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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业镜台(23)
慕容晏费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当场讥讽出声驳了汪缜的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又深吸一口,再长长吐出,同时内心不停默念“他没了夫人孩子,谨小慎微,可以谅解,他没了夫人孩子,谨小慎微,可以谅解……”如此几个来回,总算勉强让自己平静地开了口,而没有破音。
“汪大人,你既然能从区区三枚铜钱就推断出这么多内容来,那么,昨日半天再加一夜时间,你可有发现,送出铜钱的人是否在这座官驿里?”
汪缜似是没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慕容晏还是不领情,脸色一僵,沉声道:“慕容晏,你当我刚才——”
“汪少卿!”慕容晏不再忍耐,干脆地打断了汪缜不必听都知道要说什么的劝诫,“你当我昨夜宫宴吃得好好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你以为我是奉了谁的命令?”
顿时,汪缜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片空白。
慕容晏直视着汪缜的脸,正色道:“此事已经不是我不想插手就能不插手的了,所以,为了我爹娘着想,还请汪少卿不要隐瞒,若知道什么,干脆些说出来,这才是真的帮我。”
汪缜的脸随着她的话抽动了几下,好似那长久吊着的阴沉面皮已然快要支撑不住,兴许再来一两次打击就能彻底地坠下去。
良久,他闭上眼,沉沉地叹出一口气:“送出铜钱的,正是魏大人。”
*
汪缜带着陈元到官驿时,是申时一刻。
立秋之后,天色一日比一日晚得早,申时一刻的时间,放在两月以前,是日头正烈的时刻,但到了中秋这日,日头却已经西斜。
这里曾经是帝王潜邸,先帝爷登上帝位后,朝中诸臣曾提议将这里改建为皇家行宫,但这一提议被先帝爷以他初登帝位不必大行土木工事劳民伤财否决了。但到底是潜龙卧处,不能随随便便赐予他人,于是这宅子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只安排了些宫女太监常驻此间,扫洒干净,也聚些人气。
直到先帝登基的第四年,先帝发妻懿慧皇后死于一场大火,早年一向勤于政事的先帝哀恸不已,摆驾于此,而后一连罢朝七日,在此间给懿慧皇后祈福诵经,这里就变成了京中百姓与贵女们交口称赞的“凤凰台”,不少人闻风来此朝拜祈福,便有朝臣趁机上书将此处改建为庙宇。
那一次,先帝爷想到早逝的懿慧皇后,松了口,不久之后,这里便成了京中香火最旺的姻缘庙。
但数年过后,先帝不再理政,百姓生活多艰。人们的日子一苦,姻缘庙也跟着香火寥落。待到先太后代理朝政时,姻缘庙被一声令下迁去京郊,这里成了无人前来的空堂子,直到小陛下登基、长公主代政后,长公主下令把这空置的院落收回国库,不再赐予任何人,而是改为官驿。
如今,汪缜站在这官驿前,想到往事种种,再见斜阳照在官驿的大门上,给这个曾经是帝王潜邸的旧院平添上几分萧瑟之意,不由生出了“命运转圜、世事无常”之感,继而又萌生出了几分退意。
他其实不必非得掺和进这桩事的。
三枚昌隆通宝,三枚昌隆通宝。
不过是三枚铜钱而已,他当作家中仆人昧下了,或是觉得不值钱扔掉了,再或是被门前乞丐卷走了,总之当他没收到过、没看见过就是了,何必非要来淌这趟浑水呢?
汪缜心中天人交战,到头来,退的战胜了进的。
他确实不该多管闲事。当年若不是他多管闲事,如今他也该过着阖家美满、坐享天伦的日子吧?
他不禁想走。
只是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步,就撞上了陈元疑惑的目光:“大人?咱们不进去吗?”
汪缜一时怔愣,不知该怎么答。
他一向不是巧言利齿之人,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斟酌再三、慎之又慎,看到三枚昌隆通宝时的惊惧交加和头脑发热已然在看到这扇门时冷了下来,那些惶恐与潜藏在其下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愤怒在此时全盘化为了懊恼。
他不该到这来,不该在陈元上门拜访发现他心神不宁时谎称自己为一桩疑案心烦,更不该在陈元听他推说此案艰难便着意要求为他分忧、而他说不出拒绝的言辞时带着陈元一起来。
就是这个空档,官驿的门开了。
汪缜转过头,看向了门内的那道身影。
“汪大人,多年不见了。”魏镜台面色发沉,眼神更是犹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你果然来了。”
……
“——所以说,魏大人承认了?这铜钱是他给你的?”慕容晏面露惊愕,“他给了你们昌隆通宝,却、却害死了他自己?”
汪缜摇了摇头:“他没有承认。”
慕容晏即刻追问道:“那他为何会对你说,你果然来了?”
汪缜没有回话。
他久不出声,慕容晏眸光一凝,嗓音中带上了些急迫的意味:“汪大人。”
汪缜仍不回话。
慕容晏凝视着他,语气加重几分:“汪少卿。”
汪缜的呼吸在听到“少卿”二字时稍稍乱了一下。
这一下很快,快到慕容晏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偏过头看沈琚一眼,只见对方点了下头,认可了并非是她眼花。
她正欲在开口,一旁一直安静听着的陈元却忽然跳了出来,疾言厉色道:“慕容晏,大人说与不说自有他的考量,你何必咄咄逼人?!怎么,就你慕容司直查的案子是案子,大人查的案子就不是案子了吗?!能送到大理寺少卿案头的案子岂会是小案?你如此逼问上官,若坏了大人的大计,你可担待得起?”
慕容晏一听陈元说话就觉得头疼。但此时此刻,听着陈元这番胡乱攀咬之言,她的心头却忽然诡异地浮上了一个猜测。
她再度看向汪缜,这一回脸上多出了几分意味深长:“汪大人,你先前说了谎,是也不是?你不是自己查来这里,而是看到那三枚昌隆通宝就知道应该要——”
“罢了。”汪缜长出一口气,打断了慕容晏的猜测,“罢了。”
他仰起头,看向沈琚和慕容晏:“沈监察,慕容、司直,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一回沈琚没有拒绝。他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而后汪缜站起身,步履缓慢地向外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好似每一步都能耗尽他的力气。陈元连忙追上去搀扶,但是这一次,汪缜拨开了陈元的手臂。
“陈元,你留在这里。”
汪缜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听得慕容晏都有几分唏嘘,心想若换做是她,被上官这样拒绝了,怎么也得尴尬一阵子。于是她去看陈元脸色,然而出乎她意料的,陈元脸色平静,只是退开一步,朝着汪缜拱了拱手:“下官遵命。下官就在这里,等大人您回来。”
沈琚将汪缜带到了皇城司住下的两间院子。
昨日江斫遇袭的那一间正给蒯正养着伤,故而他们来的正是汪缜本来住进去、后来却因为有歹人纵火而搬出来的那间。
重回这里,汪缜似是心有余悸,脸色有些难看,但沈琚告诉他不必担忧,这里已经被皇城司上上下下扫清过一遍,这时候便是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汪缜的脸色这才看着好了些。
三人走进正中正堂,但直到关起门来,汪缜才终于说了迈进这里的第一句话。
“我原以为我会把这事瞒一辈子,带进棺材里,没想到……”汪缜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叹出这口气后,他却忽然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罢,罢,想来这都是天意。”
叹息过后,他看向慕容晏,点了下头:“你猜得不错,我的确不是查到这里的。我一听说魏镜台入了京,又看到那三枚昌隆通宝,就知道该来找谁了。”
慕容晏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倒不是她因为汪缜的话紧张或激动,也不是因为她猜对了而兴奋,这是一种没由来的,莫名的直觉,她有一种预感,她正站在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那团迷雾的边缘,很快、很快她就能看到那迷雾背后的景象了。
汪缜垂下眼帘,眼睛半睁半阖,似是陷入回忆般开口道:“我的窈娘,死在启元三年的八月十五。”
*
启元三年,对于民不聊生了十余年的大雍朝来说,绝对是后世史书工笔上浓墨重彩的一划。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长公主代为摄政后,做下的第一道在大雍算是头一遭且影响深远、直到今日被人提起都褒贬不一的政令——银钱通兑。
这番通兑无关于什么旧朝余孽动摇国本——大雍自见朝至今已安稳经过了四位帝王,虽然先帝爷晚年昏聩,但他昏在一心修仙问道求长生,因着这一点,除了大修仙宫仙祠外,鲜少有劳民伤财的时候,况且有先太后辅政,没让事态发展到太糟,不至于国库空虚民怨四起,故而还算平顺,大家的日子也过得去,偶尔有些小打小闹,但只求私利,不图大业,难成气候,动摇根本的大事是没有的;而新登基的小皇帝虽然年幼,但有长公主摄政加之朝廷诸位肱骨们顶着,就算有人有什么异心,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亦无关于什么钱币混乱难以筹算——大雍自继承中原旧朝正统以来,在钱币上沿用的也还是过去的那一套,也按照前朝的法子,不强制废除旧币以防百姓生乱,只是在每年户部收缴了税收之后都会特别挑出旧币来重新熔铸成本朝的新币,以此慢慢减少旧币在市的流通数量。
所以,即便长公主颁下这道令时,明令说明了她如此做是为了处理昌隆朝后期造币处中饱私囊、多铸钱币引起的乱市之祸,但在一些朝臣心中,她此举公私兼而有之,且实际上私心更重。
钱币乃人生活之根本。历朝历代,钱币都是极为重要的。而钱币从古至今流传下来,不仅是银钱,更是一种记史的佐证。一朝兴盛时,钱币才流通得广,越是流通得广,用得人越多,那这一朝、这一帝王在百姓的心中呵史官的笔下便越是有分量。
故而,有人觉得——至今都有人这么想,并且认可这一推测的人,在通兑结束后的数年里也越来越多——长公主此举表面是为了解决乱市之祸,实际是借这个机会减弱昌隆帝、也就是先帝爷的影响。
否则,平市之法那么多,何必偏要大张旗鼓地选了手段如此粗漏的通兑之法呢?
甚至有人私下揣测,长公主如此做,是为了尽可能地抹去先帝爷这位大雍朝史上头一个写出罪己诏的帝王留下的痕迹,不信你瞧,先帝爷旧时潜邸不顾礼部几番上书“此举不妥”仍是改成官驿了,先帝爷死了这么多年庙号都迟迟未能定下,礼部提交上去的所有庙号都被长公主驳了回来,说是这种事情她做不了主,陛下年幼,还是等陛下长大一些再说。
于是,通兑之法一出,赞同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但无论朝臣们如何争辩,这场通兑还是在整个大雍朝境内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而汪缜既不属于赞同的,也不属于反对的。
启元三年时,他才刚刚被新任大理寺卿慕容襄从刑部带去大理寺,由五品刑部郎中提拔为四品大理寺少卿。
而他头前那位少卿大人,因被当时还是刑部侍郎的慕容襄发现暗中勾结户部造币处的官员,替他们处理掉一些因发现造币处阴私而想要告发或是从中捞一笔结果丢了性命的人的案卷——也正是因被慕容襄发现了这些分明是谋害却被前一位大理寺少卿以意外或自戕之名核查结案封卷的案卷,才一把掀开了造币处多年来造下的恶孽——前一位少卿已经掉脑袋了,汪缜自然不敢私下议论这些事,何况他一直不明白刑部人才济济,慕容襄最后为何选了不打眼的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慕容襄曾称赞过他谨小慎微、心性甚佳、一心求真,而刑狱一事需要的就是这种性子。
所以,他更是不敢出一点错,以免辜负了大人的期待。
对于他来说,通兑最大的影响,不是他要督促夫人和家中仆从记得兑钱,而是通兑开始之后,各地的案件数量都比往年多了些许,于是各地送往大理寺核查及入库的案卷也随之增多,叫他忙碌了不少。
但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如今是大理寺少卿了,核查案卷是手下人做的事,不需要他亲自来,唯有争议过大或下面人难以决断的案卷,才会送到他的案头来。
于是,他记得那是通兑开始的三个月后,启元三年四月的某一天,他的案头被放上了这样一份案卷。
那是一份从越州送来的案卷,而书写案卷的人,在文章最后留名盖章处,落下的是“越州通判魏镜台”的字样。
汪缜自然知道魏镜台是谁。
虽然魏镜台在京中时,他没能与之结识,但魏镜台那一篇檄文般的殿试答卷早已轰动天下书生,大雍朝中的读书人,谁人不知魏镜台的名头,谁人念不出那句振聋发聩的“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
每每想到那首诗,汪缜都忍不住心绪激荡,尤其他身在大理寺,门前堂上都雕着獬豸像,时刻提醒他们要断是非、辨曲直、维护大雍法理之清正公平。他自拜读过那篇文章,就时时常想,他身在大理寺,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明镜堂前万事清,阎罗殿上判官欣”。
他一面对魏镜台本人心怀敬意,另一面也想要看看这位能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大骂天子朝臣的能人是如何明断是非曲直的,于是,他几乎是有些崇敬的翻开了那份案卷——
结果大为失望。
且不说那桩案子本身的内容乏善可陈,不过是一桩因通兑引发的买卖纠纷:卖方和买房已定契,但卖方一定要买方用昌隆通宝付钱,而买方早早就把银钱从昌隆通宝换成了新币,如今到处都在兑钱,都是用旧币换新币的,他上哪来再去筹到那么多昌隆通宝?买方不想在换钱一事上耽搁时间,结果一来二去闹进了衙门。这种小事本身县令就能决断,都到不了通判眼前,之所以拿给魏镜台判,约莫也是因为这事跟通兑有关,县令怕判得不当引起百姓对通兑一事的误解,才送到了魏镜台眼前。而镜台最终判了那卖方无理,新币乃国之大计,怎可拒收,若他再闹,便要杖刑伺候。
比起不值当一题的案件本身,更叫汪缜失望的是,那份案卷文辞粗简,多有疏漏,甚至还有些拗口之处。
汪缜几乎可以断定,虽然这案卷最后落的是魏镜台的款,但是这份案卷绝不是出自他本人,八成是手下那个笔吏代为书写的。
他当即兴致缺缺地把这案件放到了一边,转而把负责核准越州案件的大理寺丞叫到身边,询问他为何要把这份案卷放上自己的案头。
但他却看到那位大理寺丞脸上的脸上露出了一片茫然。
寺丞接过案卷,快速扫阅,断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份案卷。越州乃安居之所,每月送来的案卷数量都差不多,也大多是一些不值得挂心琢磨的小事,他自几月前上任以来,还从未往少卿大人的案头递过来自越州的案卷。
彼年的汪缜还没有如今的稳重,听了这话,第一时间不是宽心,而是狐疑。
他想,这可能吗?
再是吏治清平、政通人和的地方,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治下绝无恶事,毕竟越是升平之处,越容易吸引到豺狼,这是人心难解、人性难测。哪怕他在京城,天子脚下,敢说这里是全天下最为富庶、最是平治的地方,也不敢说这里没有恶事发生。
于是汪缜扣下了这份由新上任的越州通判魏镜台递上来的看似平平无奇的案卷,转而往案牍库取,搬出了近三年来所有越州呈上的案卷。他没日没夜的在案牍库中坐了三日,将每一封案卷都细细读过,而后不得不认下了这桩令人惊愕的事实——越州竟真如那位寺丞所说,连年呈上的公文都不过是不值得人多分神的小事,除了山匪作乱,竟是一桩恶案也无。
那一刻,汪缜口舌发干,浑身都起了战栗。
他想到了他之前的那一位少卿。
那位少卿,就是替造币处欺上瞒下,将恶案改为意外或自戕做结,这才掉了脑袋。而之前那位大理寺卿,也因为失察之责被贬去了边地,大理寺从上到下,除了最底层的一些文武小吏和几位与那少卿不和、鲜少交集的录事、主簿、司直外,几乎换了个遍。
可是如果,如果这么做的,不止有大理寺、不止有那位少卿呢?
汪缜一时惶惑,不知是越州真得如此平顺,一切不过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确有人欺上瞒下,将越州妆点成这副模样。
于是他思来想去,斟酌再三,几个不眠不休的日之后,他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肃清了大理寺的慕容襄。
慕容襄听完他说的,沉默良久,同他说,他说的虽有道理,可却只是猜测,越州乃先帝嫡母端敬皇后母家平国公府与平越郡王府所在,若汪缜无实证,他无法上奏御前。
汪缜初时热血,此刻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迅速冷却下来。
他明白慕容襄说得有理,但是既然已经起了疑,不叫他解开这一疑惑,他如何能安心?可他是京官,每月就那几日休沐,越州距京数千里,他自己是肯定去不了的,那还有什么法子求证?
这一下,魏镜台的名字便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魏镜台是去年的新科状元,才去往越州不过数月,和从前那些递交上来的案卷都没什么关系;而他在大殿上做下的那篇文章,也让他相信哪怕越州真有猫腻,魏镜台也绝不会如此快的就与那些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有了想法,他当即便提笔,给魏镜台写了一封信。
但他还是多想了一层,为防止这信送被别人看去,或是魏镜台一去越州就投入了那些人的麾下,他在信里只提了那封案卷,写无论通兑与否分明都不影响交易,那二人何至于闹到对簿公堂的境地,其中是否还有其他的隐情,那卖方执意要昌隆通宝,可是对通兑之事心存不满?接着他在信里问了这二人如今的境况,又问越州通兑的情况,以及这案对通兑一事可有影响。洋洋洒洒,皆在公事之内,任谁看了都挑不出错来。
末了,他只在书信最后问候般地提了句:明臣兄新官上任,可否适应?听闻越州治下清平和乐,乃安居之所,明臣兄初上任便入福地,当真是有福之人。
看上去也像是客气的问侯之语。
信送出去前,他自己来回读了几遍,自觉其中没有不合适的地方,才将这封信随着这封案卷一道送了回去。
之后就没什么他好做的了,汪缜便将此事暂时搁置,按部就班处理其他的公务。
那段时日因为通兑一事,整个朝廷上下都很忙碌,大理寺亦清闲不起来,汪缜一忙起来就忘了此事,等到想起来时已经是那封信送出去一个月之后了。
魏镜台只随案卷回复了一封很简单的信。
信上说,那卖方急着卖宅子和田产是为了迁居回祖宅,之所以不肯收新币,是听信了民间讹传,说旧币流通多年,附着宝气,能引财,所以官家才要收回去,而那新币还未经过手,反倒会吸人气运,至于越州,一切都好。
一封回信看得汪缜直摇头叹息。
猜测没有得到验证,汪缜不免生出了几分失望,但失望过后又觉得庆幸。
或许此事只是他多心了而已。
他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便也就渐渐把越州抛在了脑后,待到六月过后,通兑结束,大理寺清闲了下来,他的心神就更多地放在了夫人的身上。
他的夫人那时已怀胎六月,身子骨重,做许多事都不方便,他纠结了几个晚上,犹豫地去请示了他那位在京中已疼爱妻女出名的上官慕容襄,问他可否早些下值,并保证绝不耽误大理寺正事。
慕容襄一听汪缜的请求立刻就笑着应了,直说这是大喜事,让他尽管去,还说等到洗三和百日时一定要邀请他。
听到这里,慕容晏心中沉沉,不忍地闭了下眼。放在昨日她还不知晓,但此刻她已经明了,他们所期待的洗三和百日,再也没机会办了。
站在此时再往回看,启元三年的七月,是此后汪缜的人生中最为轻快的一段时日,那段时间他连因时常皱眉凝神而生出的眉心纹都平展了不少,不少同僚也敢和他打趣,说别人做爹都是变稳重了,唯有汪大人是反着来,越是快要做爹了,反倒看起来更年轻些。
轻松的时日都是过得极快的。一晃眼,七月便过,八月十四那日,是中秋休沐前最后一次上值。
汪缜特意起了个早,想着早些处理完公文,便能早些回家。
他到大理寺时,还没到卯时,天色微蒙,但已有些同僚和他一样早到了。他那时因为夫人有孕而变得和风细雨,与同僚们亲近了不少,此时来得早,未到上值的时间,同僚们聊起闲事,他也闭起眼睛打盹,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却悄悄竖着耳朵一道听。
同僚们说起的大多是京中官员私下里的传言,汪缜左耳进右耳出,闭着眼睛打盹,忽在微蒙之中听到了魏镜台的名字。
一人惊道:“你怎知的?莫不是撞了名字?当真是那个‘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的魏明臣?”
答话的人则刻意压低了嗓音:“他当初不肯留京,说得好听,我还道他真是个正直之人,到头来还是走了这条路。”
汪缜睁开了眼,看向那两人,低声斥道:“魏大人是殿下钦点的状元,莫要胡乱编排。”
“哎哟少卿大人。”说话的那人正在兴头,也没有被汪缜喝止住,反倒是有些不忿地冲汪缜道,“这休妻是他自己休的,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对他青眼有加,几个月来给殿下上了数道称赞他的奏疏那也是人尽皆知的,怎么他敢做还怕让别人说?”
正是日出时分,晨光越过大理寺层层房顶透进公堂,分明是晴天,却叫汪缜如遇雷击、手脚冰凉。
他惴惴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反复思量自己那封信可有写得不对的地方,思考过后又在自我安慰幸好他当时留了心眼,没直接去问,应当没有疏漏。
可他还是心底难安。
偏那日,约莫是因中秋要休沐,大家都想在节前将公事处理完,大理寺的公文比寻常要多,汪缜走得比平时更晚了两刻。回去的路上,他一时惶惑不安,一时又想,不会有事的,他处事缜密,应没有在哪里留下破绽,就这样心神不宁地走到自家巷口时,他的一切不安与惶惑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焦灼的管家站在巷口,一看见他,就扑上来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郎君,夫人出事了!”
……
“我起先以为是意外,是我命不好,克妻克子只配做一个孤家寡人。可是、可是——”
说到此处,汪缜几乎是溃不成声。他闭着眼,可咬紧的牙关和攥紧的双拳到底暴露了他的心绪。
沈琚一手握住汪缜的肩膀,沉声道:“汪大人,冷静些。”
“冷静?我如何冷静?!窈娘双手一直握拳,直到没了鼻息都不肯放开,我原以为她是太痛了。”
“我不想她把这份痛带下去,所以我努力,努力了许久,才把她的手掰开。然后你们猜,发生了什么?”
“三枚昌隆通宝。她的手心里攥着三枚昌隆通宝——”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不是意外,也不可能是别人。是魏镜台,是他,一定是他——早知如此,我当初,我当初——”
这一幕叫慕容晏心下酸软不已,悄悄偏过头去,快速拭去了眼角的湿意,回过头来正对着沈琚关切的眼神,又赶忙别过头,看向汪缜,直到见汪缜的情绪平复了不少,这才垂首出声:“汪大人。”
她勉力收敛起情绪,把声音拉得尽量的平,“汪大人之遭遇令人心痛,我虽不想这样问,但……敢问汪大人,昨日到官驿后,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和谁在一起,可有人为证?”
汪缜猛地抬起头,对上慕容晏的目光,面颊因情绪激动而不停抽动:“你怀疑我?慕容晏,你告诉我,若真是我动的手,我为何还要告诉你这些?!”
“汪大人。你我既同为刑狱官,我以为你能明白我会如此问。”慕容晏的脸色绷得很紧,“我是探官,奉命彻查魏大人之死,我有我的职责。”
“好,好,好。”汪缜连叹三声,一声比一声更高。而后他忽然收敛好情绪,摆出一副平日难得一见的上官气度,“不错,我的确想魏镜台死。但慕容晏,”
他对上慕容晏的眼睛,不闪不避,“你是探官,我也是。我为大理寺少卿,掌刑狱,是为了维护大雍的法理公正。我来,是为了寻找他的罪证。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你与沈大人接下来能替我找到证据。”
说着,他忽然一声冷笑:“我才不会杀他,他害得我家破人亡,却只死他一个,死得这样痛快,太便宜他了。若我的猜测不错,他犯下的罪,当斩首示众,一应家眷亲族或死或流放或入罪籍,就算现在他死了,我也定要将他之罪状昭告天下,叫他被天下人耻笑、唾骂,叫大家都知晓,写下‘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的魏镜台,也不过是一个欺世盗名的蒙昧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