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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天还没亮,夏顺便带着婢子来伺候他们起床更衣。
玉其把脑袋蒙在被子里,迷迷糊糊说吵。
李重珩不悦,要把人赶走。
“可是……”夏顺为难之际,郑十三出现在门边。
他一身绫罗纱衣,眼蒙蜀绣缎带,手中一把折扇,好不风流。
“青城山路远,此时出发到了都快午时了。太上皇一向醒得早,用过午膳就要休养。以示忠孝,皇帝还是由规矩来吧。”郑十三颔首,“夫人不肯让婢子服侍,某代劳如何?”
李重珩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旁边的夏顺打了个寒噤,忙挡在前面:“十三郎说笑!”
李重珩越过屏风,看地席上那团被子捂得紧紧的。他按了按眉额,俯身掀开一角:“我抱你,我们路上再睡。”
“唔……”玉其眯着眼睛适应屋子里的烛光,因为闷久了脸儿红扑扑的,“不要。”
“去了,我们就能回家,就能见到观音婢了。”李重珩一面哄着一面把人拎起来。
玉其手脚扑腾,往他身上踹,他一声没吭。
婢子们偷笑,就是夏顺也看红了脸。李重珩抱住玉其,手悄悄钻进她衣领,好冷,她大叫一声,跳开了。
“快。”李重珩指示,人们连忙上前把玉其围住。
更衣梳妆又是半晌,来不及用膳。郑十三给他们打包了果子点心在路上吃,一行人摇摇晃晃向着青城山出发了。
山中鸟鸣肆意,瀑布水流冲刷青岩,荡起雾霭。
空气湿润,黏糊糊的,玉其一到地方便找水洗手净身。
茶庵旁有道曲水,竹节啪地打下来。她迎头一看,李千檀正坐在里头饮茶。
李千檀昨日就上山了,向太上皇禀报此事。
太上皇恼她非把人叫来蜀地做什么,却也不能不见,就把日子定在了今日中午。
“你不肯给我机会摆宴,今日只好吃斋饭了。”
玉其微讶:“太上皇如今……”
“太上皇为苍生祈福,斋戒已久。”李千檀走出来,领着玉其往背后的殿宇走去。
李重珩在步廊下等她,看到李千檀,眉梢一挑。
两个都作笑脸,一个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一个说尽心侍奉,孝感天恩。火花四溅,玉其默不作声往后挪了挪。
“进去吧,别让阿耶久等。”李千檀拎起裙摆率先走了进去。
玉其瞄了眼李重珩,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净室里一张屏风,两张案几,太上皇就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看到李重珩,高兴地咧开了笑。
“七郎啊。”
父辈老去,难免心有所感,李重珩叫了一声阿耶。
太上皇点头,让赵淳义传膳。
粗茶淡饭,豆子小菜。太上皇道:“阿耶这里只有这些了。”又关切地看看玉其,“太子妃可吃得惯?一会儿让人拿些荔枝来……”
“大家,”赵淳义跪在侧,低声提醒,“这是青鸟军的掌记夫人,襄助朝廷克服西京,特来觐见。”
太上皇眼中掠过犹疑,闪烁着看向李重珩。他定了定神,道:“皇帝,你还都西京,也该册封后宫了。”
李重珩笑:“西京百废待兴,为了迎太上皇回宫,大伙儿都忙。等你回去了,帮我相看也好啊。”
“你自小身边只有崔太子妃,连一个孺人也不肯纳,至今还没有子嗣吧。没有言官向你进谏吗?”
“我的孩子让你杀了。”
太上皇一呆,像是从回忆的森林寻找一片不起眼的叶子。他喃喃:“是那个孩子,闯入你母亲的宫室。我赦免了她呀。”
“你听信他们说汉中叛乱,派了军队,我的太子妃也险些为人所害。”李重珩脸上丝毫没有丧子的哀恸,父子的冷血如出一辙,“你做不了皇帝,所以我来做了。”
“你……!”太上皇勐地咳嗽起来,面前的碗旋转着把煮豆洒了出来。
李千檀忙上前安抚,抬头冷冷地说:“李重珩,你逼阿耶退位,名不正言不顺。”
李重珩轻蔑地瞥她一眼:“寡人的中军就在梁州城外,立马能踏破你的道观,我见青山妩媚,不忍罢了。你屡屡诓骗五娘,离间我夫妻,若不是你叫她对崔令公下手,她怎会遭此劫难,与我分离两年!因果有报,你竟还敢拿五娘来要挟我。”
“阿耶,你看他,你看他如今的样子……”
李千檀做作情态,太上皇训斥:“你也到而立之年了,还这般分不清是非。”
李千檀一僵,抓住太上皇的手:“我都是为了阿耶啊。”
太上皇回避她的目光,她失去了表情:“这些年,我为阿耶做的都不作数了吗?”
“休得放肆。”太上皇低声说。
李千檀笑了一下,忽然打翻案几。李重珩护着玉其闪开,李千檀指着他们,朝太上皇说:“他们为阿耶做了什么,就因为紫玉洞那晚他来救驾?阿耶,是你,是你要杀你的长子,你放火烧山!”
“是他懦弱!”太上皇颤颤巍巍地说,“一把火就烧光了他的志气,我没有那样的儿子!”
“不——”李千檀尖叫,“你制衡外戚,怀疑我王氏擅权,让宇文相公扶持窦氏。你又忌惮东宫势大,利用我立翰林院,平衡政事堂的力量。你放纵窦家敛财,默许我与他们斗,好充盈你的私库,为你修建道观,求仙问药,那时候李重珩在哪里?
“你恨,恨贵妃不爱你。你千方百计宠李重珩,想封他晋王。你把太子贤妃都吓坏了,你明知她们会对贵妃做什么,你视而不见,你要贵妃死,死了,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李千檀愈发猖狂:“贵妃含冤而死,你怕了吧。你修了那么多道观,吃了那么多丹药,可有再见贵妃哪怕一面?你一辈子都怕,最懦弱是你!”
太上皇瞪起眼睛,似乎还是那个发怒的圣人,可再没有了当年的气焰。
“贵妃死了,柳思贤还活着,你夜里都睡不好觉吧?”李千檀笑了,“阿耶今日传位于我,我就把柳思贤抓到你面前来,生剥了给你解恨。”
“若是不呢?”李重珩说着,见郑十三走了进来。他背后的人密密匝匝,府兵包围了道观与山林。
郑十三弯了弯唇角,虎口握住刀柄:“还请皇帝赶紧为自己想一个谥号,我拟的该是很难听。”
赵淳义震惊:“公主殿下!”
李千檀说:“你个蠢货,两头押注,两头都落不着好。谅你算是个忠心的狗,为阿耶陪葬吧。”
赵淳义直达哆嗦,抓住太上皇,二人依偎着缩成一团。
郑十三经过训练,凭感觉就能捕捉到人的气息与位置。他朝向李重珩身侧,玉其在那儿,“夫人,顺儿说你对她有救命之恩,她舍不得你死,你杀了皇帝,做新朝的藩王如何?”
玉其早就让他们闹得头疼了,隐忍着没有表露,她暗自平缓呼吸,道:“我不知你们胡说些什么。我是不会向你们称臣的,杀了我吧。”
李重珩逮着玉其往后挪退。
玉其朝他笑了:“能与陛下死在一处,今生也不算枉费。”
郑十三脸色骤变,大喝:“拦住他们!”
府兵冲了进来,李重珩迅疾挡在玉其身前,逮住来人手腕,空手夺刀。
他反手挥刀,哗地一泼血洒下。
玉其感觉到脸上温热,抹了一把,惊住了。李重珩拉起她:“走啊!”
玉其踉跄着跟在后面,可渐渐发现她手上有更多的血,染红了袖子与帔帛。她以为是幻觉,当他抽出这只手去杀敌的时候,她才发现血是从他手臂上流下来的。
他明明没有受伤,为什么流血了?
李重珩劈开了府兵封闭的门,大鸟的影落了下来。
是小蟾!
玉其来不及思索,被李重珩推到小蟾的庇护之下。她回头,看见他手起刀落,就跟没事一样。
玉其拎了拎神,吹哨驱使小蟾,小蟾很快认得她了,带领他们逃进后山。
深山迷雾重重,李重珩追上来握住了玉其的手。
“你受伤了。”
“不碍事。”
怎么可能没事,玉其撕下帔帛缠住他手臂:“我们得找一个地方处理。”
“出去再说。”李重珩把玉其揽在背后,单手背起她,把追兵远远甩在后头。
他们溯溪而下,淌过清泉。风与他们作伴,待回过神来,已然置身繁华街市。
正值浣花时节,花农背着背篓悠悠闲闲地进城,路上游人如织,他们的花儿根本不愁卖。
有人索性找了个茶摊坐下,打望成群结队的簪花仕女。
几个孩童追着癞疙宝,直跳进溪水。溪上人们泛舟,吟诗作乐,好不快哉。
玉其带李重珩翻墙进了一处院子,他身上到处都是伤,一动刀便让伤口崩裂开来,纱布全都废了。
玉其给他重新包扎了,顺了晾在外头的衣衫。这户人家用浣花的水洗的衣服,散发淡淡花香。
李重珩低头来闻她的。这种时候了,他还要闹,她没好气地推开他。
“嘶……”李重珩皱起眉头,捂住心口。
“啊。”玉其着急,要剥了他的布袍,“还是找个香药铺看一看吧?”
“怕是好不了了。”
玉其脑海一片空白,李重珩倾身耳语:“你叫声夫君就好。”
“……”
玉其一口气提上来,又不敢打他。她气呼呼地走在前头,李重珩飞快捉住她的手,她一看他揶揄的脸,简直想给他一巴掌。
出了背巷,人潮如织。一帮力夫抬着花车穿过大街,车上的花神与童子向四下泼洒露水。
游乐的队伍里不少人戴了面具,玉其也拿了一张花神面具戴上,李重珩却是把他的换给了她。
玉其小嘴一撇:“妾当不得花神么?”
“你这个是伯奇鸟。”李重珩点了下她的面具,她屏息一瞬,感觉到了心跳。
伯奇化鸟,可食梦也。
他希望驱散她的梦魇,让她不再痛苦。
花车愈来愈近,他们跟着人潮往旁边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人。玉其转头看见一个戴穷奇的面具的老翁,他谦和地摘下面具,脸上赫然一道狰狞的疤。
李重珩警惕地把玉其拉到身后,那人开口了:“孩子,我等了你好多年。”
李重珩转身要走,却见人群之中,戴着面具的身影攒动,难分敌我。
“你母亲与我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为人拆散。你是她留给我的孩子。”
李重珩定住:“你是何人?”
柳思贤得意地笑了:“你知道我是谁。这些年,这个疑问一直盘桓在你心里吧。”
“就凭你?”李重珩的眼睛透过花神面具,更显嘲弄,“李家天下正统。”
柳思贤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贵妃。”
“西京遍植海棠,该开花了,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李重珩毫不留情地说,“你的野望,你不可告人的私心,被你演绎成情深。你不会把你自己感动了吧?倘若你有一星半点真心,早该为我母亲殉葬。你这个卑贱的罪人,你胆敢把母亲的事传扬出去,毁了她后世名誉,我会让你和你的儿子死无葬身之地。”
李重珩一生认定他奉行的道,极少动摇。他是皇帝,在一个皇帝面前说他血统不正,太可笑了。
柳思贤显然没有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伸手去抓他的面具。暗卫得到指令,包围上来。
李重珩同玉其狂奔,与花车擦肩而过,又从另一辆花车下翻滚过去。
他们爬上花车,载歌载舞,牵在一起的手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夫人。”
李重珩要跳车,玉其急急忙忙跟上。她一头撞在他背上,想问他有事没事,他莫名说:“文君夜奔,当是如此吧。”
明月高悬,玉其后知后觉他说他们就像私奔。
玉其丢了他的手,恼道:“笔记里可说司马费尽心机骗了文君这个富家女,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