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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寻昔年


第120章 寻昔年

  翌日里清晨, 林书棠起身,院子里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食。

  小米粥熬得软糯,米粒开花, 飘着淡淡的米香。一旁摆着清炒小青菜,油放得不多, 脆嫩鲜亮。还有一蝶鸡蛋羹和一碗酱牛肉。

  似是掐准了林书棠起身的时间,早食还冒着热气, 温度刚刚好。

  厨房的锅灶里,燃着余火,温热的水正好打来洗漱。

  林书棠站在灶前, 有一瞬间茫然。

  她冷不丁想起从前在九离山上时的日子,那个时候,也如此刻这般,一日三餐皆是由沈筠操持。

  只有他出门以后, 才会有随侍的下人来。

  她一整日什么也可以不用做。

  如今离开玉京已经三年之久,在这三年里, 她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

  会自力更生靠着自己一双手赚取生活的银两, 会修补坏掉的椅凳,也学会了做饭。

  她可以一个人生活,像从前跟随父亲师兄那般走南闯北。

  这些年里,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事。

  昔年被养护精细的一双柔荑早已经布满薄茧, 指腹上亦有几道显眼的划痕。

  可是这些都没有关系。

  她眼前早已经有山海江川,星河辽阔。

  那些从前觉得天塌地陷的事转眼间也不过成了过眼云烟。

  如果沈筠不曾出现,她想,她还会一直脚步不停地走下去。

  她以为是逃避,但或许, 她早已经放下了呢?

  打好热水梳洗以后,林书棠吃过早饭将碗筷洗净。

  她将木屋内的一批做好的木器打包,出了院门。

  门前,影霄候着,见着了林书棠,退了一步行礼,“夫人可是要去镇子上,属下已经备好了车辆。”

  林书棠侧首望了一眼隔壁,影霄接受到她的眼神,低声道了一句,“公子他……”

  “不必告诉我。”林书棠打断了影霄的话,从他身侧走过,踏着门前的石子小径朝着村外走。

  影霄悻悻闭了嘴,默默跟在林书棠身后。

  下过一道缓坡,路边便停着一辆马车,林书棠上了车,影霄坐在车舆处,车夫扬鞭,车轮碾过,激起片片尘土。

  待那辆车远去以后,从一旁生长茂密的枫林里才走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沈厌收回望向马车的眼神,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你还不回去吗?大夫说你不宜见风。”

  如今秋日将逝,寒风愈甚。

  沈筠昨夜吹了一夜的冷风,今早起身便发起了高热。

  他这些年来,身子骨总是不好。

  府医说是心绪淤堵,加之他沉湎政务,身体负荷过重,林书棠离开的第一年的冬季里便生了一场大病。

  此病来势汹汹,府医几乎束手无策,本以为一剂猛药下去,人怎么着也该醒过来,却不料,这一病,将身子彻底亏空,往日里隐着不发的旧疾全部冒了头。

  新病带着那些他从前在战场上受的旧伤齐齐发作,差点要了沈筠半条命。

  后来,新皇派了御医来,在静渊居住了整整一月有余,才压下他的病症。

  人是醒过来了,却是面色苍白,整个人清癯憔悴。往日里清冷锐利的眼眸都淡了几分,透着浓浓的死气。

  后来见了江南外祖家的来信,知晓沈厌身子已经大好,他才恍然中才似想起自己和林书棠还有一个孩子。

  不用御医再多番叮嘱看顾,就乖觉地饮了药。

  只是此后,便愈发沉默寡言,下了值的空挡里就回了静渊居,将自己关在房间内,谁也不见。

  这些年里,就连季怀翊都少有能与他私下见面的时刻。

  一开始,季怀翊还会想尽办法带着沈筠出府,叫他散散心。

  后来知晓无用,尤其得知他生了一场大病以后,便更不敢再提旁的了。

  如今,不远千里,从玉京一路赶往凉州。每日军事上的要务依旧不停,再甫一听见林书棠昨夜狠心绝情的话,沈筠心间一直提着的气倏忽就散了。

  一时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雾影幢幢。

  回到房间,便是眼前一黑,猛地栽了下去。

  漆暗的房间,黑暗像是浓稠的沼液,沿着衣摆攀爬,不断束缚缠绕他的脖颈,窒息的痛感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尖刺破喉腔,沿着五脏六腑游移,戳烂成一滩腐肉。

  他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蜷起了指尖,将指腹钻透进石灰土地里,任由鲜红的血迹滑出,洇湿掌腹。

  他死寂的眼里才终于又点缀上几点亮色,痛苦又扭曲地贪念这片刻的痛意。

  直到清晨时,影霄才带来大夫,他却压根没看,拖着昏沉的脑袋给林书棠做了早膳,又不肯露面,偷偷藏着,看着她离开。

  “如果我留不住她,该怎么办?”烧了一夜,他嗓音也有些哑,面颊透着不正常的红,不知道是在问谁。

  沈厌看着自己父亲,从未觉得他这般可怜过。

  肩颈微微佝偻着,宽大的衣袍里簌簌灌着冷风,露出他嶙峋凸起的腕骨,蜿蜒的青筋陈列在死人一般苍白的肤色上。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回到玉京,总会有办法的。”

  -

  林书棠去了镇子上,将做好的木器交给铺面的掌柜。

  结了银钱以后,掌柜又有新的活计要交给林书棠,却被她婉言拒绝了。

  掌柜问是何故,林书棠言,要离开一段时间,恐怕接下来都不会再来了。

  掌柜觉得可惜,林书棠的手艺实在不错,从她手中卖出去的木器为铺子赚了不少银钱。

  加之林书棠为人又很好讲话,即便他压价几分,林书棠也不甚在意。

  本以为能够长久合作,却不想林书棠竟然要离开凉州,当即愁下眉来,又要马不停蹄招揽新的木匠。

  林书棠出了铺面,不巧迎面而来又遇上叶安。

  见着林书棠,立时欣喜得迎了上来。

  “我正打算去枫树村寻你,却不想在此刻见着了你。”叶安在林书棠面前站定,气息微有些喘,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

  “怎么了?”林书棠询问,“是那批木器要得急吗?”

  叶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前一批木器卖的不错,我想着,能不能再与你商讨着再加一批?”

  听着是这件事,林书棠有些歉意,“怕是不能了,这一批木器制成,我便要离开凉州了。”

  “为什么要离开?”叶安被这消息惊得五雷轰顶,眼里急色涌出。

  “是因为我吗?我不着急的,你可以慢慢做。”

  林书棠摇头,“不是因为你,实在是我确有要事要去一趟玉京。”

  “玉京?”叶安若有所思,“去了玉京还会回来吗?”

  因为林书棠并不是枫树村人,不过前些日子里才搬来,叶安问这话不算是突兀。

  二人站在路边,害怕挡着了行人,不自觉朝着里侧走,刚要路过一道十字路口,便听着里面传来拳打脚踢的声响。

  “不过一个瞎子罢了,看上你做得东西是你的福气,你竟然还不肯给?”

  “是啊!要我说啊,就该废掉他这双手,看他还怎么趾高气扬!”

  这话一落,赢得一众人哄笑,在场的人似乎都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昏暗的巷子里立时便闪过一道白光,赫然是一把高举着的匕首!

  叶安到底从前是读书人,如今虽行了商,心中亦有一腔义气,眼见着这些人真要见血,当即朝着那巷子里呵斥,“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行凶?”

  被这一嗓子嚷得吓破了胆,这伙人其实也不过是另一条街桥洞下聚集的乞丐,自然不敢与人正面对上,当即四散而逃。

  叶安和林书棠一道走进了巷子,要查看那人的伤势。

  林书棠略落后一步,见着叶安蹲身将那人拉起身来,视线甫一立正,林书棠登时愣在了原地。

  “师兄?”

  宋楹因这一声全身僵硬,记忆里久违的声音响起,他扬起头,什么也看不见,再仔细凑耳去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只当自己听错了,由着叶安将自己扶起了身来。

  “兄台是如何惹上了那伙人?”叶安询问道。

  宋楹摇头失笑,“一个瞎子,举目无亲,被欺负也是常有的事儿。”

  看他这模样,当真是经历得多了,颇有些不以为意。

  叶安将那雕刻的面具递到他手上,“兄台眼睛虽瞧不见,但是做木器的手艺倒是不错。”

  忆起方才那伙乞丐的话,叶安见着手中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青面獠牙面具忍不住赞叹。若是此人眼睛尚在,定然工艺更上一层。

  宋楹抚摸

  着面具上凿刻的痕迹,神情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这面具我从前常做,如今不靠眼睛,倒也能绘出一二来,只是,比不得从前了。”

  他声音幽远,拖长了尾音吐出一口长气,“若是再见,她定然也看不出这是我做的了。”

  “师兄。”

  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他顺着声音侧首望去,表情几乎凝滞在脸上。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了?”

  林书棠看着他,眼泪不自禁地流。

  他当初离开时,其他师兄们不都陪在他左右吗?

  宋楹此刻确定面前站着的是林书棠,他从未想过离开玉京以后,竟然还能再见着师妹。

  巨大的惊异和愧疚齐齐涌来,让他险些站不住脚。

  他呼吸变得极其紊乱,努力压制着那股欲要将肺腑咳出来的痒意,“我让他们都走了。”

  ……

  月桥下,林书棠和宋楹并肩而立。

  湖面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宋楹穿得并不算多,衣服又在方才的巷子里打斗沾染上了不少尘灰,破了几个小洞。

  便更兜不住什么风了。

  他面颊消瘦得不像话,显然这些年过得并不怎么好。

  听他口中讲述,他当日与他们离开以后,他们对林书棠忿忿不平,斥她与沈筠狼狈为奸,不堪为林家人。

  他几番痛苦抉择下,终于还是选择将真相告知。

  师弟们闻之,在最开始的震惊之余便涌现出浓烈的憎恶,但看在昔年同门情谊之下,终究还是不忍对他下手。

  自此便分道扬镳。

  他不后悔,是他对不起师父,招致了祸患。

  如今,他甚至不敢去希求林书棠的原谅。

  “其实,当年沈筠离开宜州时,他回来找过你。”

  空中静默,相对无言,只余街角三两摊贩吆喝。宋楹想起昔年旧事,当初他与沈筠最后一别,便也是如此刻一般立于湖岸。

  恍惚中,还似经年,只是迎面来的风,要比宜州章台渡的更烈。

  林书棠盯着湖面瞧,一张瓷净的脸犹如失了血色。

  “如若当时我不曾阻拦,你们见了面,或许后面的事便不会发生。”

  “他当日让我带你回溪县,是我没有听。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我才知当年他是冒着怎样的风险。师父其实并不在平宁,而是被困在了朔城。他暴露自己的行踪,致使边境西越的兵力都集中在了宜州,以声东击西之势打了西越一个措手不及,才收复了边关三城。师父才最终从西越手底下平安归来。”

  “说起来,景木堂当初能够转危为安,也亏得他将这趟浑水搅浊,我却一心只想着证明自己比他更合适你。”

  他苦笑了一声,追悔莫及以后才知晓自己当初所为有多幼稚,却已再无转圜的余地。

  林书棠胸膛错乱地起伏,眼睛被风吹得干涩,想要开口,却是哽咽到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来在他眼中,自己早已是背信弃义,通敌叛国之人。

  可在她眸里,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们被迫误会了彼此那么多年,所有的尖言,恶语,恨意,和诅咒都毫不吝啬地给了彼此。

  伤害化作实质的利刃,将人开膛破肚,从里到外清洗,誓要对方先低下头颅。不惜拆毁脊骨,剜出脓疮。将那些潜藏的,微薄的爱意,连同初时萌生的怜悯,欣赏,珍视,通通化成血水。

  一江东流,再不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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