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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业镜台(37)不明臣


第126章 业镜台(37)不明臣

  越州距京数千里,路途遥远,加之途中并不总是一帆风顺,饶是朝廷多番剿灭,可山有山匪,水有水匪,自古便难以尽绝,确实艰难。

  但再是艰难,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命丧途中,没有一个人走到京城。

  可偏偏这么多年来,她都从未听过有一张自越州递来的状纸。

  若陈良雪不是编故事——这怎么听都不可能是编故事了,慕容晏恍神一瞬,在心里想,那么那些始终没能走到京城的人,又都去了哪里?是走出了越州,却在路上做了冤死鬼,还是根本……就没能走出越州呢?

  “去岁时,平国公府办七十大寿,越州府城里比千秋节时还热闹,几乎所有人都想着法的要给王家老儿贺寿,城中的氛围也比平时松散了些,我本想趁那个机会逃出去自己来京里,可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忽然统统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城里的气氛也紧张了不少,那些时日,日夜都有人在街上巡查,仔细盘问每一个进出城的人,我没能走成,还差一点被他们抓住,还是、还是魏镜台救了我。其实想来,他一直都在替我善后,以我是宝檀生母的名义圆了不少回谎,还每次都把我带回府上说我是去看宝檀的,可原先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当他是想羞辱我,直到去岁……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也在……他没有……”

  一说到这里,陈良雪便忍不住情绪起伏,连连深吸好几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他告诉我,王家有人在京里出了意外,所以平国公才连寿辰都不过了……”

  慕容晏听着陈良雪的这番话,和沈琚对了个眼神。

  出意外的王家人,若不出所料,指的应该就是沈琚之前那位统领皇城司三十六年的王监察。

  过去慕容晏不曾知晓这些密辛,那时听闻皇城司监察醉酒身故,只觉得大快人心,还在心底讽刺过两句“活该”,但因王监察恶名在外,加之皇城司监察之位更迭过渡得也算平稳,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王监察的死。

  今日听陈良雪说起,才叫她恍然觉得,这其中似是另有隐情。

  若王监察当真是意外而死,那王家又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魏镜台多年不动声色,忽然下此决定,会否是因为察觉到了越州王氏之势的松动颓倾?

  “……他让我什么都不要做了,还告诉我,再忍忍,再忍忍,要不了多久了。”

  慕容晏眼神一凝:“要不了多久?”

  “是啊。”陈良雪点了下头,她似是还想苦笑一声,可最后嘴角只是抽动了两下,竟是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我也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起先不想答,后来,我就逼他,我跟他说,我不会再信他的,不会再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以后,他要是不说,我就自己上京去,哪怕真死在路上那便是天命如此,我也认了。我是故意这么说,我知道他不会答应,果然,他被我逼得没法子,这才跟我讲,等到今年他就要入京,到时候,他会自己向朝廷请罪。我还是说不信,他就给我看了他搜集来的罪证,他怕我还想偷偷上京,就说担心这些证据被人发现了毁掉,让我用白线帮他绣到衣服里,说是不易被发现,就是有几回差点叫王娇莺撞见,只能装作我二人是在……他还说,他贴身穿着,时时能感受到针线的摩擦,就能始终记着他要做什么。”

  陈良雪的嗓音再度哽咽,她满眼凄切地看向慕容晏:“大人,他很在意那件中衣,不可能交给别人,如果不在了,那一定是被害死他的人拿走的!除了王娇莺,还有谁能这么轻易地拿走呢?”

  慕容晏看着陈良雪,到底没有把那个魏镜台或许是自戕、中衣也被他藏了起来的猜测说出来。

  她心想,既然魏镜台有心要直达天听,而长公主先是派了皇城司去接应试探,又送了老太师来官驿问话,两边分明想的分明是同一件事,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魏镜台莫名身死,其身份与立场几番转圜,偏偏每个人口中说出来的又都像是真话,甚至能互相佐证。

  还有那些昌隆通宝,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慕容晏看着陈良雪,忽而问道:“魏大人可有和你说起过昌隆通宝的事?”

  哪知陈良雪听到“昌隆通宝”四字,脸上骤然失了血色,一连“我……”了好几声,才抖着嗓子吐出了第二个字,嗓音打着颤:“我当、当然知道……我这辈子、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

  那时,昌隆通兑进行已过月余,热度比开始时散去了些许,但对于各州府衙门来说,真正的要务才刚刚开始。

  他们要对收回来的昌隆通宝进行计数,再与兑换的新币数额进行比对,确认无误后再行造册封箱,而后由专人押送运往京城。

  这是魏镜台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他自然十二万分的上心,在通兑开始之前,他就要求将整个越州的差役们聚集起来,而后打乱分到不同的去处,每半月一换,以免有人中饱私囊,互相打掩护。

  一开始,陈良雪还替魏镜台担心,他这么做会不会招来埋怨,替自己树敌,没想到此法得到了平国公的大力支持,他甚至干脆上书到了京城,作为夸赞魏镜台的实绩之一送上了长公主的案头。

  陈良雪还记得,有一日,魏镜台回家时带着满眼遮不住的喜色——这很不寻常,自他们到了越州以后,他时时都绷着一根弦,这还是他头一回表露出这般显眼的喜悦——原来是朝廷回了信,表明此举甚好,这封信发出时,同时还有多道政令发往大雍各地,要求各州府衙门都依照此举行事。

  陈良雪听罢,忍不住跟着魏镜台一起高兴。

  自京城出发以来,她把他的沉重都看在眼里,可官场之事,她无法替他分担,只能尽力打理好二人的生活,不至于叫魏镜台官场劳碌一日,回了家里还要被寻常琐事烦忧。

  今日得了这封嘉奖,总算能叫他二人都松一口气。

  于是,她半是安慰半是期许地对魏镜台说:“我就知道,我家郎君是有福之人。来之前瞧你忧心忡忡,吃不好睡不好的,现下看来,这越州也没那么糟嘛。”

  这话一说,却让魏镜台的笑容收敛了些许,沉吟片刻道:“此时说这些还太早了。”

  他没有因这场褒奖而懈怠,反而愈发上心,通兑开始后,不仅每日都要亲自核对计入和换出的通宝数额,还会随机抽查未造册封箱的铜钱贯数,几乎是住在了府衙里,如此一过就是三个月,后来,陈良雪带着女儿趁休沐日去看他,女儿却不认识自己的爹了,只一个劲往娘亲怀里钻。

  陈良雪看着魏镜台手足无措地对着抹眼泪的女儿想哄又不敢哄的模样,一时想笑,又不由生出几分心酸。

  她只能一边拍着女儿的背安抚,一边嗔他:“你再不回府,过些时日,恐怕女儿就要问我,‘娘,爹是什么东西’了。”

  魏镜台尴尬地放下了双手拢在袖子里:“就快了,要兑的几乎已经兑完了,之后都是些零散的,我隔几日问一次就行。”

  陈良雪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心疼:“你说你,好歹一州通判,怎么事事都亲力亲为的,瞧着比那些个知州知府知县都要劳碌,出了越州,上哪找这么实心眼的通判啊。”

  她这么说,是想让魏镜台放松些。就像他自己说的,已经三个月,该兑的都兑完了,也该歇口气了。

  可魏镜台没应她的话,只对她说:“叫你们娘俩受委屈了。”

  她分明是心疼他,可他不领情,陈良雪便也有几分生气:“我哪里委屈,我天天在家里,有人帮忙伺候,吃好喝好,宝檀也乖顺听话,贴心得很,我才不委屈。”说完她抱着女儿扭身往外走,“我还是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我继续回去享福了,你就在这忙你的吧。”

  她闷着气走出几步,忽听魏镜台在身后道:“我今晚一定回家。”

  她的气当时就消了。

  但她没回身,故意留给了魏镜台一个背影,抱着女儿往外走时,一边想要给他个教训,一边又想晚上得备一桌好菜,一看就知他这些时日没好好吃饭,整个人都清减了。

  然而到了晚上,一桌好菜热了又热,魏镜台始终没有回来。

  “……我后来才知,原来那天晚上真的出了事。”陈良雪手指不自觉地攥成拳,“大人可知,我是为何被休的。”

  这一问,不亚于把自己长好的伤口再撕开给人看。

  “我知道。”慕容晏点点头,“若是不想,你可以不说。”

  “不。”陈良雪闭着眼摇了摇头,“我得说。启元三年十月,他带人外出巡查百姓冬日境况,这其实是个幌子,他真正要查的,是通兑之后,那些收回来的铜钱都去了哪里。”

  慕容晏被这话中含义的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她与沈琚互相看了一眼,用眼神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后从沈琚同样茫然惊讶的眼神中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这是一切的根源。”陈良雪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或者是不是根源,我也说不清,但对我来说,就是这件事,毁了我的一生。”

  魏镜台那天晚上没有回府,是因为他发现,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是问题不在对账,不在造册,不在封箱,而是一开始那些被串成一贯的铜钱,就是不足一贯的。

  一贯钱是一千文,将一千枚铜钱用绳子穿在一起,两头打结,一圈便是一贯。

  可那些收回来的昌隆通宝,每一贯上,都只有七八百文。

  两三百文钱堆成一摊看着不少,可放在一贯钱里却也不那么起眼,何况每一贯都少了,便没有哪一贯少得过于突兀,引人注意。

  他时隔三月才发现此事,那这三月间,还有已经封箱运走的那些,加起来该是怎样一个庞大的数额?

  这么多铜钱,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能昧下来的,而多出来的这些,无论藏起来、偷偷运出去还是干脆就地兑了,都要门路,否则,你这人忽然多兑了这么多钱,谁会注意不到?

  可他们竟然悄无声息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了整整三个月。

  魏镜台一时愤怒惊惶,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并且奇异地生出了一种“到底还是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他想,此事不能声张,一旦他大张旗鼓,只能是自找麻烦,还会给家中的妻女带来危险。

  于是,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自那天开始,每天他都会在每日核对结束所有人离开后,再抽出几贯钱来重新数过,看看每一贯都缺了多少,以此推测每一箱中约少了多少文钱,再依照之前封箱运走的铜钱数,直到六月通兑结束时,他得到了一个分外可观的数字。

  而后,他写了一封密信送去了京城。

  只是不知是路途遥远,还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一直没能收到回信。

  迟迟等不来圣令,魏镜台只能自己想法子,他花了一段时间,接触了一些读书人和官衙内的小吏,列出了一份心性品性俱佳的名单,而后时常同他们吃茶谈心做文章。他那时名声正盛,文章在文人之间多有传阅,无论是书生还是小吏对他都极为敬重。一段时日后,他便顺势以关心之名问了他们在越州读书、生活、当差的种种,继而问道税赋、徭役、可有灾祸匪患、可曾听过什么民间传言趣事。

  他不敢贸然行事,问每个人的都是不同的问题,而后自己记下来,由此来勾勒出整个越州的样貌,和他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他该如何巡查才能确认这些铜钱的去向。

  然后,他才以冬日天寒,想要去了解百姓境况为由,开启了那场最终让他们分崩离析的巡视。

  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闻言,再次对他大加褒奖,并调拨人手,助他此番巡视之途平顺。

  慕容晏听着皱起了眉头。

  换做是她,恐怕也想不出比那时势单力薄的魏镜台更好的法子。

  可结果如何,他们已然都知晓了。

  “这些事是我替他把罪证绣到中衣上时才知道的,自那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他装作没看见,左右铜钱这东西,那么多堆在一起也不会有人一枚一枚数清,看着差不多就是了,他就当是不知道又能如何?会不会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样?”陈良雪苦笑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那样的话,他就不是魏镜台了。”

  她的手始终捂着双眼,却有水迹透过指缝落在衣裙上,留下一片湿痕。

  饶是慕容晏已然知晓越州王氏作恶多端,可听到他们肆无忌惮地在通兑上做手脚,仍是感到一阵心惊。

  一旁,沈琚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她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去查问此事,随后退出了屋子。

  陈良雪仍在无声地落泪。

  慕容晏没有打断她的情绪,而是顺着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多想了些。

  魏镜台往京中发了密信,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到底是京中不想回,还是这密信根本就没有送到长公主的案头?

  如今满京城里知道长公主缘何要将魏镜台送去越州的人全都认定魏镜台倒向了平国公,那么魏镜台呢?若他没有倒戈,却迟迟收不到京中的回信,而平国公府又威逼利诱着迫他抉择,他远在越州,孤立无援,会不会觉得,是长公主权衡之下放弃了他?

  若是如此——

  “你先前说,是魏大人叫你去告他的?”慕容晏问道。

  陈良雪此时已放下了遮掩双眼的手,用衣袖轻轻拭去了脸上的泪痕,闻言却忽然浑身一僵,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

  慕容晏眼神一凝:“陈娘子,我说过,魏镜台已经死了,你若再不说实话,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是何想法。”

  陈良雪不答,慕容晏便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心弦越绷越紧。

  “大人。”陈良雪一声喟叹,“的确是魏镜台叫人去告他的,这件事上我没有说谎,只是……他不想让我掺和进去,是我自作主张,原本要来的那个人,不是我。”

  陈良雪说,她这些年私下里和不少踏上赴京上告之路后便再无音讯之人的家眷有联络,这些人一去不回,家里人心中早有猜测,可多少还抱着些希望。

  去岁平国公府生辰过后,魏镜台得知她私下里同这些人还有联系,便叫她代为传话——当然不是以魏镜台的名义传话,而是向他们透露出自己今年将要离开越州赴京述职的消息,让有心上告之人可以借着此次机会,和他们一道入京。

  但或许是被多年来的失败磋磨了锐气,又或许是日子太苦已经无法承受再失去谁,陈良雪问了个遍,却无人应。

  陈良雪苦涩道:“其实这结果在我意料之中,否则,去岁借平国公七十大寿的机会上京的人就不会是我了。”

  上京之路多艰,路途遥远,不仅考验体力和精力,更难的是一旦遇上匪徒拦路,男子或许还有一力抵抗,而女子却全无应对之法。

  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接近,也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陈良雪一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决定亲自上京。

  可魏镜台不会答应,还必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拦他,她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法子,决定搏一把,死马当活马医。

  她去找了王娇莺。

  “我告诉她,我给她一个除掉我的机会。我让她保我上京,告诉她,我要去告魏镜台抛弃糟糠之妻的状。最开始她只是讥讽于我,说是我傻还是当她傻子,魏镜台入京等着她的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为什么要坏了自己的好日子,于是,我便问她,知不知道当年魏镜台得中状元,为何没有留在京中,而被送来了越州,又问她有没有听过当年助他拿下状元的那首诗,最后问她,你王家这些年在越州做过什么,你当真不知?”

  “她果然当即就变了脸色,然后我跟她说,魏镜台如今在越州,势不比人,自然向你们俯首,可等他入了京,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他可还能看顺眼你这个胁迫过他的夫人,就算她的祖父是平越郡王又如何,远水救不了近火,她真在京城出了差错,等王家人从越州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良雪笑了一声:“其实魏镜台他不是这种人,就算他真要对付王氏,也不会拿已经嫁给他的王娇莺开刀,大人,你知道吗,他曾经甚至跟我说,说王娇莺也不过是一个没有选择的可怜人。但是王娇莺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可能她知道,但不信,毕竟,她可是王家人,王家人,个个都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只要看上眼的东西都一定要想法设法揽到自己怀里,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这世上真有善类呢?”

  “所以,不是王娇莺叫你来上告,而是你找了她,你这么做,是为了成全魏镜台?”

  “是。”陈良雪沉沉点了下头,“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何想法,可我知道这一环一定很重要。他在得知已无人再愿意上京时,失落得就像是……启元三年十一月,他巡查回来的那一天一样。”

  从那天开始,她与魏镜台,都坠入了一场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你上京之后住在济慈院里,也是王娇莺的安排?”慕容晏又问。

  “官员要在邢县等待上京,我便先走,王娇莺怕我跑了,特意叫人把我一路送到了那济慈院。我猜,那个济慈院也和王家有些关系,送我的人给他们看了手牌,然后又交待了几句话,之后我每日前去上告她们也会暗中盯着。”

  如此,那济慈院果然有猫腻。

  慕容晏心思转圜片刻,此时已从陈良雪的话里将一切捋了个七八。

  当年魏镜台奉命前去越州做长公主的耳目,在赴越州后不久便因通兑之事察觉到了越州的猫腻,长公主送一人去,但不可能只有这一人,不知其中哪里出了差错,最终叫魏镜台与京城断了联系。

  此后,魏镜台受王家要挟利诱,被迫与陈良雪分离,另娶王氏女为续弦,但王家又不想太惹眼,换来朝廷注目或是再派新人,于是并没有把王娇莺的真实身份上报,而是假作了一个名叫王英的民女身份。

  此后数余年里,魏镜台始终得不到朝中回信,逐渐心灰意冷,而另一边,长公主等人却认为是魏镜台倒戈向了王家,长公主因此受挫,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过于天真幼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便不再过问,直到此时,魏镜台入京,越州通判之位面临换任,是可以动作的时候了。

  那么魏镜台呢?

  他隐忍蛰伏十年,此时上京,会甘愿得到一个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吗?

  他不愿。所以他要想法设法把这件事情闹大,把朝廷高高架起,让他们必须要给出一个交待。

  登闻鼓上告,是在民间点燃火种;散布昌隆通宝,是在朝廷掀起波澜。

  慕容晏一抬眼帘,问陈良雪道:“陈娘子,若魏大人想藏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比如那件中衣,他会藏在哪?”

  “藏?他把那件中衣藏了起来?”陈良雪露出一丝愕然,“是了,那件中衣那么重要,他肯定会小心保存,不让任何人知道……”

  “我不知道他会藏在哪,”陈良雪摇了摇头,“但是以前,他读书的时候,那时尚未及冠,总爱逗我,答应歇一会儿陪我玩捉迷藏,结果我找了一圈,却发现他回了房间看书。我一时生气,可他却说,他让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找到,如何不算是藏?我说他说的是歪理,他却振振有词,说藏人如藏物,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藏,你越藏,别人反而越会上心要找,你就摆在那,他们反倒未必会注意了。民间有俗语谓之灯下黑,便是如此。”

  慕容晏豁然站起身出了门,直奔魏镜台住的院子而去。

  刚一出去,倒是和沈琚撞了个正着。

  沈琚扶稳她:“可有撞到哪?什么事这么急?”

  慕容晏扯过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就将人拽走了:“没撞到,但我或许知道那件中衣在哪了。”

  沈琚快走两步追上她,又道:“我刚去问了太师,他跟我说,昌隆通宝短缺一事,朝廷虽然知道,但是却也无法。”

  “这是为何?”慕容晏不解发问。

  沈琚答她:“因为昌隆通宝是一笔烂账,当年造币处多发,记下来的本就是虚假的数额,没人清楚他们到底多发了多少,只能以铜块的用量来估算,可凡是造物,必有损耗,估算的也不准确,最后只能根据重新熔铸来的铜块重量来估计,缺个几吨十几吨,算是常事。”

  慕容晏听着皱起了没:“那通兑发出去了多少新币,这总知道吧?两相一比,不就清楚了?”

  “也没法比。”

  慕容晏猛地停下脚步,沈琚也赶忙一收,差点又把人撞倒。

  “怎么会没法比?”

  “朝中每年新铸铜币数量皆有限,当初通兑时,不全用的是新币,还有一部分是地方直接从赋税上划出来的,兑出去的部分可以少交归国库。”沈琚轻叹一口气,“所以里面大有文章可做,对此,朝廷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总该给人一些好处,才能让他们支持通兑之事,不至于怨声四起。”

  慕容晏听得一阵气闷。

  可沈琚说的却又不错。

  世道向来如此,就算她觉得这样不对,可也非她一人之力能改。

  她只好把气憋在心底,转头加快了脚程。

  魏镜台的住所因是案场,这几日来日夜有人看守,不许旁人进出,仍保留着发现魏镜台尸首时的模样。

  他居于院中正房,中间一座待客堂屋,东侧为书房,西侧为卧房,东西两侧没有外出的门,进出皆走正堂,又以门为隔断,彼此连通。

  魏镜台死在书房,慕容晏进了正堂便立即拐进书房,直冲着他死时那张椅子而去。

  他死于后脑中刀,血流多时,血迹在椅子上业已干涸,留下深色痕迹。

  慕容晏却毫不在意,而是直直地坐了下去。

  沈琚一惊,连忙要拽她起来。

  可慕容晏抬起手,正正指向前方:“钧之,把东西两侧的所有门都打开。”

  沈琚不明所以,但仍是这么做了。

  全部打开后,慕容晏仰头靠在了椅子上,双眼自然向前平视。

  是卧房窗前遮挡的屏风。

  而那屏风上搭着几件衣裳。

  “看见了吗?”她问沈琚道。

  “什么?”沈琚疑惑道。

  “那几件衣裳。”

  “卧房不见客,魏镜台身边亦无人伺候,他把衣裳搭在屏风,有何不妥?”沈琚更是茫然。

  “没有不妥。没有半分不妥。”慕容晏一顿,“所以不会有人注意,那里面有一件内里绣着越州王氏诸般罪证的中衣。”

  *

  “启元二年,镜台得魁星青眼,忝为魁首,又得殿下器重,赐字明臣。然彼时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此二字重量。”

  “臣赴越州,心怀壮志,然终负所托,愧对越州百姓。”

  “越州王氏,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其心可诛。”

  “启元三年,昌隆通兑,越州王氏欺瞒而昧下银钱,臣尝查之以据,然势单力薄,终不得其法……明臣在越州,观之多年,而知其恶行。平国公府,常以灾情之名请朝廷赈灾,其意不在赈灾银,而在税赋。每有灾情,朝廷减税,然减税之举,未曾宣于百姓,百姓仍受重税之苦……”

  “……多年来,明臣观王氏之御下,裁人以九等,上三等,中三等,下三等,九等税赋有别,上三等轻赋税无徭役,中三等中赋税轻徭役,下三等重赋税重徭役,上三等可以余下六等为仆从,中三等可以下三等为仆从,而下三等中,一等又可以二、三两等为仆从,二等可以三等为仆从,唯三等者,无人可使之,仆从可替税赋徭役,以其年岁、男女、技力而又分三六九等。”

  “此等分发之缘由,盖因上三等收入丰足而税赋足额,为州府贡献良多,下三等收入微薄而税赋多有亏欠,故赋下三等以重税,以其受上三等之税赋供养而不知感恩也。观其金额,虽上三等税赋百两而下三等税赋一贯,然百两之于上三等,不过一日茶酒,而一贯至于下三等却为一年之艰辛收成。由此,下三等税赋愈艰,明臣曾见百姓卖儿鬻女,或携一家老小投缳以托生,心甚哀之,然无能为力矣……”

  “……王氏之势力,遍布越州,亦在越州之外。明臣曾听闻京城有其耳目,名为乐和盛,因年老力衰而意图脱手而得一番教训……”

  “……越州王氏,常以仙官降世显灵为由自居,愚昧百姓。越州百姓之苦皆从税赋而得,然王氏常以其仙官之名散播神之口谕,以越州百姓之苦为其孽罪加身之祸,以税赋偿其罪,可还受生之债,早得托生……何其荒谬!”

  “……明臣此生,别无所长,唯性忍志久、历时弥坚矣……”

  “……明臣曾暗助越州百姓上京求告,然终无所复,亦有受王氏暗害之人,明臣无法,唯有记下,盼有朝一日世人知其所为……”

  “……书塾先生方氏济远,为人以善,常为百姓代笔以信而不收分文,盖因其助上告之人书写状纸而遭难。有二女,长女方蕊,充没平越郡王府为家妓,次女方芍,年尚幼,充没平越郡王府为其三世孙之女婢……何二,高五尺有一,背微驼,春夏秋务农,冬日常做力夫,启元十一年腊月以买卖之名自越州出发,未归……”

  “……登闻鼓起,则世人知越州有奸佞,乱市之通宝重现,则朝臣知臣之罪因何而起。然明臣不知何人可信,只能多方散去。大理寺少卿汪三思,乃缜密忠厚之人,然因明臣之故家破人亡,臣心甚愧之,万盼得少卿大人憎恶,追查明臣之罪过……”

  “……明臣今日此举,是为越州众。若忠良得此信,请以明臣犯律之名,往越州了结王氏之恶;若此信不慎落于奸佞之手或无人理会,便是大雍颓势不可逆,天意难违!……”

  “……明臣年少时未曾得见人世之真恶,如今观之,便知旧时大殿之上所做诗篇之愚钝可笑。今重做此事,以做此结:茅草屋漏米粮折,越王府中夙夜歌。青天不闻人世苦,业镜台前罪孽多。”

  “拙荆陈氏,不通礼法,不知上告之果,不过一心为越州百姓求得公道矣,万望陛下与殿下留她一命;明臣与陈氏业已分离,臣之过错由臣一力以偿,只盼祸不及她。”

  “明臣今日,先赴业镜台了!”

  ……

  一滴泪珠落在纸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誊抄完被缝在中衣上的最后一笔连带着后来用笔墨补在末尾的求情与告别,慕容晏终于再也忍不住,将笔随手一仍,仰起了头。

  她竟然都才猜对了,全都猜对了,魏镜台真的是自杀,他要以自己的死成为朝廷剑指越州的“师出有名”。

  可她宁愿自己猜的是错的。

  “钧之,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这虫豸竟安稳地在越州趴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到京城,不对,方蕊到了京城,原来她爹因为写状纸被害死,怪不得,怪不得她要想尽办法留在京城,可她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这些泣血的字眼,有多为越州的种种事情感到荒唐,就有多痛心。

  沈琚也十分不忍。

  但他到底见过更多,知道更多,心绪也更稳些,可见慕容晏如此落泪,他也一时难忍动容之情,伸手抚过了她的泪痕,而后把她揽在怀里,让她贴上了自己的胸膛。

  湿意很快顺着外裳渗进胸膛,接着流向了他的心口,流入四肢百骸。

  “阿晏,魏大人的信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你该安慰才是。”

  “是啊。我很安慰。”慕容晏闷在沈琚的胸膛,咬着牙发出颤抖的声响。

  “这一回绝不叫他们逃过去。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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