾走到吴原身边停下，无比自然地揽住对方肩膀，回头冲众人一笑：“先走一步，大家辛苦了~”

　　笑容闪瞎眼，轻扬的尾音除了一如既往透着的得瑟，而今又添了一分炫耀。

　　*

　　虽然徐漾说要带吴原去个好地方，但却没透露具体的地名地点。吴原坐在车上，几次看他一个人在那儿笑得一脸神秘，唇角亦抑制不住地向上扬了扬，心中生出点点期待。

　　空气像轻轻软软的棉花糖一样在车内涨满，徐漾收了收嘴角，担心自己笑得太大会影响到一直以来英俊潇洒的形象。偏头看向吴原，就见他一脸柔和地注视着街景，发梢被风吹起，在街灯掩映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三十分钟的时间一晃而过。

　　等把车停稳时，徐漾发现吴原怔怔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这个反应应该是喜欢了？

　　清清嗓子，徐漾凑过去挨着吴原，一本正经地对着窗外感叹：“哎？这儿怎么这么热闹啊？”

　　吴原嘴唇动了动：“这里是……”

　　“嗯，”徐漾轻笑，不装了，“认出这是哪儿了吗？”

　　一溜排开的小吃街，灯笼从街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灯火通明的尽头，隐隐可见学校的铁门，和铁门后望不到边际的操场。

　　四中。

　　他们相遇的地方。

　　吴原手指蜷了蜷，虽然同在一个城市，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或许是因为在刻意回避着某段记忆。

　　两人下车，徐漾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见吴原还站在原地望着街口发呆，也不说什么，直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张了张。

　　指尖微弯，充满暗示。

　　吴原：“……”

　　“快点儿呀。”徐漾笑着催促。

　　吸了口气，吴原握住了徐漾伸出去的那只手，却不料指尖贴过去的一瞬间，对方上一秒还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手掌忽的翻过来，霸道地穿过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等吴原回过神时，手已经被徐漾拉着揣进了大衣口袋。

　　暖流顺着指尖遍布全身，吴原颤栗了下抬头，徐漾抿嘴看着他笑，然后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拉着他往前走。

　　过了这么多年，小吃街上的店铺居然没怎么变。高中时经常溜出来买的小笼包炒铁板关东煮一类，现在依然在街两旁汩汩地冒着热气，四中的住校生也都在这个时间跑出来，穿着熟悉的蓝校服从身边擦肩而过，也不知是人太多还是太热闹，徐漾和吴原即便手拉手走在中间，也没有引来任何异样的目光。

　　走过炒铁板的摊位时，徐漾瞥了眼上面一块块金黄的煎豆腐，停下来买了一碗，签子穿起一块吹了半天，看稍微凉了些才给吴原递过去。

　　“小学弟，张嘴。”

　　“……”

　　吴原想要接过签子，徐漾不让，煎豆腐执着地停在他唇边。

　　吴原无奈，只好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咬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搭住徐漾手腕，睫毛垂着，第一口没吃到，因为还是有些烫，第二口咬住的时候，他耳边响起徐漾有些沙哑的声音：“好不好吃？”

　　吴原点点头，“嗯。”

　　徐漾蹭蹭他嘴角的酱汁，也跟着咬了一口。

　　然后差点被烫死。

　　吃饱饭，两人很轻松地避过门卫走进校园，小吃街热闹的气息散去，清新的树叶和花草香浮了上来，操场那边隐隐传来学生的说笑声，吴原被徐漾一路牵着，借着学校里的灯四处环视。

　　几栋教学楼被翻新了，几栋没有。

　　然而一切都透着熟悉的气息。

　　徐漾忽然捏了捏吴原的手。

　　见吴原望过来，他笑着朝一个方向一指，“去看看吗？”

　　他指的是篮球场的方向。

　　*

　　几个学生上完晚自习走过小路，听见旁边的篮球场里传来“咚咚”的运球声。

　　“好久没碰了。”

　　衬衫挽到手臂上方，徐漾抱着球冲站在一旁的吴原扬扬嘴角，破天荒地有点儿小紧张。

　　吴原靠着铁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四目交汇。

　　一眼就跨过了六年的时间点。

　　苏打水一样的细小气泡从心底漂浮上来，徐漾做了个深呼吸，在吴原的注视下运球跑动起来，微微潮湿的风吹起他的黑发，灯下的身姿漂亮修长，拖曳出长长的一道影子，一直延伸到吴原脚边。

　　抬头时，徐漾的脚已经踩在了二分线上，一个轻巧的旋身，就见他左手扣着篮球传到右手，手掌贴住球面的刹那猛地起跳，嗖的一声，翻手投篮。

　　吴原屏住呼吸。

　　清脆的入网声和双脚的落地声同时响起，篮球在地上“咚咚”两下，骨碌碌地滚到角落，徐漾喘息着回过头，得意洋洋地冲吴原笑道，“怎么样？”

　　心口传来越来越清晰的跳动声，吴原认真道：“很好。”

　　徐漾挑挑眉，“谦虚”道：“好久不练，没发挥出实际水平。”

　　吴原抿嘴：“嗯。”

　　鸟儿低空飞过，四周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徐漾刚才旗开得胜，正准备捡球再给吴原展示一个三分投篮，“啪嗒”一声，有什么落在了脸上，下一秒，水渍在地面上星星点点地扩散开来，有学生从铁网外跑过——

　　“下雨啦——”

　　学生们喊。

　　徐漾“啧”了一声，暗叹天空不作美。

　　趁雨还没下大，他快步走到吴原面前，抹了抹吴原脸上的雨滴，道：“小学弟，回去吧？”

　　话音刚落，衬衫下摆被一只手轻轻抓住，徐漾呼吸一顿，迎上吴原清澈的视线：“学长，可以再在这里待一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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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啦下雨啦！”

　　“赶紧回宿舍！”

　　“我靠老子的鞋都湿了！”

　　杂乱的脚步溅起一路水花，隔着一道铁网，细密的雨丝穿过云层，打过树叶，落在一件宽大的西服上。

　　外面空气湿润沁凉，西服底下的气温却随着交融的呼吸变得越发灼热，徐漾抵住铁网，将吴原圈在身下深深地亲吻着。

　　雨声一点点淹没了唇瓣纠缠间发出的水声。两人顶着西服蹲在树下，四只脚离得越来越近，也不知徐漾做了什么，吴原忽的“唔”了一声，指尖猝不及防地反勾住铁网，外面的雨滴划过指缝，引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雨声越发大了起来。

　　“……学长。”

　　吴原推了一下徐漾肩膀，徐漾攥住他的手，越发欺身向前，上半身严丝合缝地与吴原贴在一起，咬着他的嘴唇反复亲吻着，又厮磨了整整五分钟才舍得把他放开。

　　“是你说要再待一会儿的。”

　　泥土的香气和雨水的清凉透进来，徐漾抬起西服一角，目光掠过吴原沾满水汽的眼睛，一脸无辜地提醒道。

　　吴原：“……”

　　徐漾轻笑，转过去和他并排坐下，西服罩着两人碰在一起的脑袋，徐漾的膝盖贴过去，顺势扣紧了吴原的手，“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就经常坐在这个位置。”

　　吴原想了想，“有么？”

　　“不光这里，”徐漾抬手又指向几个角落，笑着回忆，“还有那儿，那儿——”

　　吴原靠着他，继续想，“嗯……有么？”

　　西服向上拱了一块，徐漾“咝”一声，不满地顶住他的额头，“不要小瞧我的记忆力好吗？”

　　脚边的塑胶粒在雨声里动了动。

　　吴原回应了他浅浅的一声笑。

　　*

　　雨停后，两人离开校园。

　　雨水像是把整个苍穹洗刷了一层，卷走了所有的云，只留下一片深蓝色的幕布和灿烂星斗。徐漾牵着吴原的手回到停车场，绕到吴原那一侧门边看他上车，又俯身过去替他系好安全带，“啪嗒”一下，正要关门时，目光忽然在吴原耳后的地方凝住了。

　　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浅淡的红痕，他抿嘴看着吴原，暧昧地低笑了一声。

　　指腹流连过的地方像发着低烧似的泛起一阵痒和热，吴原偏过头，“回去吧。”

　　徐漾笑道：“嗯。”

　　临走前又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送吴原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家里所在的那扇窗户很罕见地黑着灯，徐漾想送吴原上去，吴原冲他摇摇头，“没事的，我哥好像还没回来。”

　　徐漾轻轻抬起他的脸，对着灯光仔细查看，吴原搭上他的胳膊，笑了下：“真的没事。”

　　“今天要和你哥说吗？”徐漾沉下脸。

　　吴原点头：“嗯。”

　　“所以啊，”徐漾捏了捏他的嘴角，“这是咱们两个人的事，要说也是我和你一起说。”

　　吴原看着他，徐漾这几日连续加班加点工作，平均每天只睡不到五个小时，他想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徐漾却偏偏不走，两人僵持着，直到徐漾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认真道：“小学弟，你知道么，你哥的腿——”

　　忽然，一辆车从路口拐进来。

　　刺目的车灯将单元楼前的一块地照得通明，徐漾皱眉，一边转身替吴原把光挡住，一边回头——

　　汽车在离他们的不远的位置熄火，引擎声渐渐沉寂下去，灯却还亮着。

　　“陆总，到了。”

　　司机回头提醒陆申秋。

　　陆申秋手指轻叩着车门，视线透过窗子，落在前方两道紧靠的人影上。

　　神色在一声声杂乱的敲击中变得复杂难辨，刹那间连他也无法提炼出自己正确的情绪，心脏于忧伤嫉恨冷漠不屑之间来回沉浮着，最后镜片一闪，唇边牵起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我帮您把轮椅搬下来吧。”

　　还不等司机下车，后面车门被推开，“今天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