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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日出
高台日出,天地辽阔。
大殿厚重的木门缓缓敞开。
林菀与宋湜一道跨过门槛, 踏入殿内。日光从身后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殿内石砖里。她抬起头, 望向大殿深处。御座之上, 坐的竟是姜临和邹妙两个人。
姜临一身玄黑袍服, 头戴长冠, 正襟端坐。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邹妙端坐在他身侧,梳着高髻云鬓,簪着金雀步摇,着一身绛红直裾袍, 唇含浅浅笑意,正朝他们看来。
林菀微微睁大眼。
没想到, 今早朝会, 阿妙竟会陪太子同来……哦不, 现在该唤作陛下了。要知道,在出发之前, 所有人都没把握, 朝会结果如何, 他们是生是死。如果留在东宫等待, 阿妙会安全得多。
但她还是与姜临一起来了。
昨夜商议时,阿妙虽然没说太多话。但想必在那时, 她心底已经有了打算。
殿内两侧站着数十位朝堂官员, 进贤冠黑压压的连成一片。为首之人, 自然是满头鹤发的许司徒。他站在最前方, 苍老的面容上神情肃穆。
随着林菀走入殿中, 众人目光纷纷投在她身上。她敏锐察觉到,这些眼神都格外复杂。
等等!
方才在外面那些喊话,应该都被殿内的人听到了。
尤其是什么“姜家人在上头打架”,还有什么“里头坐着谁,跟咱有甚关系”……随便拎出一句,尤其在清流士人面前,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语啊!
林菀被那些目光盯得不太自在。她轻咳一声,放轻脚步。好在新帝面色沉静,没什么特别反应。
率先说话的竟是邹妙。
“林宫令,辛苦了。”她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透着几分庄重,又透着熟悉的亲昵。
但林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听起来不一样了。她连忙跪地伏拜:“多谢邹……邹……”
她下意识想称“邹孺子”,又想起从今早开始,阿妙不再是太子姬妾,当不会再用这称号。但她早上不在朝堂,不知阿妙眼下的封号是什么。
迟疑间,身旁传来宋湜的声音:“邹昭仪。”
“多谢邹昭仪。”林菀顺着他的话说完,心底暗暗惊讶。在大齐后宫,昭仪是仅次于皇后的封号。
邹昭仪又道:“陛下身体不适,不便多言,便由我代为说话。”
她说话间,有几个朝臣的面色明显有些不高兴。朝臣不知姜临毒发之事,只知新皇生了病,连说话都需要邹昭仪代劳。他们只觉不妥,却又不敢抬头直视,说出异议。
邹妙的目光扫过那几人,没有理会。她又看向林菀,温声道:“林宫令,上前来。在御座旁侍奉。”
林菀颔首应承,起身拾级而上。走向御座时,邹妙晶亮的眼睛望过来,目光里带着雀跃,仿佛在问:我扮得怎么样?
林菀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在身前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只有邹妙能看见。邹妙眼里的光更亮了,唇边笑意也深了几分。
朝会还在继续。
一场争斗消弭于无形。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致仕的,一并准允。
邹妙端坐御座之侧,握紧凭几扶手,将脊背挺得笔直。一股隐隐兴奋从心腔涌出,漫向四肢百骸。她垂眸看向御座之下。那里人人伏拜,黑色衣冠铺满大殿。
而在她的位置上,看不见伏拜之人的眼神。
内侍继续宣读:“宋湜任职御史中丞,兼领录尚书事。”
林菀站在御座旁,闻言心头微微一跳。录尚书事……相当于本朝宰辅,意味着,他已位极人臣。
她悄悄看向他。站在百官前列的宋湜,正叩首谢恩。玄黑袍服衬得他身姿如松。宋湜抬起头,面色一如既往地沉静。唯有与她眼神交汇时,目光微微颤动。
——
朝会终于结束。虽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但林菀仍匆匆赶回东宫角楼。
她得归还那块令牌。
踏进那间逼仄的角楼小屋时,霍衍正好动了动。片刻,他抬起头,揉着额角,眼神茫然。阳光从门外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少倾,他似是想起什么,连忙望向通往城墙的小门。外面日头正盛,应是正午了。
霍衍猛地站起身,转头却见林菀站在楼梯口。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往腰间一摸。令牌还好端端挂着。他松了口气。
“昨夜我们……”他欲言又止,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林菀莞尔一笑:“昨夜见兄长喝醉了,我便没出声打扰,自己下楼回寝舍了。”
霍衍恍然,心头却不知怎地,掠过一丝失落。他揉了揉泛酸的肩颈:“什么时辰了?我得赶紧准备下午的宫宴。”
林菀仍在楼梯口,没有移步:“忘了告诉兄长,今日宫宴取消了。”
霍衍愣住:“取消了?”
林菀点头:“今早朝会,太上皇颁布传位诏书。眼下新皇已立……”她顿了顿,继续道,“还要恭喜兄长,升任光禄勋,总领虎贲、羽林诸军。”
霍衍如被雷击,僵立不动:“这……什么意思?”
“如我所说的意思,”林菀垂下眼睫,放轻了声音,“对了,母亲打算暂住云栖苑调养身子,不见外客。”
霍衍愕然睁大眼。很快,他目光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她。
“怎会突然宣布传位诏书?”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昨夜突然邀我饮酒,是不是跟它有关系?”
林菀莞尔。她的笑容映在门缝漏进的一线阳光里,显得很是柔和:“兄长太瞧得起我了。我一个小小宫人,从未见过太上皇,怎能预知太上皇的心思?”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昨夜与兄长的约定。也请兄长,千万莫要忘记。”
林菀款款行了一礼,转身走下楼梯。
霍衍站在楼梯口,怔怔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的阴影里。
——
是日,林菀亲自送大长公主回云栖苑。
冬去春来,城郊树林郁郁葱葱,满树繁花在枝头绽放,仿佛漫天的粉白霞云。马车辚辚驶过官道,车轮碾过落花,留下两道辙印。又一次踏足这条熟悉的路,林菀只觉恍如昨日。
这么多天了,大长公主一直对她不理不睬。此刻车厢里,贵妇人始终闭目端坐,没有看她一眼。但先前当林菀提出相送时,她也没有拒绝。
林菀知道,她口口声声说让殿下安度余年,实际却是幽居别苑。
归根结底,新帝如今的病根是因殿下而起。虽然用过了解药,也在精心调养着,但新帝至今只能缓慢说话,小腿也常觉麻木,不能自如行走,只得愈发依赖身边的邹昭仪。
而邹昭仪最信赖的人,是她林菀。每逢重大决断,皆要问她。更是赐她封号玉衡乡君,令她出任女尚书,掌管宫内事务,辅佐批阅奏章文书。
可以说,她如今的位置,正是长公主殿下一手造就出的。
也许在殿下眼里,她不过是仆婢,是可以抛弃的工具。
又也许,不短不长的十年时光,也留下了一些回忆,让殿下动容。
就像在她眼里,殿下是主君,是恩人,也是必须挣脱的枷锁。
谁说得清楚呢。
人间情谊,总是无法一语道明。
她既已做出决定,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马车停在云栖苑大门外。
一众仆妇站在门外迎接,挤挤攘攘站了大片。林菀躬身下了车,朝为首的张媪微微点头。目光穿过人群,她忽然看见门檐下,站着一名年轻郎君。他穿着一身青蓝布袍,正朝马车低着头,拱手施礼。
那是谁?林菀压下疑惑,回身说道:“殿下,请下车。”
姜嬿随后下了车,仍没理睬林菀,直接朝苑门走去。今日她依然一身明艳红裙,戴着平时最常戴的金钗,裙摆拖过青石地面,容色不见半分颓丧。
林菀跟到苑门外时,终于看清,门檐下的年轻郎君竟是宋易。她不禁诧异:“你来作甚?”
宋易拱手一礼:“请殿下和玉衡君,允准某进苑侍奉。”
姜嬿闻声一愣。她顿住脚步,转头打量起宋易,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意外。“你可知,”她慢悠悠开口,“这时要进苑侍奉,意味着什么?”
林菀也惊讶看向宋易。她记得,去年策试后,他是留京任职的,虽不记得具体是什么职位了。如今殿下幽居别苑,至少三年,这座云栖苑,只许进不许出。他此刻要进苑侍奉,意味着至少三年不能出来。
三年之后呢?
林菀也说不清楚。
也许,又是三年。
宋易拱手应道:“某知道。”他声音平静,没有一丝犹豫,“但某早就说过,少时深为敬仰殿下功绩,只愿一心侍奉殿下。”
姜嬿看他的眼神,从惊愕变成疑惑,最后轻嗤一声,转身道:“随意吧。”她跨入门槛,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扫。
林菀紧跟在后。外面一大帮仆妇也准备进门了。
姜嬿忽然停步,侧首道:“你不必跟来了。”
林菀脚步一顿:“殿下……”
忽然觉得,今日关上云栖苑大门后,她将很久很久,不会再回来了。
姜嬿转过身来,从头到脚打量着林菀,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就像主人在欣赏一件满意的玉器。然而这件玉器却因雕琢得太好,生出了翅膀,飞出了掌心。
半晌,她终于叹了口气:“你确实与我很像。”
姜嬿忽然觉得无甚意趣了。她意兴阑珊地转过身,继续走向内苑,一边走着,一边嗤笑:“可惜你比我天真。竟然相信凭借三言两语,就能消弭洪水。”
说罢,她抬起手。后面的张媪会意,连忙躬身上前扶稳。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大长公主朝苑内走去。
林菀望着众人越走越远。她突然抬声:“至少,这次没有无辜之人淹死在洪水里。”
姜嬿的脚步微微一顿。妇人的背影在苑门深处停了一瞬,又继续远去。
林菀吁出一口气。待众人消失在苑墙深处,她转身踏出苑门,却见宋易仍站在门口。
她盯着他,试图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深情的证据:“你还这么年轻,当真甘心幽居在云栖苑?”
宋易拱手一礼:“我确实年轻,三年后也不过二十四岁。”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只要霍侯和玉衡君尚在朝中,定乾军还驻守北境,云栖苑的门,就不会永远关闭。”
林菀静静看着他,忽然勾起唇角:“于是你决定赌一把,赌未来我与霍侯,还记得你今日之举。”
“玉衡君想多了。”宋易平静一礼,再不像初见时那般慌张。
“照顾好母亲。”林菀不再看他,迈步前行。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身旁传来宋易的声音:“代我问候兄长。”
林菀已跨出门槛,再回头时,见宋易已朝内苑走去了。那道青蓝布袍的背影,消失在苑门深处。
等等!
她心底突然咯噔一响。
她跟宋易的辈分……怎么有点奇怪!
该怎么论才好?
想了片刻,她放弃了梳理。
算了,各论各的吧。
这时,两个门房小厮走了出来,朝林菀恭敬一礼。云栖苑厚重的大门“吱呀”响起,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
不出一个月,梁城皇宫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当今宫里最有权势的人,当属新帝和昭仪身边的玉衡乡君林菀。邹昭仪不仅与她亲如姊妹,还给她赐下一座宅邸。
不久,林菀便把阿母接回梁城,让阿母住在新宅里。不过永年巷的那座小院,她还是很舍不得。毕竟那里藏着许多珍贵的回忆。搬家时,林菀怕下属搬坏了东西,还专程抽空回去了一趟。
她刚走到院门外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玉衡君。”
林菀转过头。
邹彧穿着一身青衫,站在巷口树下望着她。夕阳当空,斑驳树影落了一身。
林菀微微一笑,上前仔细打量他:“多日不见,阿彧身量又高些了,举手投足还沉稳了不少呢。”
邹彧注视着她,目光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如今他独居在家,永年巷比往日冷清了不少。今日午后,巷口却突然停下三辆马车,车里下来几个人,把林宅几乎都搬空了。
先前他去巷外买吃食,回来便远远睹见又来了一辆马车。林菀一下车,他就看到了,却只在后面远远瞧着。
曾经觉得,自己有机会靠近她。此刻再见她,却发现与她的距离愈来愈远。
今日之后,便再不会在永年巷看见她了。
林菀没注意到他的神情,自顾说道:“你阿姊前日还提起,要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你是邹昭仪唯一的亲兄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不少官员都私下给我递了话呢。”
邹彧的面色愈发不悦。他忽然道:“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林菀一怔,旋即叹气:“别说傻话,我只会嫁给宋湜。”
邹彧偏头抿紧唇,没再说话。
林菀又叹了口气:“阿彧,不要任性。”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前段日子,昭仪召尚书台董令入宫,问了他一句话。”
“问了什么?”邹彧不解。顷刻后,他忽然瞪大了眼,想起了一件久远之事。
只听林菀继续道:“昭仪问董令:可记得多年前,令郎的马车将一名货郎撞成重伤?董令回忆半晌,说他全然不知此事。”
邹彧冷笑一声。
“过了几日,董令上奏辞官,还道他女儿体弱多病,不宜位居中宫。”林菀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知道的吧?几个月前,当时长公主曾定下董娘子与太子的婚约。”
“知道,”邹彧眯起眼。
“新帝允了董令辞呈,又下旨退了婚约。”林菀看着邹彧,耐心说道,“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邹彧垂下眼眸,“阿妙她……会成为皇后。”
“你是我们中间唯一在前朝的人,以后肩上的担子定然很重。”林菀又是一叹,说得语重心长,“你、我、还有阿妙,永远是彼此的倚仗。”
邹彧捏紧手。
半晌,他终于抬眸望向她:“如果,这是你现在希望我做的事,我会为你去做。”
林菀再次一怔,目光旋即无奈。她再不知该说什么好,便转身踏上门前台阶:“我去看看搬得如何了。”跨过门槛时,她停步偏头说道:“有空多去宫里探望阿妙吧。”
“知道了……”邹彧缓缓应着,声音里透着无穷的失落。
“林阿姊!”忽然,他的声音明朗起来。
林菀愣住,回头看他。
邹彧笑容灿烂,似乎一瞬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林阿姊!今日我正好休沐,不如帮你搬家吧!”
林菀莞尔:“好。”
——
当林菀好不容易找到闲暇,再碰上宋湜也有闲暇的日子,已是暮春时分。
马车停在御史台府门外。林菀下车一抬头,便睹见高墙上那幅獬豸石刻。
夕阳正浓,橘红的光从天边泼洒下来,为青石浮雕披上一层金光。獬豸俯首挺立,角触奸邪,凛然威严。
这幅獬豸石刻,从来都没变过。
但站在它面前的人,已经全然不同了。
林菀怔怔望着它。
“进去吧。”随后下车的宋湜揽住她,在她身旁温和说道。
林菀侧首望向他。
两人对视。
她弯起笑眼:“嗯。”
暮春时分的兰台之下,石径边种满了兰花。花开得正好,一丛丛紫的,白的,粉的,挤满小径两旁。馥郁香气在暮色里弥漫,沁人心脾。
林菀心情大悦,疾步上前蹲在路旁,凑近嗅闻兰花香气。花香入鼻,清冽芬芳,仿佛能洗去连日疲惫。
“最近忙得不可开交,闻闻花香,瞬间轻松了许多。”她甚感满足,凑近又闻了闻。
宋湜站在她身侧,垂眸望着她。夕阳余晖落在她身上,在她发顶镀了一层淡淡金色。她蹲在那里,微微闭眼,唇角带笑。
片刻,林菀转头招呼他:“宋郎,你也来闻闻。”
“好。”宋湜半蹲在她身旁,俯首轻嗅了一下兰花,目光却转向了她。
林菀察觉到他直视的目光,微微一愣,转头问道:“怎么一直看我?”
“阿菀比兰花好看。”宋湜发自肺腑地说道。
连林菀也被这样直白的情话,撩得脸颊发红了。她只觉心脏突突一跳,忍不住唇角上扬,笑出了声。林菀转头看向后面,见远处府门旁还有守吏,便伸手勾住宋湜的小指,凑到他耳旁低语:“上去让你看个够。”
宋湜心腔忽地一热,目光更是锁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林菀站起身,勾着他往兰台石阶走去。
此刻已过下值的时辰。兰台里除了守夜的小吏,再无旁人。阁楼最高层,已布置好了小榻软枕。案席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摆着茶水糕点,在静静等候。
今日她想在兰台过夜,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看见明日晨光。
一看到小榻,林菀当即便瘫坐上去。见宋湜坐到了另一边,她又脱履抬脚,搁到了他大腿上。她斜倚软枕,软声道:“宋郎,最近我好累。”
其实平日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多。宋湜每日都进宫议事,而她就在御座边传递文书。但议事结束后,他们各自还有公务。也就只能在送他出宫的路上,短暂说几句话。
宫里宫外许多事务都离不开她。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有了闲暇,出宫过夜。
宋湜无比自然地捧起她的小腿,细致揉捏起来:“你白日辛苦许久,晚上何必那般勤勉,不如回府好好休息才是。”
这简直不像是宋湜会说的话!
林菀弯眼一笑,用足尖轻戳他的小腹,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蜜:“宋郎,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可有想我?”
宋湜动作一顿,转眸望向她,目光深深:“每日都想你。”他声音低沉如玉磬,“却只能在梦里见你。”
林菀来了兴致,连忙追问:“你都梦见我做什么了?”
宋湜轻轻别过了脸,一想起那些梦,耳尖便悄悄红了。
林菀本是顺口一问,这会见他沉默不语,反倒更加勾起好奇心。她坐直身子,凑到他身边:“怎么不说?”
宋湜的耳尖更红了,全落进她的眼里。林菀大概有了猜测,又不能确定,只好转身坐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颈催促:“宋郎快说嘛。”
这样的阿菀,他总是无力招架。宋湜凑近她耳旁,低声道:“刚搬去永年巷那时候,你给我送褥被的那夜,我便梦见你在榻上……做你我初见时的事。”
林菀听得一惊,不自觉直起身子:“那会儿……你不是很厌恶我么?”
宋湜耳根红透:“我说过,对你一见钟情。只是当时我不明白。”
林菀愣住。她想了想,忽然低低地笑:“在登郡时,还以为你是为了维护我,才对祖母撒谎说一见钟情呢。”
“是实话。”宋湜轻咳一声,又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其它梦中的一些内容。
林菀听得愈发脸红:“你竟敢这般胡乱肖想我!”
不知不觉间,他的怀抱越发炙热了。两人呼吸交缠着,却又听他道:“后来,你说要与我保持距离,我每夜辗转难眠,却又盼着入睡。只有这样,才能在梦里与你相见。在梦里,你才会对我笑。”
眼下抱着林菀,宋湜贪婪嗅闻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是紫菀花的香味。不如兰香清雅浓郁,却让他觉得,是世上最令人心动的香气。
他低声道:“阿菀,嫁给我。”
林菀的心猛地一跳。
她抿了抿唇,嘴上却支吾起来:“恐怕……恐怕最近没法出宫。邹昭仪的身子正是要紧的时候。小皇嗣出生之前,我得更操心才是。”
宋湜叹了口气:“光操心旁人,却不管我。”
他想了想,又道:“你我婚后,你仍去宫里当值,只用晚上回来与我相聚就好。”
宋湜望着她,目光可怜巴巴的:“不然,我每日只能等到梦里才能与你相聚了。”
林菀突然有些惭愧,早就答应过做他的新妇,但还是忙得没空。
宋湜变本加厉地可怜起来:“见不到你,我睡不着,吃不下……”
“好啦好啦。”林菀心一软,只好安慰起他,“容我算算时日嘛。”
等不及她回答,宋湜抱紧她的肩和腰,把她圈进怀里,俯首吻她。
林菀躺在他怀里,只觉如今的宋郎君,与原来已然大大不同。就连一个吻,他都会先用唇珠轻轻捻磨,再把舌尖伸进她口中,与她纠缠。同时,还会在她身前轻缓揉捏。不消片刻,林菀便感觉要融化在他怀里。
但她脑海里还留着清明,用手抵在他胸前轻推。好不容易结束了一个吻,她小声道:“这里可是兰台。我们这样,总觉得在亵渎圣贤典籍……”
可他的胸膛厚实坚硬,根本推不动。
“心里尊敬就行了。”宋湜轻声说罢,再次吻她。
才吻一次,怎么够呢。
林菀的衣裳不知不觉松开了。好在春夜温暖,不觉受凉。他的粗粝指腹划过肌肤。时至今日,她的一切,都被他了如指掌。
她轻轻扭身,脸颊愈发滚烫。周围书架上堆满了圣贤典籍,让她怪不好意思的。怎能让她独自难为情呢?她便也扯开他的衣襟,翻身坐在他腰间。
两人衣衫松松落落地挂在身上。林菀咬住唇,按住他起伏的胸膛。
宋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舍不得错过半分她此刻的模样。她发髻歪斜,几缕碎发垂在鬓边。眼尾一片红晕,像沾染了春色。敞开的衣领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肤,又半掩着前面的旖旎景致。
他掰开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林菀渐失力气,伏身靠在他的肩颈。宋湜便万分珍惜地抱住了她。
男人的宽大衣袖将她裹在其中,盖住了她的肩背。衣摆下,只露出她一截玉白的小腿。两人身上渐渐沁出薄汗,又因相贴的掌心融在一起。
今夜他可以慢慢来,不用再担心有人打扰。
林菀昂起头,任男人吻得流连忘返。她抱住他的脖颈,以稳住起落的身子,紧闭的眼眸上,羽睫不住发颤。
“阿菀,看着我。”宋湜低哑魅惑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林菀睁开眼,接住他满含柔情的目光。
“阿菀,亲亲我。”
真是的。他明明抬头就能亲到她,却非要她去亲他。
但他这语气,却像在撒娇似的……
林菀无奈,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宋湜。她自然是心软的,便低头去吻他。
他仿佛得到了莫大鼓励,也开始回应起她来。
林菀终究吃了心软的苦头。没过多久,她眼角便沁出泪珠,忍不住哼:“够了,够了……”
宋湜停下来,抬手轻抚她的脸颊:“阿菀是喜欢的。”眼前的她,略带羞意的脸庞透着薄粉色,杏眸含着潋滟水光。怎么看都看不够。
林菀微微偏过头。方才虽说上楼后任他看,但此刻,脸颊还是被他炽烈的目光灼得发烫。
被他说中了,她确实是喜欢的。
喜欢得不得了……
他的样貌,他的身材,他的气度胸襟……还有他整个人……一想到这样的宋湜属于她,她的心脏就不住鼓胀起来。
宋湜忍住了汹涌的悸动心绪。浓烈的爱意和占有欲噬咬着心脏,蔓延至五脏六腑。
他快疯了。
也就是凭借从小到大练出的克制力,让他此刻还能平静说话。
“想与阿菀共度余生每个日夜……”他抱紧她,在她颈边呢喃絮语,“不,来生也要一起……每一世都要一起……”
林菀的一颗心快要胀满了。
“嗯。”她轻声应罢,便听心脏突突乱撞,声音仿佛震耳欲聋。
“但是,”宋湜直勾勾盯着她,“想让阿菀离不开我,还得更努力些。”
林菀一怔。
下一刻,便明白了他的“更努力”究竟是何意。
“啊……”她短促叫出一声,便被宋湜的吻堵住嘴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长夜漫漫。
案上的雁灯终于燃尽了灯油。
林菀只觉筋疲力尽,被他搂在怀里安静睡着。松落的衣袍已经被细心合上,她的胸口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阿菀,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宋湜温柔的声音将她从迷迷糊糊的梦里唤醒。
涣散的意识缓缓聚拢。林菀睁开眼,瞥见透过门窗的天光。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兰台的最高层,与宋湜等待一场日出,而不是在自己家。包裹周身的温度源于他的怀抱,而不是厚软的被褥。
台阁东面的门开着。外面的青黑天幕,已然透青。
林菀神情一凛,起身缓缓走出门,来到外面的露台栏杆旁。
清晨时分,高台上的风泛着凉意,带着若有似无的兰草清香,拂过她的面颊。台下,鳞次栉比的房舍绵延到视野尽头。黛瓦灰墙,层层叠叠。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线金光正喷薄而出。
日出了啊……
林菀环抱双臂,忽觉后背一暖。宋湜在后面抱住了她,把下颌搁在了她的头顶。她干脆松懈了身子,懒懒倚在他的怀里。
橘黄的圆轮很快跃出了地平线,像个熟透的柿子。天边的滚滚白云,染上一层绚丽的红霞,从赤红到粉紫,铺满天际。和煦光芒斜穿过房顶,洒到大地上。
许多百姓与旭日一道出了门。街道上陆续响起远远近近的人声。
一缕缕炊烟升起,在晨光里泛着淡淡青色。
城池从寂静中醒来。
人群渐渐熙攘。车马声,叫卖声,一如往常此起彼伏,来来去去。仿佛从不知晓,这座城里发生过多少惊心动魄之事。
高台日出,天地辽阔。
林菀倚在他怀里,久久眺望着远方。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她几乎要看痴了。许久,林菀嘟囔道:“今天,应该是个平安顺遂的好日子吧。”
宋湜抱紧她,在她发顶上落下轻轻一吻,与她一道望向远方。
“但愿,”他温柔说道。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非常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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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打算写两个系列的短篇番外,一个是求婚生娃幸福日常~ 一个是阿菀回到宋湜太学时的短篇故事~
这是下本准备开的新文,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收藏哇![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