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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巳时刚过, 仪仗自官道尽头缓缓行至新州城东门。

  清道旗开道,肃静回避牌分立两侧,锣声九响。

  人潮涌动, 百姓们争相向那顶四抬官轿的方向挤去。

  “来了来了!都总管大人的轿子!”

  “让让,让让!我还没瞧见呢!”

  “瞧见什么, 离着八百丈远, 你能瞧见个轿顶就不错了!”

  轿内的男人眉心紧蹙, 面色煞黑。

  这张脸与五年前并无太大分别, 只是周身的气息不同了。

  那时像未经淬炼的寒铁, 而今冷意沉了下去, 生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如刀入鞘,却依然能感受到鞘中锋芒。

  轿外的喧嚣一浪高过一浪,他的脸色也愈发沉郁, 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 凌策的声音才在轿帘外响起:“大人, 已至都总管司衙署。”

  轿身一顿,稳稳落定。

  阶下已列队候着新州府一众僚属。

  燕绥刚踏下官轿, 为首的年轻男人面如春风,笑意盈盈, 拱手躬身道:“下官新州府通判沈端,恭迎都总管大人到任,大人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

  他直起身,对上燕绥沉厉的眼睛,压低声话锋一转:“难怪脸色这么难看。”

  燕绥面无表情:“不是因为你干的好事么。”

  他原定下月才到新州,但正是为了避免今日这等情况才甩了随行队伍, 轻车简从,打算低调入城。

  谁料沈端不知如何得知了他的行踪。

  途中凌策呈上来一封信,洋洋洒洒三页纸,大意是:你的行踪我已尽知,迎接仪仗我已备好,全城百姓翘首以盼,莫要推辞,这是礼制,你跑不掉的。

  燕绥将那封信看了一遍。

  然后烧了。

  昨日他原本打算趁此行前去新州之前,再顺路去一趟……那个地方。

  谁曾想,刚上马,就被沈端派来迎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后便是今日,从城门外到衙署门前,他被吵得头都快炸了。

  沈端浑然不觉自己的罪过,语气里竟还带着三分委屈:“这说的什么话,莫不是一年不见,你我便生分了?”

  他眉眼弯起,分明是端方的长相,偏偏生了一副促狭的性子:“你即便只是来新州游玩我也当尽地主之谊为你接风,更何况是来就任,往后你我同城为官,长久相处,更不能怠慢。”

  燕绥冷冷瞥他一眼:“我劝你接下来不要再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安排,沈通判。”

  他最后三个字咬牙切齿,颇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沈端啧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鼻尖:“你这是以官职欺压旧友,良心可安?”

  燕绥没理他。

  他抬步往阶下走,目光扫过那些尚在候着的新州府众官,淡淡道:“不必带旁人了,就你,引我去官邸。”

  沈端笑吟吟地跟上来,落后他半步,一边走一边絮叨:“你专程调请来新州不就是因为舍不得我吗,怎么一来见着我了还臭着一张脸。”

  燕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正是见着你了才臭着一张脸。”

  沈端:“那不然还能是什么,你在新州不就只有我一个相识之人,难道还有别的旧识?”

  燕绥愈发不想理他了,绷着嘴角不说话。

  沈端讶异道:“还真有啊,是什么旧识能让你放着京城的勋爵不要反而跑到新州来做这个都总管?”

  燕绥沉下脸:“没有,你能闭嘴吗,你很吵。”

  沈端偏不闭嘴,请了燕绥上马车,在马车封闭的空间里更是不清净。

  马车在新州都总管府的官邸门前停下。

  燕绥掀帘下车,抬眼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而后吩咐:“行了,你不必跟进来了,回去吧。”

  沈端站在马车边一愣:“不是上下属也是多年挚友,你到新住处,连口茶都不请我进去喝?”

  燕绥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

  然后他开口:“对了。”

  沈端竖起耳朵。

  “衙门北库房上月有一批账目积压未核,你既闲着没事便去查一查,三日之内,呈文报我。”

  沈端:“……”

  他今日刚到新州,能知晓个屁的衙门账目!

  沈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已转身向门内走去的背影。

  “燕景舒,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没良心——!”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只有一只手从门边伸出来,朝他随意挥了挥,像在赶一只聒噪的麻雀。

  然后,门阖上了。

  *

  许无月在城外伸长了脖子探长了头,连个官轿尖尖都没看着。

  她倒是也没什么可失望的,只是凑热闹而已,但许沅安却是失望得小脸都垮了,眉毛眼尾全都耷拉下来,瞧着好不可怜。

  许无月在总算排进城的马车里安慰她:“是娘亲不好,若娘亲能长得再高挑些,阿沅就能看见了。”

  许沅安一听,立刻抬起小脸反过来安慰许无月。

  但她说的却是:“不是娘亲不好,是爹爹不好,若是爹爹不死,爹爹就能举起阿沅让阿沅看见了,都是爹爹的错。”

  许无月一愣,一时无言。

  许沅安没有察觉这片刻的沉默,她已收起了失落的小表情,把自己窝进娘亲温软的怀里。

  “阿沅不难过了,看不见大官员,新州还有别的可以看,娘亲不是说新州是比天水镇更大更气派的地方吗。”

  许无月回过神来:“是啊。”

  她把许沅安抱到马车窗边,撩开帘子和她一起看。

  许无月也是第一次来新州,但她曾在永州生活过,对这样繁华的州府倒没有太多惊讶和好奇,但还是陪着女儿看了一路。

  她们在客栈住了七日。

  七日里,许无月带着许沅安走遍新州的大街小巷,一边逛着新州,一边寻找合适的住处。

  因为新州近来抵达的都总管大人,她们走到很多地方都能听到有关他的谈论。

  原本没有见到的大人物,竟然也在旁人的口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听闻那位大人三十不到,在

  北边打了三年仗,身上中过三箭仍夺回了帅旗。

  又闻他十二岁入宫做过皇子伴读,从军前在太学读过书。

  有人说他放着京城高位不要,偏来新州这太平地方,到任后却什么指令都没下达,进了官邸便闭门不出,不知在忙什么。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飘着,传来传去,许多版本,真假莫辨。

  只是有一次她们在酒楼用饭,竟听到有人打听到了都总管大人的官邸所在。

  许沅安好不兴奋,少见地耍起小性子,说什么也要许无月带她去瞧瞧。

  许无月没辙,到底还是带着她七拐八拐去了传闻中的官邸所在处,没想到还竟是真的。

  朱门高阔,门前两尊石狮踞坐,瞠目含威,俯视着任何胆敢靠近的人影。

  高墙绵延向两侧,黛瓦压顶,门下立着四名甲士,玄甲裹身,腰悬长刀。

  没有闲人敢在此驻足。

  许沅安被许无月牵着躲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声音低低地道:“娘亲,大官员的家好像一只大老虎呀。”

  许无月低头看她。

  “怕不怕?”

  许沅安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她认真地说,“我们远远的,老虎咬不到。”

  又过三日,许无月在城东的柳叶巷寻到了一处合适的住处。

  那是一进小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进门便围满了花圃,种着丛丛桂花。

  许无月看见满园桂花丛时愣了一下,不知自己怎能一下生出一片清晰的回忆。

  院中有口水井,正房三间,足够她们母女住,还有余屋堆放杂物。

  书院的事还没最终落定,她们也刚到新州不久,日后是否长居尚是未知,所以许无月没打算直接买下,心下满意便先租赁一段时日,最为妥当。

  经牙人引荐,来与她交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体态圆润,一张脸白净和气。

  周婶子一进门便热络地招呼:“许娘子是吧,小闺女长得可真俊。”

  许沅安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周婶婶好。”

  周婶子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好,真乖。”

  接下来的事办得顺畅,周婶子是个爽利人,宅子的情况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许沅安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些孩子气的话,惹得周婶子笑个不停。

  到了写赁契的时候,周婶子提笔蘸墨,随口问了一句:“许娘子,就你们娘俩在这儿住,孩子她爹呢?”

  许无月正要开口,许沅安已先一步答了:“周婶婶,我爹爹已经去世了,就我和娘亲两个人。”

  另两人皆是一愣。

  周婶子的眼神变得有几分微妙,许无月则是有些尴尬。

  周婶子很快低声道了句:“抱歉娘子,我无意打探的。”

  许无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敛目道:“没事的。”

  赁契写好,银钱付讫,周婶子将钥匙交到她手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了。

  小院里重归安静。

  许沅安站在桂花丛前正在看着枝头新发的嫩芽,小脸上还带着方才被人夸了的欢喜。

  直到许无月开口唤她:“阿沅,过来。”

  许沅安转过头,见娘亲神情与方才不同,便乖乖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

  许无月低头看她。

  许沅安渐渐觉出不对来,搅着手指,小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变得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许无月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其实最初孩子她爹去世这事并非她主动这样告诉许沅安的。

  那时在青禾村,也有村里的妇人问过相似的话,但问的是她的丈夫。

  她答的自然便是孙宁舟,说夫君已经去了好几年了。

  谁料那时人不大的许沅安却是记住了,后来便自觉自己爹爹去世了,问她从何听说,她说,娘亲的夫君不是阿沅的爹爹吗,娘亲说夫君去世了,那便是爹爹去世了,阿沅知晓的。

  许无月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误会。

  孙宁舟是她的丈夫,却不是阿沅的爹爹。

  她当时竟不知如何解释。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自私。

  那时她独自一个人,年纪尚轻,想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孤寂冷清,只觉自己无依无靠,却又不想真的依靠谁。

  所以她偷偷要来了自己的孩子,可阿沅却因此没有爹爹。

  谁人都是有父,有母,缺一不可,不会凭空生出,但她没办法回答许沅安的问题。

  起初不曾细思的问题,随着许无月年岁阅历增长,和许沅安愈发依赖彼此,逐渐成了她对女儿的亏欠。

  这件事后来一直没有刻意纠正过,误会便持续到今日。

  许无月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她放轻了声音正色道:“阿沅,往后你不能和外人说方才那样的话了。”

  许沅安眨眨眼:“娘亲是说,爹爹已经去世了的话吗?”

  许无月点头。

  “可是娘亲以前不是说……”

  许无月接上话:“娘亲说的是,我的夫君已经去世了,这是真的,不是骗人。”

  “但是娘亲的夫君,不就是阿沅的爹爹吗?”

  问题又绕回来了。

  许无月沉默片刻,道:“其实不是的。”

  许沅安问:“那阿沅的爹爹是谁呢?”

  许无月张了张嘴:“是……”

  她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知晓是谁,除了一个名字,一个偷听来的头衔,她对他再无更多了解。

  许无月想了很久,她在思考如何和女儿介绍她真正的爹爹,却不知自己脸色越想越复杂,越沉重。

  突然,许沅安扑进她怀里,两条细软的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她的声音闷在母亲颈窝里,似乎已经带上了哭腔:“娘亲,阿沅不问了,阿沅不要知道爹爹是谁了,阿沅只要知晓娘亲是谁就好。”

  许无月眼眶一酸:“阿沅……”

  “娘亲是你,是阿月,阿沅知道的。”

  许无月收紧手臂将女儿抱得更紧。

  院中很静,有风从巷口吹进来。

  许无月低头吻了吻女儿的发顶:“嗯,是阿月,是我。”

  许沅安在她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许无月抱着她,望着院中那片桂花丛出神。

  她想,她或许不该再这样含糊下去了。

  阿沅会长大,阿沅会有更多问题,她不可能永远用沉默来回答。

  但她得想清楚,要怎么告诉阿沅。

  至少,她不想骗她。

  她也不想让阿沅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爹爹的孩子。

  可是要怎么说起呢?

  怀中的女儿已经安静下来,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再仔细想一想吧,她会认真思考这件事的。

  此刻,阿沅在她怀里,这就足够了。

  *

  数日之后。

  马车驶动,车内聒噪。

  沈端斜靠在车壁上,一张嘴一刻没停:“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是真担心你在宅邸里闷出病来,整整一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是要做后宅夫人吗?”

  燕绥没有看他,只沉默地望着车窗外,神情淡漠。

  沈端絮絮叨叨:“上下官员想拜见都总管大人的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了,你一个也不见,公文案牍堆了小半间屋子,你批阅了三日便没了下文,日日待在院子里,除了发呆还是发呆,你来新州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燕遂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其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到新州来。

  他只知道,京城不是他想待的地方,打完那场仗,封赏加身,父母欣慰,同僚艳羡,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满足了。

  可

  他不满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若真要说原因,大概只能是因为他并无正当的理由去到那个地方吧。

  那里没有他明面上能说得过去的官职给他做,新州是他能去的,离那里最近的地方。

  可事实上,在此之前,她甚至都没有到过新州,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他重返的意义,而他来到新州,也依旧没有正当的理由去那个地方。

  但,去了又如何呢。

  她又不在那里,去了,似乎也依旧没有意义。

  仿佛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如同他刚打完仗归京时那段时间,无所事事到几近颓然。

  父母起初以为他是战后创伤,请了大夫来瞧,瞧不出什么,后来又以为他是想成家了,托人说了几门亲事,他一概回绝。

  直到听闻他刚打完仗不久,又要远离京城去往新州驻地,竟也欢天喜地,只当他别是要去出家当和尚,别的什么都好。

  沈端见他不语,还在絮叨着:“你知不知你现在这样就像当年你我初识时的状态,怎的五年过去了还是这副模样。”

  燕绥没有应声。

  沈端往他身边凑了凑:“好在你还有我这个挚友,今日你就是不愿意我绑也把你绑出府,透透气,见见人,当年我能把你从那状态里拽出来一回,如今自然还能再拽一回。”

  燕绥冷嗤:“谁要你拽。”

  他好得很。

  有什么可拽的。

  被夺走被玩弄的,那是怎也再找不回的,消失的,他也不屑再去寻找。

  当年许无月趁他来到新州收网结案,竟就此狠心一走了之。

  他回到天水镇四处找寻不到她,如今回想,他都想象不出自己当年怎会做出那么多愚蠢的事。

  他最后还是找去了她的店铺,果然不见她,但她店里的雇工一个不少。

  那个叫陆昭的,对他敌意颇大,像极了那个疯妇口中所说的又一个为她出头的男人。

  他也是许无月勾在身边的吗?

  当时这样的想法充斥着他的大脑,他逼问不成,头脑一热就和陆昭扭打在了一起。

  打斗声惊动了巡街的衙役,最后他们被带进了官府,他不仅不觉打架丢人,还当即亮出身份,让官府给他寻人。

  整个天水镇翻了一圈也没找到人,他又马不停蹄赶回了新州。

  牢狱里已经快没了命的孙家三人被他揪出来严刑拷打,他也终是让自己知晓了最残酷的事实。

  他真的被她骗了,骗得彻底。

  她成过婚,有过丈夫,她的家人健在,还手握一笔钱财毫不拮据。

  他又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

  全是假的。

  全是。

  他与她的相处中,她竟然对他没有过任何一句真话。

  他把她当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当成了需要保护的人。

  他为她心疼,为她忧心,为她动了这辈子从未动过的情。

  他甚至已经在想等新州的案子结了,就回去告诉她,他们成婚,让他护她一辈子。

  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被她保护着,不要知道真相。

  天水镇的消息随之而来,陆昭,林涧,周文轩,还有几个他都记不住的名字,全是这些年围绕她身边的男人,而他只是其中一个,不知道排在哪里的名字。

  他为她付出一片真心,整个人跟傻子似的一头栽了进去,最后被她冷漠地一脚踹开,不留半分余地。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很久。

  凌策来问,是否要扩大范围继续寻找。

  他气急败坏,当即吩咐拔营归京。

  他不找了,她骗了他,玩弄了他,把他当成了一个可笑的,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

  这样的人,他何必再找。

  可他又十分可耻地在离开的路上,一遍遍后悔自己没有吩咐人去寻找。

  说不定就找到了呢,说不定她就躲在近处呢。

  沈端散漫的声音拉回燕绥的思绪:“好好好,不要拽,是你自己愿意出来的,行了吧。”

  燕绥懒得理他,也不想再继续回想自己当初想着找到她之后要怎么办。

  他只知道,现在,许无月最好别被他找到了。

  燕绥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若是真让他找到了,他不会叫她好过。

  她欠他的,定叫她千百万倍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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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狗头]嗯,不知道是谁更不好过,好难猜啊。

  明天过年,下章重逢!

  提前给大家拜个年,本章下留评到明天更新前都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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