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不臣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95章 业镜台(6)


第95章 业镜台(6)

  送走陈良雪,慕容晏跟着沈琚直奔案牍库,翻找出皇城司中记录在册的有关于魏镜台的那些卷宗。

  因着先前长公主的密令,皇城司早在前去接应之前就将人的过往生平翻了个底儿掉,那几位被接应的大人的案卷都还留在台面上,正好方便了她。

  已是黄昏,天色幽暗,慕容晏掌起一张灯,拿起魏镜台的那一份卷宗翻开,细细研读起来。

  那卷宗中的第一页,写着他考中状元之前的经历。

  他并非京城人士,也不是达官显贵,在得中状元之前,就同这天下的万千百姓一样,再是平凡不过,故而那第一页中不长,只有短短几句,记载着他出身抚阳县,县城人士,昌隆七年生,启元二年中第时年二十,妻陈氏,亦是抚阳县人。然后就是他参加院试、乡试、会试的时间与名次。

  慕容晏快速扫过,这一下,忍不住叫她暗暗惊叹。

  魏镜台不仅仅是启元二年的状元,在此之前,他已经拿下了解元和会元,到他拿下状元时,是连中三元。

  科举这回事,她虽没机会参与,但多少也有些了解,尤其在她读书习字后,每逢京城有试,也会誊抄来头三名的试卷研读学习一番。

  她自然知晓,科举之中,能中一次,兴许是运气使然,恰好考中了擅长的题目,亦或是投中了考官的喜好,可若是连中三次,那便只能说明此人断不是只会读死书、掉书袋的酸儒,或整日里积极钻营的投机取巧之人,而是真真正正有大才、能将所选融会贯通的有识之人。

  慕容晏迫不及待地把案卷翻到了下一页。

  果然,这一页一如她所想,正是那份让他于殿试之上玉笔朱批取得头名的试卷。

  只看了一眼,她便立刻明白了为何此前钧之会说这文章她兴许会敢兴趣。

  她确实很感兴趣。

  那考题是: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何解?

  原本的答卷如今应当被收录在翰林院中封存着,她看不见,无法从笔触和字迹中判断魏镜台当时的心情,但只是看着皇城司誊抄来的这份答卷,她也几乎能透过这些纸页看见当年堪堪二十岁的魏镜台在大殿之上奋笔疾书、意气风发的模样。

  慕容晏一字一句地读过,每看一段,心情便忍不住沉重几分。

  这篇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绝不是那种为了讨好高台上能做出决断之人而作出的花团锦簇的文章,字字珠玑、鞭辟入里、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其中一些字眼,她这时读来都不由心惊。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文章,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篇檄文。

  她忍不住想魏镜台在作出这篇文章时到底是何种心情,但她直觉,他或许抱了些许走不出那间大殿的念头。

  若当时坐在龙椅上的不是年幼的小陛下和抱着小陛下的长公主,而是先帝,恐怕他得落的个走着进来、横着出去的结局。

  慕容晏叹了口气。

  她实在无法想象,能做出这种文章的人,缘何会变成她今日见到的、以及陈良雪口中的那般模样。

  难道这就是官场、是为官之道,无论当初有多少壮志与热血,到头来都会落得个得过且过、同流合污的下场?

  她不知若叫魏镜台再看见这篇让它得中状元的文章会如何想,但却忍不住由人度己,联想自身。

  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走上这样的路,甚至于回头看此时的自己,会觉得幼稚狂妄、难堪大任?

  她闭上眼,定了定神,等到心绪平复些许,这才继续向后翻。

  有那样一篇文章珠玉在前,后面的内容就显得平淡无奇了些,写的都是魏镜台出任越州通判后在任上的一些政绩。慕容晏逐条依次看过,发现一如她曾经所想——越州这个地方,相对太平,但易有天灾,难出政绩。

  即便在科举时针砭时弊如魏镜台,到了越州也成了巧妇无米,难有进益。

  头一年时,魏镜台还往京城上过两道折子,恳请朝廷拨款,修筑一些工事,以减弱旱、涝两灾对越州的影响,可后来便不再上折子了,往后记载的都是有灾、请款、赈灾、减税几件事,车轱辘似的来回倒,今年旱,明年涝,后年又旱,间或一两年天公作美,不旱不涝,就剿一次匪填作功绩。

  约莫是太穷,那里的匪患总也剿不干净,就像那田间的蝗虫,这回过去,明年又生,于是就这么来来去去,十年一晃而过,成绩乏善可陈:天灾频发,人力无以抗衡,故而百姓清贫,靠着朝廷接济勉强过活,大乱子没有,但小乱子频发,算不得有功,也称不上有过,平淡道让慕容晏心生疑惑:这样的政绩,打发去边疆都算不得苛待,长公主怎会想着将人调进京中?

  慕容晏又忍不住翻出了那篇文章。

  她将文章放在左侧,而后将魏镜台这十年在越州的政绩放在了右侧,眼神在两边来回逡巡几番,又忍不住想起了先前的那个猜测:万一这个魏镜台当真不是当年的魏镜台呢?

  京中之人对他再有印象,他也走了十年,状元郎再是风光也不过只是一时,等封了官,又不在京里,谁还惦记你?京里头的大人们各个日理万机,谁的脑子里装得下一个远在外州府的通判?莫说十年了,恐怕十个月印象都已要模糊了。若顶替之人和原本的魏镜台相像,她不信这些大人真能看出端倪,就算看出来了,这些个人精无利不起早,又有谁会跳出来挑破这没凭没据的事?

  可也说不通。慕容晏摇了摇头,想到了陈良雪。陈良雪的模样,当真是恨极。她与魏镜台夫妻一场,总不至于错认了负她之人。

  难不成人的变化真的可以如此之大?大到好似是被木鬼夺了舍,皮囊不改,却全然换了一个魂魄,莫非那《京中异闻录》上的木鬼,说的不是雅贤坊那些被换走的姑娘,而是魏镜台之流的……

  “阿晏可是有什么发现了?”沈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慕容晏回过头,正欲开口,却忽然发现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盒。

  那食盒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沈琚见她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点了下头:“阿晏没看错,这的确是你家府上给你送来的晚膳。”

  “你何时出去的?”慕容晏一边上前准备接过食盒一边顺口问道。案牍库是她和沈琚一起来的,可她看得入迷,完全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又回来。

  沈琚却没把食盒递到她手里,而是拎着放到一张空着的圆桌旁,随后掀开盒盖,替她将里面的饭菜端出来摆好,又将座椅摆在合适的位置,最后站在了座椅的右手边,两手平举着筷子,递到慕容晏眼前。

  慕容晏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微眯:“怎么,钧之这是皇城司参事做腻味了,想换一个行当?”

  沈琚反问她:“若是呢?”

  慕容晏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我这手底下不缺端碗倒茶的小厮,不过倒是缺一个做记录的文书。钧之且看如何?”

  沈琚便也做出一副认真考量的模样:“那不知参事大人愿给多少薪俸。”停顿片刻,又带着一抹笑道,“在下虽尚未娶妻,但已有心上人,还望参事大人能多给些,好叫在下备得起聘礼。”

  慕容晏脸一热,但不想做先泄气的那个,便干脆顺着他的话演了下去,故作疑惑道:“你那心上人要很多聘礼吗?那钧之可千万要小心,莫要被人骗了心又骗了财。”

  沈琚听过这话,认真摇了摇头:“她没说过,只是我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他目光沉沉,专注而真挚,叫慕容晏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唾弃自己,分明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看自己,怎么就每次心里都像住进了一只蹦跳不停的白兔似的,恨不能从嘴里跳出来蹦到沈琚身上去。

  “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你这嘴皮子有这么利索,油嘴滑舌的。”慕容晏转开目光,轻哼一声,“别是从哪个姑娘身上学来的,现卖弄到我这里。”

  “阿晏这可就冤枉我了。”沈琚自知把人逗急了,连忙安抚,“这是阿晏那个不太喜欢我的婢女送来的,还特地交待了一定要她家参事大人赶紧把饭用了。”

  他把筷子放进慕容晏手里,轻声道:“快吃吧,再放该凉了。”

  慕容晏接过筷子,便动了起来,只是吃了两口,忽觉哪里不对,又转头看向还站在身边的沈琚,问他:“你用晚膳了吗?”

  沈琚眼皮微垂,轻轻摇头:“我不饿。”

  慕容晏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转而轻描淡写道:“食盒里应该还有一双筷子吧,拿出来,坐下一起吃。”

  “这是阿晏的爹娘为阿晏准备的。我一会儿去膳堂就好。”沈琚嘴上这么说,身形却一动不动。

  “沈钧之。”慕容晏扬起一个笑脸,“你要是不坐下,就现在立刻去膳堂。”

  沈琚顿时从善如流地坐到了一旁:“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一道用了晚膳。

  虽说在家中时都养成了“食不言”的习惯,但约莫是环境影响,慕容晏自然而言地就同沈琚聊起了她对魏镜台以及越州的一些猜测。渐渐地,两人都放下了筷子,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很快找到了一个可查的方向。

  慕容晏将那卷宗捧到沈琚眼前,指着上面他为官十载那寥寥几笔的记录道:“我刚刚就觉得有些不对,你看,越州这天灾和魏镜台上书请款的折子,不觉得有些太过频繁了吗?”

  “你是怀疑,越州的灾情是假?”沈琚问道。

  慕容晏摇了摇头:“未必是假,再是来往不便,通路不畅,朝廷赈灾银,总有人要去送,五年考校,也总有人要往越州去,什么情状,是能看在眼里的。就算他们有法子能堵住一个人的嘴,又如何堵得住所有人的嘴?我只是怀疑,这灾情或许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一分说成五分,五分说成十分。”

  沈琚思索片刻,点头认同道:“确有这种可能。那便先顺着这个方向,明日派人去查,若当真是如此,魏镜台身为通判,折子也是以他的名义上书的,他定然逃不脱,届时,也能叫陈良雪成为佐证。”

  “嗯。”慕容晏跟着点了下头,“若真能查出些什么,也当是我们为陛下和殿下拔除了一只蠹虫。”

  商量出了可查的方向,她心下稍松,一望窗外,惊觉天已黑透。

  一入秋日,天色也像乘了秋风,瑟瑟间倏然就变,前一刻还是黄昏,低头抬头的功夫,夜色便落下帷幕。

  再留着也不过是翻卷宗,沈琚便送慕容晏回府。

  两人几日未见,一见面又办公事,插着空的说些小话,这段路上忽然有了闲暇的时间,反倒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一路沉默着到了慕容府门口。

  该是告别的时候,却又是谁都不先开口,只沉默地对视着。

  最后是门房等了半晌,实在有些看不过眼,小声提醒道:“小姐,老爷一直在门口等你呢。”

  慕容晏顿时一惊,赶忙匆匆和沈琚道别,而后一路小跑进门,果不其然看见慕容襄穿着便服的身影。

  她故作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爹,你怎么在这啊?”

  “算那小子有心,知道早些送你回来。”慕容襄冷哼一声,而后神色一肃,认真道,“等你,自然是我与你娘有话同你说。”说完迈开步子,往正院走去。

  慕容晏跟在后面,本以为她爹又要拿那箱子礼物做文章,正欲撒个娇糊弄过去,却听他说:“我先问你,你今日送回来的那位陈娘子,你可有想过接下来该如何做?”

  一听慕容襄说的是正事,慕容晏也收敛起女儿撒娇的神情,答道:“我与钧之商议,这民告官,还是上告到京城,不太好听,所以,便打算先查魏镜台,若查出了什么,再以陈娘子为证人传召。”

  “倒是个法子。你能考虑到朝廷的名声,也算有长进。”慕容襄先是赞同,旋即话锋一转,“可若是查不出什么呢?”

  慕容晏眉头微拢:“爹的意思是,陈娘子是诬告,魏镜台当真无错?还是说,他背后势力甚大,能处理得干净,干净到连皇城司也无可奈何?”

  慕容襄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忽然问了她另一个问题:“晏儿可知,三十年前,民告官,只肖去敲登闻鼓,就可以了。”

  慕容晏顿时睁大了眼:“那为何现在——”

  慕容襄又一次没有回答,再转话题问:“晏儿可还记得,昭国公沈氏一门,昭字何解?”

  这个慕容晏倒是知道,或者说全天下但凡知道有“昭国公”三字的,应当都知道这个“昭”字的含义:“平冤昭雪,天理昭彰。”

  “不错。”慕容襄点了下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正院门前。

  慕容襄停住脚步,转过身,对着女儿神色严肃道:“沈氏一族之所以被诬陷以致满门灭族,起因,便是三十三年前,也就是昌隆四年的三月十日,越州人士罗三子在宫门前敲了登闻鼓,状告懿慧皇后沈茴的父亲沈在廷贪污越州的赈灾银,而后三月十二日,罗三子自戕于宫门口,血溅三尺,于是沈在廷被下了大狱。所以,在为沈氏平反之后,上告一事变得愈发严苛。”

  “可以说,此后的十余年里……不对,应该说,自罗三子那一状之后,三十三年里,都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走到京城来敲登闻鼓……直到现在。”

  话音落下,秋风乍起。

  慕容晏打了一个激灵。

  她几乎于瞬间升起了一个念头。

  那盘她只知一端坐着长公主,而另一端不知是何人在对弈的棋局,动了。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