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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14章

  秋收之后,李重珩为将士们开了粮饷,令陇右军在冬天之前一举攻克太原府。

  然事与愿违,龙卢军增援河东,陇右军与三万叛军鏖战,最后坚守雁门才不至于一败涂地。

  为缓解陇右军的压力,忠武军奇袭河北。薛家节度河南以后,改号忠武军,募兵数量还在增加,马又有缺。

  代北牧场在陇右军控制下,却没有通路将军马供给河南。

  李重珩与麾下讨论,一致认为应游说张家。

  张将军本人留守河北,为前线输送兵力与粮草。他是个老顽固,反叛令人意外,反叛的态度也未必那么坚决。

  不过,薛家与张家因退婚纠葛颇深,薛家去议和,恐怕会激起张将军更深的不满。

  一筹莫展之际,崔安说他愿意一试。

  堂上安静,崔玉宁追了进来:“殿下,小孩胡闹!”

  李重珩微微蹙眉:“理论家务事,去找太子妃。”

  崔玉宁忙道:“殿下恕罪。崔令公北上之行痛失爱子,河北是更为艰难的路,小人护犊心切,唯恐安哥儿……”

  崔安那张寡淡的脸难得显露些许生气:“阿姐自小就要我勤勉读书。无论是家学,还是让我拜孟老为师,伴殿下读书,阿姐为我苦心孤诣,不就是为了有一天我为天下效事?”他眼神坚决,“是时候了。”

  崔安寡言少语,藏锋不露,孟镜却一眼看出了他的天才,将他收做关门弟子。

  他们和孟镜一家一起南下,路上耽误了,因汉中瘟疫而不得入,转而来了河南。

  李重珩没有立即决定,夜里找孟镜打双陆,只打了一局,孟镜就丢了棋子,说他比起太子妃差太远啦。

  李重珩把布扎的棋子一一放好。行军是枯燥的,偶尔放空,他就做手工活。等到他回家的时候,就有一副完整的棋子和棋盘了。

  她的棋都那么珠光宝气,还没有布的,该会欢喜吧。

  这样想着,好像人都轻快了些。

  孟镜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情,饮了一盏霍山黄芽,方才道:“神应九年臣回京,本不再打算教导殿下读书,殿下可还记得?”

  李重珩笑:“大盈若冲,其用不穷,老师为我取字不穷,是希望我清净为天下正。那时我为了查案,动用不正之手段。”

  “你利用太子妃达到你所谓的目的。连妻子都利用的人,没有私情,是冷血的。这样的人做王,甚至成为君主,天下又怎会好呢?”

  孟镜放下茶盏,“人有私,就会变得贪婪,结党营私,发动战争,都是这些人所为。可见执迷私情,国将不国。冲与盈,虚与实,随时在变化,正与不正也是如此。”

  李重珩默然片刻,道:“老师,这很难的。”

  “做君王岂有容易的?所谓王道,与王术也只有毫厘之差啊。王有能为,不能为之事,不能为而不得不为时,该交给什么人去做?让无私的人做有私的事,就对了吗?无私的人,是否会堕入万劫不复呢?”

  孟镜长叹了一口气,“宝真末年,我亲眼目睹天子将两个鲜活的年轻人送去了河西,他们都没能回来。”

  李重珩眉头微拢,急于寻求答案一般:“老师认为我不该遣崔安去河北。”

  庭院那边传来送别的琵琶,盈空的玉盘大而明亮,孟镜闭上眼睛:“殿下不能为之事,需有人去做。殿下之私,殿下的期盼,需要有人去搏一搏。天下兵马大元帅麾下需要一个年轻而果敢的僚臣,这就是臣让崔安来的理由。臣不能为殿下背负后果,殿下做好觉悟了吗?”

  生命的重量,一纸文书如何匹敌。可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年轻人,却为了这一纸文书奋不顾身。

  李重珩握着手里还没装饰的布骰子,道:“学生受教了。”

  这天夜里崔安与军中弟兄吃了一顿热酒,一早踏上了遥远的征途。

  他们抱着有去无回的决心。

  阿虞在午时到了河南节度使府,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几个武夫把圆领袍衣襟扎进革带,袖子拢到半臂,露出紧实的块头。

  前线战况不利,他们沉默地啃着火烧馍。

  “剑吾将军何在!”阿虞出示金吾卫令牌。

  “裴将军去荥阳了!”

  叛军反攻河南,主将又是一个亡命之徒,毁堤放洪。汴河两岸村庄蒙难,裴书伊半夜抓了两个子营的人去营救,还未返还。

  阿虞调头就要走,蔡酒远远把他叫住:“七郎在此。”

  急报不报给大元帅,单独找裴书伊是很奇怪的。阿虞只好下马入营。

  蔡酒盛了一碗茶粥给阿虞清火,阿虞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勉强咽下,便摆在案头不动了。

  李重珩见他不着急说事,奇怪:“朝廷有何调令,竟让你这个禁军前来?”

  阿虞又端起茶粥喝了一大口,咽了咽紧涩的喉咙:“殿下……”

  “嗯?”

  “太子妃……”

  李重珩瞬间面无表情:“太子妃怎么了?”

  阿虞站了出来,屈膝跪在他面前,拳头捶地:“末将不力,没能找到太子妃。”

  堂上的气压愈来愈低,李重珩的影子变长拖在地上。

  “太子妃不在蜀地,去哪里了?我留你保护太子妃,你打算告诉我把人弄丢了?最尊贵的太子妃都能丢,滑天下之大稽!”

  阿虞咬咬牙,满脸悔意:“我在子午驿追上圣驾,那些北衙的家伙叛乱,闹着除掉崔氏。我怎么都没找到太子妃,阿纳日和婢子也都失踪了……”

  李重珩猛地拽起他,皱起鼻梁,堪称狰狞。他从没见过这张冶丽的脸出现如此可怖的表情:“那是几月的事,这些日子你们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哈地笑了,一把推开他,“你最好祈祷我找到她。”

  李重珩回身取刀,快步走了出去,又用跑的。他吹哨唤来大马,阿虞冲过来拦在面前:“七郎!”

  “滚开。”李重珩目露凶光,犹撕咬人的野兽。见人不让,他一脚踹了上去。

  阿虞没有防备,摔在了地上。李重珩一步跃上马,阿虞飞快爬起来拽住辔头:“殿下就知道太子妃在哪儿吗?”

  “我还没死。”李重珩拍马,“我们去接她!”

  “快拦住殿下——”阿虞在沙地上滑了两步,见李重珩直闯过戍卫,立身跨越栅栏,伏低身子狂奔而去。

  大马扬起滚滚尘土,阿虞穷追不舍。他一开口便咬到沙:“七郎,你一口气跑三个时辰了,这个马力跑下去,鹓扶君也受不住的!到了荥阳换马吧,我陪你跑!”

  李重珩充耳不闻,直到鹓扶君在山路上打滑。他勒缰,牵马到溪边。

  湖蓝色的天升起来,纱一般的月光洒下,树林里起了霜,他适才惊觉早已听不到蝉鸣。

  他们分开这么久了。

  李重珩缓慢地抚摸鹓扶君,在它耳边呢喃。聪明的耳朵动了动,挠着前爪。

  小蟾也听到了,刚还懒洋洋地踩在马鞍上打盹儿,倏地瞪起了鹰眼。

  李重珩骑上马,阿虞适才赶到。他把人远远甩在身后,过了山路,再度狂奔。

  阿虞让官驿的信使接龙传信,赶在李重珩出城之前知会了裴书伊。

  荥阳城门比来的时候更高了,是一座坚实的堡垒。

  裴书伊骑马堵在城下。

  李重珩缠马绳的手指磨红,汗水臜血,他去握刀,水珠滑过眉骨:“阿姊也要拦我么?”

  “你还认我这个阿姊吗?”裴书伊杵下长枪,缚甲的马头轻轻晃了一下,像战前的示威。

  “为什么……”知道不该问,还是问了出来。汗水快要模糊他的视野,衣袍里裹满热气,好冷的一颗心。

  “你要跨渭水翻秦岭,还是过潼关渡汉水?你是太子,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你所向之处,便是万人挥刀斩剑之时。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拿刀向着你的部将吗?”

  李重珩握刀的手没能动作,压抑着,仿佛少年一样咆哮:“那是我的妻!”

  “你将裴公置于何地?”裴书伊面容冷峻,“你忘了你的舅父、你的母亲、裴家满门——

  “太子得登春宫,可曾看见玉阶下埋着我们所有人的骨血?我为太子效死,太子却是要将天下拱手相让吗?

  “皇太子殿下!回头吧,看看你的子民,他们的泪水被河水淹没,痛苦得无法呻吟,他们失去所爱,失去了家,还要让他们失去君王庇护吗?”

  李重珩埋头,蒙住眼睛。

  他肩膀不停颤抖,像第一次受惊,也是第一次开蒙和不容有错的觉悟。

  血与水交融,他狠狠哭了出来。

  李重珩在荥阳治理河工,引洪入支流,争取了洪水淹城的时间。汴州两岸的农户已迁走安置,农田受害亩数减缓。

  李重珩累到倒头就睡了,恍惚着把送巾栉的婢子认成她,他粗鲁地把人下巴掰过来,发现是崔玉章。

  “好玩儿吗?”他的语气把崔玉章吓呆了。她一直觉得太子是翩翩公子,怎的到了军营就变了一个人。

  “滚。”

  布巾掉进铜盆,崔玉章一溜烟跑了。

  李重珩伸手,铜盆哗啦倾倒。他只手搭在额头上,想着纷繁杂乱的梦境。

  好长一个噩梦。

  快醒来吧。

  我想你了。

  五娘,你不想我吗?

  帘子上出现几道身影,东宫卫试图进来,李重珩随手丢了一个枕头砸过去。

  “太子殿下,臣求见。”崔伯元的声音。

  “不见。”

  “臣有事禀奏,事关太子妃……”

  李重珩默许崔伯元进了房间。

  崔伯元那个不中用的庶子在船上发高烧,没撑到靠岸就走了。来汴州之后,他一直在节度使府上养病。

  他的样子着实可怜,他两鬓斑白,仿佛一夜之间老了。

  “殿下。”崔伯元弯下沉重的腰,“臣听闻太子妃不知所踪。”

  “所以?”李重珩半支着身子坐在胡床上,乌发倾泻而下,倦怠地等着他的狡辩。

  “臣在子午驿遭到禁军围杀,不得已奔逃,仓皇之下与太子妃失散。此乃臣之过失,请殿下降罪!”崔伯元轰地跪了下来。

  “是你过失。”李重珩跨下榻,颀长的身影摇晃了一下。他居高临下地立在崔伯元头顶,手边的陌刀仿佛还带着热气喷薄的血。

  “殿下……”崔伯元叩首伏拜,“臣死罪,殿下因此杀人,当死罪二也,敌军闻之,殿下之私暴露于野,让大军面临危险,臣当死罪三也。”

  “令公是在效仿晏子

  典故,晏子谏杀养马人

  吗?”李重珩杵着刀俯身,“可惜这里没有养马人,失之亦非马。”

  “太子妃对家中有怨,臣无从辩解,即便如此,做臣子的也只有全心全意求太子妃宽恕,怎敢再生事端。”

  “太子妃是你家那些蠢货,找不着北吗?”

  崔伯元身形一滞,似乎被深深刺中了。他抬头,目光坚毅:“殿下宠爱太子妃,在掖庭不是秘密,怕是有人想要动摇殿下,让殿下铸下大错……”

  李重珩没有接腔,崔伯元的语气小心了些:“太子殿下知天下兵马大元帅,藩王们领了地方安抚使。”

  “你是说魏王?”李重珩眯了下眼睛。

  “南下途中魏王妃与太子妃甚是亲近……”

  李重珩又不说话了。

  崔伯元酝酿一番,劝道:“河南有忠武军,淮南在后方支援,叛军难以攻破。殿下何必与叛军在中原缠斗,殿下掌天下兵马,当观临天下啊。圣人入蜀,天下怨声载道,地方藩镇多有异心,殿下当务之急要安抚百姓,团结兵力。”

  “哦?令公论起兵事也头头是道。”李重珩坐回胡床,面上精神了很多。

  “殿下。”崔伯元近前,压低声音道,“安北军南望京都,天子弃京都之时,安北军该有多绝望啊。安北军死守门户,为朝廷调派军马,早已不堪重负。此时军中正需一个凝聚军心之人,殿下退守安北,定能获得全军支持。北有安北,南有河南,克复京都岂不是指日可待?”

  “嗯。”

  崔伯元看李重珩若有所思,似乎早就对安北起了主意,追道:“安北意义重大,殿下继承大统——”

  李重珩看向他,一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似乎已经聚起了龙气。

  这就是崔伯元北上的目的,痛失爱子也在所不惜。

  他内心翻涌,郑重道:“圣人入蜀之后,在青城山清修,朝廷混乱无人监临,是以太子妃也……”在李重珩脸色转阴之前,他话锋一转,“殿下退守安北,奏请圣人,奉其太上皇,为其分忧,承担克复之重责,是谓忠孝两全。”

  大雁南飞,冬天这么快就来了。

  谢清原以梁州都督的名义控制了都督府,有几个文武官员察觉蹊跷,要求面见都督查探真实情况,玉其以他们杀害都督制造叛乱为由把人拘禁起来,招降不从者,杀。

  梁州都督府哗变,谢清原把种种证据呈交朝廷。益州刺史似乎觉得这是一个掌控汉中的机会,想推自己人接手梁州。眼看朝廷就要有所动作,玉其召集府兵,以利诱之,以害趋之,把兵权牢牢掌控在手中。

  圣人迁居蜀地,汉中的物资全都供给蜀地,官府度支更加困难。这些府兵多是为了粮饷加入军府的,谢清原允诺给大家开两倍粮饷,并发放三个月的粮饷补贴他们家中老小,军中士气高涨。

  效仿东宫仪制,军中设六营,掌管兵马、文书、内务、膳食、医药以及商道,另有教营,教导妇女识字、算术与活计。

  玉其招募女兵与有一技之长的妇女。即便从前为奴为娼,只要愿意脱离依附而活,军中都有她们一席之地。

  谢清原在明,玉其在暗,用兵权控制梁州,俨然是一方割据势力。

  州府县衙官员仍在运作,只是梁州辖内的商道货运被他们接连垄断,他们往来蜀地,得经过青鸟军严密搜查。

  青鸟军拥戴一位香夫人,夫人听闻城郊山中有一禅院,夤夜来访。

  山谷氤氲弥漫,瀑布飞流遥遥。禅院石灯微暗,大雄宝殿炬火通明,比丘尼正在诵经。

  夫人布衣粗服,不假修饰,但挺着一个大肚子,非要到大殿背后拜观音,还是让人看出了古怪。

  沙弥尼凑了上来:“檀越可是遇到了难事?”

  比丘尼敲了下她脑袋,合掌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檀越贵相非凡,怎会有难。”

  夫人道:“我有惑,不知能否请主持为我解惑?”

  比丘尼微笑,将夫人引至前殿,高大的造像睥睨僧众。僧众对周遭一切无知无觉一般,吟唱晚经。

  钵音犹如警钟响起,夫人果然面露惊怖。

  比丘尼道:“看到经幡,听见经文,甚至闻到香火气味都感到不安的人,未见得做了恶事。让人害怕,困住人的往往是他们自己的心。人有得失,生分别心,是谓住相。檀越不妨问问自己,云何住相?”

  “少时听俗讲,说佛国故事里的王子为了世间的生命,献出他所拥有的一切,乃至他的肉身。”夫人望着面前的造像,神色迷惘,“我所爱之人正是如此,我无法视而不见,可见之是谓住相。我是否只有一死了之?死后诸相皆灭……”

  比丘尼叹息:“孩子啊,死后也是堕入轮回而已。”

  “是以,我只有去斗,去争,才能保护所爱之人。可斗争也是欲求啊,欲求则见苦海。难道爱是苦海,人不应有爱?”

  玉其闭上眼睛:“主持,我已到山穷水尽之处,我的佛法怎么还没有来?”

  “人行邪道,心外求法,皆是虚妄。杀身以成仁,舍身布施,是为夫人的佛法。”

  比丘尼一顿:“享天下人奉养,是因,为天下人布施,是果。因果恶业,或是善德,全在一念之间。”

  钵音震荡开来,夫人涕泪悲泣。

  禅院就在货运古道上,因青鸟军把持古道,只夫人一位香客。

  当晚夫人没能下山,朝廷认定梁州乱政,下令抓捕青鸟军及其同党。

  女将军率众抵抗,宣称就算身死也会不降你南天子。

  此言一出,青鸟军叛国已成定局。蜀地援军踏破城关,两军开战。

  檀越院里传出婴孩啼哭,引来追兵。

  那孩子为了引开追兵,跑进山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战火遍野,女军以身铸墙,死守孤城。薄雪同尘埃一起飘散,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冷冽的空气扯得人一呼吸就痛,夫人松开了她的宝石匕首,她想,她等的人不会来了。

  杀身成仁,也求不来天道。

  天地不仁,她要她的王道。

  卷十一:咸阳道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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