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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火场


第37章 火场

  偌大的府衙, 翠树红花繁杂人眼,三重三进的大院落,六十余间房舍, 布满了心思各异的势力。

  朝廷的, 陆礼的,同知的, 数不清的眼线,如同绿林延伸入土的粗跟错节, 缠绕成团。

  他们于屋檐林木间, 窥探着府上之人的一举一动。

  从前宁洵觉得人言可畏, 她们总是把她试做陆礼的禁脔,表面上毕恭毕敬,实则对她鄙夷无比。

  她曾经很在意那些错误的看法。

  可今日,她却庆幸那些背地里窥探的目光, 那样审视的目光, 一瞬间让她精神百倍。

  她好像戏台上, 准备登台演出自己戏码的“樊梨花”。

  不禁抖擞了精神。

  宁洵从未感觉到有如此快意的时刻。

  就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占据了她的身体, 让她忘记了恐惧。

  在满屋的腥臭里,她平静地望了望陆瀚渊背后, 墙柱处的郑依潼。

  郑依潼点了点头, 视线在满地的瓷杯碎片上停留片刻,回应了宁洵无声的问询。

  她给陆瀚渊下的毒已经被他悉数喝罢, 只要让他盛怒攻心,毒发身亡, 就可抽身离去,大仇得报。

  那药是陆瀚渊常服的,只是加了一味草药, 就变成杀人于无形的毒药,诊治也不会被发觉。

  原本打算给陆瀚渊服下后,便唤陆礼来。

  依照他们父子的关系,到时候他只需三言两语,就能把陆瀚渊气死。

  不过今日陆礼不在府上,那她们自己来做,也是一样的。

  话虽如此,到了真正实行之时,便是素日里气势勃勃的郑依潼也紧张不已。她又见陆瀚渊把一个小奴婢划画了脸,她这会心惊肉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有些呆愣。

  她们即使再有心报复,到底不如陆瀚渊,杀害百人而面不红心不跳,竟高枕无忧这十余年。

  陆瀚渊并未发现她们二人的沟通,只觉得火气直冲脑门,对宁洵的厌恶流露于表。

  就是这个女子,哄得陆礼不愿意娶沈家女。他原本有大好的仕途,再加上沈家助力,本该一举冲天,却在此地与这般低贱的女子纠缠。

  他咬牙切齿,大骂起陆礼不孝,害兄气父,遗世祸害,如此下去,不知道陆家何时能再回京中庙堂。

  口中谩骂不止,可渐渐地,他多了些疑惑。不知道那个看去身娇体弱的女子,何故一下变得坚韧决绝,眼里也满是高位者的打量。

  这样的目光,竟如王侯睥睨天下蝼蚁。

  不屑,疯狂。

  陆瀚渊摇摇头,心想自己看错了,那怎么可能呢?

  区区商女罢了。

  恰在此时,宁洵的声音沙沙响起:“十四年了。”

  那沙哑的声音陈腐久远,像从淤泥里冒出的气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牗,折射出一道明黄的光束,照在宁洵冰冷暗沉的脸上。

  明亮的光束下,她的睫毛微微抖动,眼皮跳动,漆黑的瞳珠被泪珠包裹。

  他握紧手中的瓷片握紧,如同他的利剑,立于身侧。

  那股自迎春脸上溅出的血柱,沾湿了陆瀚渊的袖口,衣袂边缘白边染成鲜红,逐渐变成宁洵眼睛的颜色。

  宁洵盯着陆瀚渊,手心被自己捏得生疼,她很想淬他一口,可又觉得就连淬他也是污脏了自己。

  陆瀚渊大骂起来:“贱人,放肆!”

  竟敢前来抢人。

  此乃僭越。

  她不过勾引陆礼的贱婢尔。

  说话间,眼前一黑,他晃了晃身形。

  望着宁洵那张精致冰冷的脸,陆瀚渊想起了三年前相似神色的陆礼,都是两张倔强的面容。

  一想到陆礼之叛逆,他气血自胸中翻涌,几乎要涌上喉头。

  “他不日回来,便要与我结为夫妻。”宁洵知道他介怀陆礼的反抗,换了一副面孔,眉眼弯弯,唇瓣翕张,娓娓道出二人真情。

  说来情感真挚,可细看之下,她却眸光全无,面目空洞。

  眼前中年人一脸凶相,不似文臣,反像武将,两撇八字胡横在唇上,面色苍白,因为过分消瘦,显得眼目突出如大鱼。

  他见宁洵柔柔弱弱,却敢和他叫板,瞪着一双鱼目怒斥:“你妄想。”

  果然如他所料,她不过是在玩弄他那蠢笨的儿子。稍后等陆礼回来,他势必要叫他看清楚这个贱人的模样!

  二人对视,宁洵噗嗤发笑,眼中泪意悉数散去,此刻身体里热血奔腾,无所畏惧。

  他十四年前欠下的债,今日还已经算是便宜他了。宁洵按下心里的犹豫。

  “沈家小姐的婚约说了这么许久,如今又是一年新春,也未见着落。”

  “我动动嘴,叫他往东,他便绝不往西。”

  宁洵笑得摇曳生姿,所说不假,气得陆瀚渊胡子一翘一翘的,浓眉拧成一团,挤在眉间。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陆瀚渊却把陆礼当做仇人一般,全然不顾他如今成人,还做曾经依附于他的孩子一般对待。

  想到那日陆礼被他罚跪至吐血,宁洵便觉此事怪异,世上竟会有如此心狠之父亲。

  扫去脑子里的怜惜,宁洵继续开口。

  “他原本科举无望,我本来都要忘记他了,准备嫁给一个商人,不曾想他一见了我,就要了我。”宁洵把陆礼说成下流求爱的模样。

  可在陆瀚渊看来,陆礼对宁洵确实如她所说那般投入得忘情。

  也不知宁洵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陆瀚渊看着宁洵得意的模样,只觉七窍生烟,快要从心底怒到烧起。

  “多亏了子良,我才能离开那个穷酸商人,成了知府大人帐中客。日后我若再去得金陵寻了如意郎君,必定不忘陆家恩德。”

  “不过子良对我真心好,准我住在知政堂旁的梅园。他年前还对我说,等三月下旬我生辰时便与我成亲。”

  “许我做正头娘子呢。”

  宁洵一脸无辜地说了许多,鼻腔里忍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臭气,像极了心机颇深,却故作无害的模样。

  心里畅快无比,若是能以此事把他激到药效发作,也姑且当作是陆礼的功劳吧。

  眼前吹胡子瞪眼的清瘦中年人,面色铁青,呼吸急促。

  便是这样的人,在残害了一百多条性命后,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他们的骨髓。

  女子清冷的语调难得写满了炫耀,一字一句都是陆礼对陆瀚渊的反抗。

  却实则是借陆礼的名,在发泄自己心底的无限恨意。

  陆瀚渊一口气未能上来,果然喷出鲜血,随即倒在地上。

  他这一生,最不能接受别人忤逆他。

  便是亲儿子也不该。

  躺在地上时,如同濒死的孤狼,死死地瞪着她们。

  宁洵还在等他的下一句,可久久不见动静。

  陆瀚渊死了。

  如同丧家之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可就连他最后一刻,恐怕也并未想起宁洵和郑依潼因何与他反目,宁洵所说十四年前的沉船,他又会记得吗?

  看他不知悔改的模样,宁洵不问也知道答案。

  他杀人偿命,是他该有的报应!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宽慰,远远地点了点头。

  她们明知道陆瀚渊勾结上官,却告状无门,只能让自己变成刽子手,染血复仇。

  从此,她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郑依潼慢慢俯下身,探了探陆瀚渊的鼻息,那里冰冷无温,静若无

  物。

  一时间,她扯开嘴角,方才的恐惧慢慢散去,说不上兴奋,只是不自觉地松了松嘴角,勾起一抹晦涩的笑,随即瘫坐倒地。

  她的世界本就是一片废墟,陆瀚渊就如同插入她天地间的一把利刃。

  待到将这害得她坐立难安的刀刃除去,她苦苦支撑的意志一隅,也终于轰然倒塌。

  宁洵冲上前,扶住了倒地的郑依潼。她双手冰冷,面色发白,双唇抖动不已。

  陆瀚渊狰狞不安地吐血陈尸于前,两人心底的慰叹不谋而合。

  可是为什么却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空虚挤满了胸肺,呼吸也成了惘然。

  郑依潼将宁洵脖项、额际的汗看得真切,这个女子分明也恐惧得冒冷汗,却倔强地不服输,还在支撑着她。

  明明是她去邀请宁洵复仇的,最后却是宁洵撑起来了。

  她回握着宁洵手心,扶着她的腕间站直了身躯。

  宁洵见她跟着自己起了身,也松了一口气,彼此支撑着往院外走去,准备作势喊人来“救”气急攻心的陆瀚渊。

  在迈出大门的一刻,郑依潼却用力地把她推下庭院,自己转身进了房中,猛的关上了门。

  宁洵一惊,不解地拍门,却发现里面已经落了闩。

  “郑依潼!”宁洵脑袋嗡嗡,“你不要犯傻,他这是急病攻心,亦有奴仆作证,不会连累我们的。”她压低了声音,挤开一丝门缝往里解释。

  她四周张望,不敢大声呼喊,生怕此刻惹来外人,焦急地拍着门窗。

  心脏抽动得胸口发疼,感觉随时都要倒在地上。

  屋子里的郑依潼突然发疯大笑,随即弯腰捡起最粗的一块瓷片,对着陆瀚渊的脸如雨水砸面般,狠狠地划拉。

  恨意,悔意,恐惧,迷茫。

  那些她抛不开的情绪一时都挤上她的脑袋,陆瀚渊像一条狗一样死了!

  人命多么轻贱啊!

  不管是好人,坏人,都死得那么容易。

  她一家人如此,陆信如此,陆瀚渊亦是如此。

  都死了!

  郑依潼的手心被瓷片血痕,和陆瀚渊脸上的血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没有大喊,只是沉闷地泄愤,在陆瀚渊的尸体上画出如迎春脸上一般的伤痕。

  宁洵从窗缝里模糊看到她在做些什么,不由得一惊,在窗外轻拍道:“你这是做什么!”她也明白郑依潼明知真相,以身入局,必定比她痛苦百倍。

  可是这不是她如此行事的理由,如此一来,陆礼便能知道陆瀚渊的死并非气急导致。

  宁洵记得,陆礼曾说过探案有开膛破肚之法,查验死因。若是陆瀚渊的尸体被发现,别说开膛破肚,只是一眼,就知道他是被谋害的了。

  二人的努力只会前功尽弃!

  为了陆瀚渊丢了性命不值得!

  夕阳辉光暗淡,屋子外寒气渐起,没有一丝生气。

  她心底也笼罩了一层阴影。

  是郑依潼说日后要状告陆礼苛待父亲,要他身败名裂,要陆家辉煌悉数东流,成为南柯幻梦。

  可到头来,又是她自己先食了言。

  宁洵不解,只当做是郑依潼一路隐忍辛苦,一朝得手,喜不自胜才坏了安排。

  她正在外边低声劝说着,却突然闻到屋子里烧焦的气息。

  从几个窗台缝隙间看去,郑依潼把几个灯里的煤油倒在一块,泼洒床铺、书桌、窗帘,火光四起,沿着煤油兴奋地蔓延,窜起灼热的火舌。

  她握着颤抖的手臂,止住了伏动,安静地盯着眼前火势,这才咧起真诚的笑意。

  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肆意的笑过了。

  顷刻间,橙红的火焰包裹她四周。

  这一把火,会烧掉陆瀚渊,也会烧掉郑依潼。

  可她像是没有意识到一样,整个人癫狂暗笑,随即竟开怀地仰天大笑。

  很快,屋外求救的人声音四起,敲盆泼水声,在廊里跑动踏步,水火相碰的滋滋声,那些慌乱嘈杂,一时如天籁动听。

  陆瀚渊可以心安理得,她却不能忘怀,如今她死在这里,也算是还了一条命。郑依潼望着吞吐的火舌,浓烟炙热,却好像看到了陆信的身影。

  他在喊着什么,郑依潼听不清楚,她拥抱着那火苗。陆信的身影也变得清晰,声音颤抖:“你这个傻瓜!”

  可是郑依潼却并不生气,也不痛苦,反而柔柔笑笑,像最初见面的时候,放纵自己抱着陆信:“对不起。”

  身旁人泪水滴落,说自己何曾怪过她。

  畅快的雨浇透郑依潼周身,再也没有痛苦。

  宁洵浇湿了全身,又以湿润纱布裹面,几个奴仆打开门时,火舌窜出,吓得几人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宁洵的身影越过众人,一个娇小的身影窜入了火场。

  她全身湿透着,往里搜寻郑依潼的身影。

  房梁倒下一根火柱,从宁洵脸上燎过,头发的焦味在浓烟里显得微不足道。

  屋外人大喊叫她出来,浓烟肆意袭来面门,滚烫得如同沸水。

  众人被滚滚黑烟退散,大嚎着捶腿,哀叫连连,望着被浓烟吞没的宁洵,叹息不已。

  火光冲天,烧红了泸州天边一角,久久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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