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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业镜台(27)
她本名王娇莺。
越州王氏是一个和其他豪门望族不那么一样的宗族。
王娇莺自小便常能从与她交好的其他宗族闺秀口中听见,哪怕走出大门外大家是同一家人,回来关起各家院门,便会算计这个计较那个,算计自家拿得够不够多,还如何能拿得更多些,计较别家拿了多少,比自家多还是少,有没有占到自家的便宜。
利字当头,总是会有闹矛盾的时候,哪怕一姓一族,该算清楚的也要算清楚。要不然,何必有本家外家、主支旁支、近亲远房的区别?
但王家从来没有这样的纷争。
越州王氏是一个巨大的宗族,从端敬皇后的父亲老平国公那一辈开始,只要是老平国公点头记上族谱的、直属于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这两支的,便都是越州王氏的本家。
本家之中,没有妻妾之分,只要进了门,都是平妻;诞下的子嗣亦没有嫡庶之分,都是王家子孙;没有你家我家,无论是几房的孩子,只要上了族谱就是同辈人,同辈依照年龄大小男女分别序齿。
她的父亲是平越郡王的第七子,母亲是父亲的二夫人,她在家中行十七,是她父亲的第四个孩子,上头有大夫人生的两个姐姐一个兄长,下头有大夫人生的一个妹妹,母亲所出的弟妹二人,还有父亲的三夫人生下的一个弟弟。
王娇莺曾从那些与她交好的闺秀们口中听到过艳羡的赞叹,说宫里的娘娘都没得这般公平,皇子公主们也不如她快活,宁做王家子,不做皇家人。
她知道这些人未必真地不想做皇家人,这样说不过只是奉承,但她并不在意她们到底怎么想,她爱听,也乐得看她们在她眼皮子底下绞尽脑汁、勾心斗角地哄她开心,只为了能让她在长辈面前美言几句,或是从手指缝里漏点东西。
她们以为她看不出来,但她什么都知道。
偶尔看腻奉承的戏码,她还会故意找个由头闹脾气。当然不是无理地那种闹,而是随便挑一个人出来,故意引那人犯些错,然后不需要她再说一句话,其余人就会替自己狠狠教训那犯错的人,好好将那人戏弄一番。到头来那人不知自己被戏弄,还要惊惶地追在她身后不住道歉,掏空自己的小金库给她赔礼——说是赔礼,其实也就是些不入流的金银珠宝罢了。
每当这个时候,王娇莺觉得,或许她们说的也没错,做王家人确实比皇家人痛快多了。
但是想归想,不该说的话她是断然不会说的。
倒不是怕这话哪日传进京里给家中引来祸事,只是因为她清楚,这种事由不得她做主。
年纪还小时,她也曾口出无忌之言,听照顾她的奶娘讲,小姐生来好命,将来定能进宫做贵人当娘娘,她便问,做贵人好玩吗?奶娘告诉她,贵人可不能只想着玩,她便在一旁连连摇头,说“那我才不要进宫做娘娘”。
只是一句小孩子的玩笑话,不知怎么传进了母亲耳中,结果当晚,母亲就把她叫去祠堂,一边罚她跪,一边教训她,王家的儿女,既然生来享了这份福,那么家中需要她出力时也不许她拒绝。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委屈,又觉得往日里疼爱自己的母亲陌生。她原还想到过几日见到父亲了要跟父亲告上一状,结果第二日,她膝盖还肿着,就被母亲送去了学堂。
学堂是越州王氏自家的书院,就开在王氏主宅的西侧,书院里不止王家的孩子,也有别家的孩子。只是别家的孩子每日下了学能回家,而王家的孩子一旦入了书院,就要搬出父母的院子,搬进学堂的寝房里,由教习们抚养教导,一月里只有两日可以回父母的院子住。
她自然没机会和父亲告状了。
她那时才四岁,又是王氏子孙,自然受不得这种委屈,于是一去书院里便闹脾气,以为如此便可以摆脱学堂,谁知她越是闹,教习罚得越狠,完全不顾念她的身份,她便不敢闹了。
七岁前的孩子不分席,男女孩一起开蒙,七岁后便分别到两个学堂里。
王娇莺不知男学教些什么,但在女学里,除了惯常的那些则、诫、德一类的训读外,每日里,教习都会耳提面命,告诉他们,越州王氏之名,响彻天下,无论走到大雍的何处,都有人为王氏子孙铺路行方便,故生而为越州王氏的子孙,是他们前世积了大德而得来的福祉,王氏的一切都属于他们,而他们也属于王氏,身为王氏子孙,王氏的气运便是他们的气运,故王氏子孙,得以托生在王氏宗族,受此恩惠,也当为宗族筹谋,维护宗族、为宗族添利,便可一世无忧,但若有人妄图离间家人、为私利而伤家运,便要除族除名,永不得归,生不入宅,死不入坟。
年幼时,王娇莺听着这些话唯有惊惧,生怕犯了错,死了都只能做孤魂野鬼,再长大些,她已明白了教习苦心,不再恐惧,只是好奇是否有人真的被除过族,再后来,听闻有人因不守规矩损了宗族之利,便觉得那人实在痴傻,被除了族也是自找的,为了那么几毫几厘的蝇头小利,竟是连宗族都不顾了。
可是现在,她狼狈不堪地跌坐在慕容晏面前时,那儿时初听这教习的惊惧又找了回来。
她犯了大错。
她只想着喊出越州王氏的名讳,但凡是个懂事的,这案子早该按照她的想法结了——她虽没真想让魏镜台死,也没觉得陈良雪真能伤得了他,这之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可事情到底已经发生,不如利用一把,能结了陈良雪这桩烦心事,魏镜台便也不算白死——可却无论如何没想到,眼前这女子是个不认越州王氏之名的。
何其可笑,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如此乖张浅薄、不通人情世故,竟也能得以重用,果然是朝庭已无人可用,竟让猴子称了大王。
但她用王氏宗族威胁自己,又确实歪打正着,撞中了自己的软肋。
仆人死了可以再买,丈夫没了可以再找,只要她还是王氏子孙,等回了越州,她想要什么不过都是一句话的事。可若是她拖累到了宗族,那就真的无可转圜。
不显。
不显。
可偏生这不懂事的丫头要显。
这丫头片子怎么就不明白,按照她的想法了了这桩事分明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左右她没冤枉人,可这丫头片子怎么就偏要刨根问底,追究个明白。
王英、王娇莺咬了咬牙,先前她有恃无恐,也不觉得他们真能拿她怎么样——
皇城司又如何?虽然现在不在她王家手中了,可她王家人还在,积攒的名望也不是说没就没的,所以她乐得陪他们演一出。
他们想看她哭闹,她便哭闹,想看她悲痛,她便悲痛,想看她惊惶,她便惊惶,想当她是无知妇人,她便做无知妇人。
可现在,他们竟拿宗族来威胁她。
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王娇莺的头脑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不能被这丫头片子牵着走,一旦遂了她的愿,这事便不再是她说了算的,她得掌握主动,得把这件事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失了主动,她就会变成她过去逗弄的那些闺秀——
王娇莺仰起头,对上慕容晏那双寸步不让的眼睛,忽而笑了:“你这丫头,如此逼问我,到底是想从我嘴里听到真相,还是害怕从我嘴里听到真相?”
慕容晏面无波澜:“我为何要怕?”
“我说过了,是陈良雪动的手。就算你不信我,难道不该把她带来问问话?可你迟迟不去抓她,也不叫她和我对峙,只是一味质问于我——”王娇莺挑着眼看慕容晏,一副看穿她内心所想的模样,“听闻她现下住在你家中,你莫不是怕她真的是凶手,毁了你的好运道?”
慕容晏的眼睛微微一眯:“你什么都不说,只说魏大人是陈娘子害死的,仅有你一面之词,我又焉知你是不是对陈娘子怀恨在心,故意攀诬?”
“好。”王娇莺一点头,“那我就告诉你我为何如此断定。”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那时院中除了魏镜台,一个人都没有吗?”
“没错,人是我支走的,也是我故意叫来陈良雪与魏镜台私会,不然你以为,她陈良雪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妇人,是如何上的京?我说了,我要让他们捅彼此一刀。”
王娇莺说着,抬起头,面色倨傲:“陈良雪上京告状,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听着这句话,慕容晏的脸颊没忍住抽搐了一下:“你让她告的?”这实在是让她匪夷所思,“魏镜台是你夫君,上京述职本可能有大造化,陈良雪此状一告,若是真,你身为他的夫人也逃不脱,要跟着他一起落罪,便是假,他此番也不可能再在京中留任,你又为何要这样做?还有陈良雪,你不是说他们之间私情未了,既如此,她又如何会听你的,千里迢迢上京告状?”
“我敢让她告,自然是因为这些都是诬告,伤不了我夫君分毫,倒是那个贱人,诬告朝廷命官,该是死罪一条吧?至于在京中留任……”王娇莺眼中浮出一丝不屑,“京城又是什么非留不可的地方吗?宅院小,人又多,又挤又吵,还有一群不懂规矩的,连越州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那陈良雪呢?”慕容晏眉眼下压,“她既知此事会要了她的命,又为何会听你的?”
王娇莺并不直接答话,反倒是上上下下将慕容晏打量了一番,旋即道:“你没养过孩子吧?”
魏宝檀。
慕容晏的脑海中几乎是顷刻间就跳出了这个名字。
那日在皇城司中,陈良雪曾撕心裂肺地哭吼,说她的女儿被丢进了水潭里,自己做鬼也要为女儿报仇。
大约是她眼中的厌恶太明显,王娇莺忽然道:“别那么看我,我可没你想得那么恶毒,魏宝檀活得好好的,她要是死了,那贱人早和我鱼死网破了,怎么还会听我的呢?我只是骗她说魏宝檀落了水,不大好了,只有我手里的郎中和药材能救,她自然就答应了。”
慕容晏不太相信:“你骗她就信了?”
“那当然是……”王娇莺刻意拖了拖调子,随后莞尔一笑,“没有魏宝檀配合,我也骗不过。”
“你是说,魏宝檀配合你,骗她的娘亲?”慕容晏没忍住冷笑一声,“王英,我虽年纪轻,可也不是听凭你糊弄的傻子。”
王娇莺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说了,你没养过孩子。小孩子嘛……小孩子懂什么,谁对她好,谁给她送的东西多,谁能叫她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她自然就喜欢谁,听谁的话了。何况,她启元二年生,陈良雪启元四年就被休弃了,满打满算也就只养了她两年,我可是养了她八年呐,她要是不听我的,那才叫不孝不悌,不如死了算了呢。”
王娇莺的眼底显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得色。
慕容晏看着她的脸,心底升起了一股厌烦。
“所以这就是你的捅一刀?让魏宝檀陪你做戏,叫陈良雪误以为是魏镜台故意害她的孩子,然后带陈良雪上京,再让她告魏镜台一状?”
“差不多吧。”王娇莺耸了下肩,“我那夫君,你别看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其实是个情种,都被陈良雪诬告了,还担心她会因此丧命,想要拉她一把。”
“是吗。”慕容晏神色平淡,看不出信,也看不出不信,“若如你说,魏大人痴情如斯,那当初他又何必休妻另娶?”
王娇莺垂下眼眸。
她第一次见到魏镜台,是他刚赴越州上任的时候。那日祖父和堂祖作东,请这位新任越州通判来府赴宴,而她跟在祖母身边,负责招待女眷。
宴中男女分席,她其实并未看清魏镜台的脸,只知道祖母让她招呼的是通判夫人。
而对魏镜台的唯一印象,是她领通判夫人去后院前,那位年轻的新任通判不住轻声叮嘱,叫她莫贪寒凉,也莫要贪杯,而她送通判夫人出去时,那位年轻的新任通判已经早早守在门外,一看见自己的夫人,便迎了上去,问她吃了什么,喝了几杯,可是觉得累了。
王娇莺长相随母,生得貌美,又是平越郡王府的十七小姐,平日里无论在何时何处,都是别人追着捧着她。但那日,这位新任越州通判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夫人,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宴过后,祖父母叫她前去,问她觉得那新任通判如何。她被人如此忽视,心中还有几分气,便说那人只会围着夫人打转,看起来不是个有见识的。
谁知祖父听过后哈哈大笑,问她,叫他娶了你,以后只围着你打转,如何?
王娇莺下意识便想出言拒绝,可是不知怎的,她脑中竟忽然想起先前看到的画面,而后那画面换了样子,站在魏镜台身边听他叮嘱的人,不再是他夫人那张难掩疲色的脸,而是换成了她自己。
只这转瞬即逝的片刻,她把拒绝咽了回去,而是道:“祖父问得什么话,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孙女全凭祖父母做主。”
祖父哈哈笑过,道了一声好,不愧是我王家的女儿,又道,家中会给她备好嫁妆,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她只管安心出嫁便是。
王娇莺敛起回忆,抬眼看向慕容晏,骄傲的眼神中难掩一丝轻慢:“男人嘛,休了那贱人就能得贵人青眼平步青云,还能白得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他为何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