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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御史大夫


第42章 御史大夫

  此番前来的并非都察院元正, 而是正三品巡察御史张开扬。

  那行驾磅礴,黑压压一片,光是巡察卫队就有一百二十人, 在泸州府前浩浩荡荡排开, 令人望而起敬。

  官员巡察替天子牧狩,虽称不言不报, 秘达属地,但因官员代天受礼, 一般仍需提前告知, 以防接待礼制不合, 冲撞天威。

  此次张开扬巡视,曾有一封短书告知,可具体行驾日期、天数、人选等悉数未定。时近年节,众人皆道此行会待开了春才启程, 论及脚程, 怎么也要二月才来了。

  如今转眼便已经大驾光临泸州, 实在叫人措手不及。

  张开扬面容未露, 身边的总管便半笑半恼般,对一身绯服的陆礼道:“知府衙中马厩窄小, 竟连御史大夫行驾都无处可去。”

  闻声, 宋琛脑子唰一声惊醒,马厩不小, 也有足够停车余地。

  这分明是在控诉泸州地方没有提前备好空

  马厩,要御史行驾和他们地方官车马一同停放。想来这位御史十分注重等级, 不能容忍地方官员与他车驾并停。

  短短一句话,已把这位御史的脾性,露了个清楚。

  宋琛心里暗道此后的许多接待事宜, 都需慎之又慎。他默数眼前手持仪仗、威据马背的百余人,细细揣度该安排在哪个客驿才不失体面。

  正当宋琛还在苦苦思索时,陆礼已经微微躬身行礼,随即身姿如松,正襟道:“府上失火,恐不宜接待天子代狩尊驾。大人圣体,可到泸州前帅府开辟办公之所,亦不失我朝天子威武。卫队者众,分批入住泸州专侍官员的客栈,金瑞客栈。”

  陆礼此言铿锵有力,言明了御史乃是替天巡视,一切权力,皆来自于天子,故而那些拿腔拿调的,都不过是狐假虎威。

  宋琛沉思片刻已然明白,陆礼官职比御史低了一阶。可当朝御史巡视只为收集工作情况,并无权责罚过错,不需太过谦卑,一切照着规矩来,不叫御史拿到把柄。

  况且他们同为朝官,只为天子效力,不为御史所用。

  话虽如此,宋琛还是捏了一把汗。

  陆礼是清直之人不错,可宋琛瞧着这张开扬诸多避忌,却不像是开明之人。

  只怕如此二人冲突不断。

  正这样想着,张开扬皮笑肉不笑地往宋琛官服上扫了一眼,训起陆礼道:“陆大人青年才俊,如此年岁,已经官居四品,身边人也需更精进些的,方能如虎添翼。”

  他脚步开合,连着上了两级府衙正门台阶,那素来端庄的孔雀红衣在他矮胖身材上,都显得滑稽。

  唯有站在台阶上,他才能勉强和陆礼对视,细眸暗光,不见青眼。

  宋琛虽无意升官,可冷不丁遭人白眼,心里顿时觉得那京城里的高官也不过如此。

  好在陆礼身躯挺拔,姿容貌美,站在肥胖矮小的张开扬面前,倒远远甩了他十条街的距离。

  心中虽然怨怼,宋琛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尴尬躬身,像是把姿容昳丽的陆礼当做武器般,挡在受伤的自己面前。

  他这一表情正中张开扬下怀,那厮很是得意地心下暗笑这个小官吏。

  府门前目光道道如箭,锐利地直射着那两个无声相斗的红袍官员。

  只听陆礼淡漠开口,张弛有度:“大人说笑了,用人不看职位高低,只看刀锋是否锐利,刀鞘是否合身。”

  陆礼腰杆挺直,一脸疏朗,不卑不亢,伸手请他入内。举手投足泰然自若,丝毫不像是张开扬的下级,偏生张开扬也寻不出陆礼实际的错处。

  望着陆礼那年轻的脸,此人为官二载,就做了一州知府,张开扬久在官场,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样的安排,是皇上有意历练他。

  比起在京中翰林沉沦做编修,下放让他到地方历练,又两年间从知县升到知府,足见皇上是重视他的。

  张开扬不语,径直入了府衙正堂,坐到上座,拿出了刘演的弹劾书。

  皇上虽有意培养他,可他不堪托付也是真的。

  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里面是海棠向刘演哭诉陆瀚渊划伤迎春、殴打宁洵等人的口供,还说到陆礼纵容陆瀚渊在府上横行霸道,令她苦不堪言,这才逃出府去求生。

  而刘演以同州同知身份,力证陆礼强占民女,要巡察御史替民行道。

  陆礼面不改色地看完了,眼皮微抬,看着他道:“大人给下官审阅此书,必定是不信其中谗言的。”

  “这海棠乃是州府同知刘演和白淞见二人赠与下官的媵人,她一人所言或许不真,大人将府上诸人都一一问询过,再定夺也不迟。”

  陆礼说得坦然,可宋琛却顿觉此言不妥。

  即使宋琛居府不多,也听闻陆瀚渊为人凶悍。一查便知海棠所言属实,届时岂不是坐实了陆礼之罪?

  他想不明白陆礼为何如此引导,只是心里不安地直打鼓。

  好不容易陆礼来了泸州,一改泸州穷苦之貌,他私心不希望陆礼遇到变故,影响了泸州百姓。

  “再者,强占民女一事,说来话长。只是政通使徐大人已经做了判决,张大人回京后可询问徐大人要一份书吿,便知下官清白。”

  此话一出,张开扬脸色微变,强占民女一事是刘演提前知会他的。这春日休沐过得快,刘演有情况却并未及时吿知,以至于他把过了时的弹劾书也一并拿了出来。

  加之他本来也不熟悉陆礼,未料他是个清正如斯,又能言善辩之人,一时被他问得哑口。

  “且不论此事,本官听闻,陆大人父亲新丧,也该去祭奠凭吊一二。”张开扬轻咳一声,脸色微红,指尖轻点书帖,强做淡定。他细细打量陆礼,看他面色自若,全然不像丧父忧心的模样。

  陆礼只是道父亲头七已过,已经下葬。

  “依照我朝律法,陆大人需守孝三九之数,以表孝心,大人悲痛初定,也不要忘记了报丧。”

  报丧之信,陆礼已经用官驿寄往金陵,依照办文流程,快则十日,满则半个月,就会下他的守孝通告了。

  大概是张开扬怕他不甘心退位守孝,这才以此事提点于他。而此次巡察行程,依照张开扬这毫不掩饰的模样看来,便是刘演招来的罢了。

  到底是些阳奉阴违的人,陆礼心中懒懒地想,退出了堂中大厅。

  才走出了大厅,宋琛便满脸担忧地揪住陆礼:“大人,如今正是泸州商业发迹的重要时刻,若是此时丁忧,只怕前功尽弃。”

  如此浅显的道理,陆礼怎么会不懂。

  忙了一日,夕阳渐沉,金边镶在软云旁,甘作白云陪衬。晚霞余晖映在陆礼漆黑的瞳孔中,色彩斑驳。

  “时也命也。”

  这话饱含沧桑,听得宋琛老泪纵横。

  他拉住陆礼手臂,像个不服气的少年人般:“大人两年前初入职场,便能直面淮安王,如今一个御史,又如何能让大人退缩?”

  丁忧三九之数,几近三年,届时朝廷局势大改,他要想升迁,可不一定会如今日这般顺利了。

  便是不为着泸州,也为着陆礼着想,此时丁忧,都是大大的失策。

  可陆礼摆摆手,脸上神态自若,也并不在乎宋琛所言,反而孤身去了郑依潼歇着的院子。

  行至郑依潼房外,陆礼却不进去,只是隔着窗户道:“如今有大好机会,你只需起身,去御史面前告我一状,就能把我逼落官位,从此陆家也就无缘官场了。”

  郑依潼耳朵竖起,细细沉思陆礼所说,却不敢信。

  他有何动机如此做,这样做不就是给郑依潼递刀捅陆家吗?

  “我从未想过做官,这不过是为了她才做的,科举也好,当官也罢。”陆礼声音幽幽,算不上消沉,却有些沙哑。

  良久,郑依潼看了看门外身影,那里仍有人在站着。

  方才陆礼所说,她都只做是哄人的,为了骗她去告状才这样说。

  可她私心里又期待,或许陆礼也是真的那样想的。

  脑海里陆信的面容闪过,她生硬地从喉间挤出一句问话:“是为了陆信,你才帮我的吗?”

  在陆府的日子里,郑依潼看得出来,陆礼谁的话都不听,唯有陆信说几句,他还听得进去。

  陆信死时,他也悲痛欲绝,伤心不比陆瀚渊少,后来重病时,郑依潼几度觉得陆礼要命绝于此,可最终他又挺了过来。

  若说他喜欢宁洵,郑依潼却觉得更像是执念,是他身为富贵人家少爷,呼风唤雨,独独得不到宁洵一颗心的不甘。

  因此,真正能让陆礼回头的,也唯有陆信。

  叫郑依潼没有料到的是,听了她提起陆信,陆礼竟在窗外嗤笑出声。

  那是一种看不起她的轻笑,傲慢无礼,丝毫不加掩饰。

  因着郑依潼,宁洵才火场遇险,他本就不满,如今更是坐实了郑依潼与兄长之间的情愫。

  对郑依潼的不满瞬间爆发,陆礼冷冷出言嘲讽:“你上了陆瀚渊的床,又假扮什么真情圣,竟还有脸在我面前提起兄长?”

  这冷嘲才停,热讽又起,“不过料想你这般半疯半傻之人,给你机会也不中用。”

  那话尖酸,丝毫不留情面,便是说她在火场自焚,如今又犹犹豫豫不肯告他。

  郑依潼虽是病着,也不由得脸发烫,感觉手臂的烧伤又冒出滚烫的脓水。

  “疯

  子。”郑依潼胸口发闷,在屋子里兀自顺气,低哑地骂了一句。

  陆礼说话难听,郑依潼从前只在他与陆瀚渊对呛时听过些许,这还是头一回被陆礼这样撕破脸来说。

  她只觉他素日里装模作样,是个十足的小人,难为那宁洵忍耐他许久。

  陆礼说罢便出了府,留郑依潼一人苦苦思索他那番话是真是假。

  可才走出几步,他便发现身后有人跟踪自己。他佯装不知,信步闲庭地往怡红院的方向走去。

  有许多人找他应酬时,都首选烟花之地、秦楼楚馆,后来他拒绝多了,便渐渐没人再寻这种地方了。

  温香软玉,美酒佳人,琴弦悠悠,悠哉美哉,其中素手添香的婀娜女子,怕是大多数人的春闺梦中客。

  此前陆礼从未踏足,今日他竟也踏步进了那满是浓香的烟花地。

  只是甫一掀开珠帘,那阵浓香熏得他胸口发闷,雪色的长袍胸襟处,已然按上一个妙龄女子柔若无骨的臂弯。

  他顿时冷脸拂落,怒目而视,吓得女子低了头退至老鸨身后。

  老鸨梳着歪歪斜斜的流烟髻,耳旁鬓边繁硕的牡丹花堪比脸盘。她看陆礼姿容端正,气度不凡,可又有些僵硬,便了然道:“公子,我们楼上有说话的雅间。”

  把他带到了楼上,再细细听他的要求,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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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等我反转!不要骂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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