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不臣》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10章 业镜台(21)
饶是周旸再粗线条,可他到底不是瞎子,这一时把两人间的眉眼官司看在眼中,顿觉牙酸。
于是他赶忙囫囵两口,将面前的稀粥灌进肚中,一抹嘴,一手拿起一个包子便跳出板凳跑了出去。
当然,他给自己找了个正经由头,说是晾了那魏夫人一晚上,不知道她现在的气焰消了没有,他先去探探,若是那魏夫人还是趾高气扬的,那就再等等,省的两位大人白跑一趟。
周旸一走,少了个话匣子,两人的氛围立刻静了下来。
膳堂陆续又进来几个校尉和禁军用膳,但没人往他们身边凑,慕容晏故意不去看沈琚,而是垂下头安安静静地喝了几口粥,脑中却想起了她第一次在皇城司膳堂用饭时的情景。
那时为了破无头尸案,她在皇城司过了夜,当时她心里铆着一股劲,想早些破了这案子,让爹快点离开大狱,也想要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不,不是不比旁人差,而是比旁人、比最负盛名的皇城司中人都更聪慧,还有沈琚,她知道那是她自小就被一道懿旨钦赐定下的未婚夫婿,现在在想那时的事,她很难说清自己当时存了什么心思,到底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拘在后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别指望她会安分守己地嫁给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他和京城里那些整日招猫逗狗的公子哥儿不一样——所以,那天早上,她故意一早顺着书房里的铃铛牵线找到沈琚的歇脚处,告诉他自己不会拖后腿,然后被他带去了膳堂。
如今算算,这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竟是只有半年。可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与他相识已久了。
慕容晏不动声色地转了下眼,眼神从沈琚脸上轻轻掠过,却和沈琚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没在用早膳,而是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像被人定住了不能动弹似的。
慕容晏装作没发现,又喝了两口粥,而后便有些忽视不了了。她垂着头,声音轻得似是自言自语:“你不用早膳,看我做什么?”
“我用好了。”沈琚道。
慕容晏看着他面前还剩的半碗稀粥嘴角抽了抽。
“快吃吧,”她轻斥一声,“等吃完了,我有话和你说。”
沈琚不动:“我吃好了,现在就可以说。”
“沈钧之。”慕容晏终于把眼神正正落在了他身上,语气很严肃,“不许浪费粮食。”
沈琚忽然就笑了。而后,在慕容晏暗含意味的眼神中捧起了碗,轻声道:“好,都听阿晏的。”
两人没再言语,快速扫清面前的稀粥后,便一道起身出了膳堂,往看管魏夫人的院子去。
昨夜找到蒯正后,在各院前守门的禁军便被撤走了,而魏夫人被周旸关在了一个偏僻院落,故此走着走着,官驿小道上便只有两人的身影了。
天已经大亮了。
昨晚一夜风,今日便是一片晴空无云,有熹微晨光正悄然越过院墙,在砖石和树梢上落下一点金光。
慕容晏走在前头,沈琚错开半身跟在她后头,两人只差半步,她一偏头,便看见有一点金光攀上沈琚的肩头。
这一点光跃进她的眼中,她忽的停住了脚步。
沈琚没想到她会忽然停,迈出的步子已然收不住,两人撞到一处,慕容晏一个趔趄,沈琚长臂一伸,将她揽住。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远远看去却好像是慕容晏投进了他的怀中。
“这不公平。”慕容晏闷声道。
“什么?”沈琚垂头看她,“撞到哪里了吗?”
“分明是你撞的我,可是差点要摔的却也是我。”她面朝着沈琚退开一步,仰头看他,“你撞了我,自己一下就站稳了,可我却站不稳了。沈琚,你明白吗?”
沈琚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我知道,陈良雪之事你没错,其实那日一离宫我就想明白了,若你没查过陈良雪背景,或是她真有问题,你断不可能让我带她回家去。”
“是。”沈琚应道,“不同你说,并非是我不信你,当时是事赶事忘记了,后来又觉得你该能明白,我……”
“我信你。”慕容晏截断他的话,“我也信你,沈琚,你或许不知道,但整个京城里,除爹、娘、舅舅之外,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否则——”
她瞥过脸,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我才不会给你那枚玉佩,你我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沈琚眼中犹豫的光退去,浮上一层欣慰悦然。
“可正因如此,我才生气。”慕容晏抿唇道,“我气,有些话明明是你告诉我的,结果到头来还是你没有认识到我的难处。”
她说着,将目光落回他的脸上,认真道:“沈琚,有些事情对你来说或许是无伤大雅,就像你撞我这一下,可对我来说却不一样。同样是探案,你查出真相,人人都会夸你一句年少有成,可我查出真相,别人却会说我离经叛道。你找错了凶手,大家只会说人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记住教训下次莫要再犯就是了,可若是我找错了凶手,他们就会说我不该掺合进这些事情来,这不是女儿家该做的事,既然错了也就该死心了,不要再妄想不该想的事情。每年从各地送到刑部和大理寺的案卷都有错卷错案错判,他们都能错,可我不能错。”
“沈琚,你上任皇城司,有人不服,有人想你犯错,有人盼你下马,现如今的我也是被人如此惦记着的。只是你与我不同,他们这样想你,是因为他们和你以及你背后的沈氏、肃国公府有不同的立场、政见,而他们这样想我,只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不该在这里。若我被封协查时他们还只是观望,可自我被封大理寺司直的那一日起,整个京城便都在等我犯错。或许你会觉得,有皇城司、有你、有殿下在,我可以不必如此忧虑,但民间有老话说,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我自己走下来的路才是实的,所以我不敢、也不能错。你告诉我要站稳,我听了你的,我坚定了本心,然后就是要让他们揪不出我的错来。可你却在这里给我使绊子。”
沈琚大觉冤枉:“我何时——”
“你就有!”慕容晏狠狠剜他一眼,“与案情有关的人和事,你查了,却不同我说,我就少知道了一层,少这一层就可能会错,你明白了吗?”
沈琚听着这番剖白,心中震荡。他确实从未想过这些,阿晏一向要强,哪怕是在他面前也从不示弱,又如林木般坚韧,无论王添还是杨屏杨宣,或是崔家人,都叫她熬了过去,好似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打击得到她。
他以为是她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还想着只要自己再厉害些,就能护住阿晏、叫那些乱七八糟的非议传不进她的耳朵,让利用王添之流的宵小不敢再动歪心思,只要他将一切挡在路上的阻碍扫清,她就能安心顺遂地去走承平大道。
可原来她将一切都装在心里。
她在他面前说过许多次不需要人护着,他不是不记得,可是每每看到她认真专注的模样,他便不自觉地想要为她翦除那些会叫她分心的琐事与杂章。
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她的。
“是我错了。”沈琚喟叹一声,“我确实没想到这些,你若不同我说,我永远也想不到这些。实话告诉你,我昨天宴前还偷偷问过殿下,她说你生气是因为觉得我不够信任你,其实我也有些生气,觉得是你不够信我才觉得我不够信你,但殿下说,好儿郎要会向心上人低头,我就想总有机会多告诉你几遍,你总会知道的。”
果然昨晚说要与她和好还是不知道她到底在气什么的。慕容晏咕哝道:“你倒是会自夸好儿郎,真不害臊。”
“那不知,我的心上人,这回是真的与我和好了吗?”沈琚弯下腰侧过头,视线与慕容晏平齐。
慕容晏伸手推开了他的脑袋:“那先说好,以后该我知道的,绝不瞒着我。”
“绝对不瞒。”做完保证,沈琚又道,“那也说好,以后若再有事,直白与我说开,不许再置气不理人。”
“成交。”慕容晏说着举起手掌,“我们击掌为誓。”
“啪”“啪”“啪”,两人对面击掌三声,这一下便是彻底地解开误解和好了。
而后,沈琚想起昨夜特意等阿晏歇息后才安排唐忱等人去查的事,本想等有了结果再告诉她,现下也赶忙同慕容晏交待了一遍,还特意细说了为何不叫周旸知晓的缘由。
慕容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查禁军和这几人的关系我明白,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京里还有其他人可能会收到昌隆通宝?”
“只是以防万一。”沈琚声音沉了沉,“还有你,这些天也莫要独自行事,我会尽量与你一道,可若我不在,也要叫唐忱或周旸吴骁陪着你。”
慕容晏点了下头:“我知道这凶嫌是个厉害角色,我会小心行事。”
“不止。”沈琚摇头道,“我们不知那人是如何想的,可阿晏,你也算得上是收到了三枚昌隆通宝。”
“我怎么……”慕容晏刚想反驳,又收了声。
沈钧之说得没错。她的确算是收到了三枚昌隆通宝。虽然是昨天夜里案子发生之后才被不知名的人塞给她的,可是如今他们既然得知有至少两个凶嫌在外逃窜,其中一人还是禁军——无论给她铜钱的人是谁当时说了什么,她手里这三枚昌隆通宝落在另一人眼里便可能是不同的含义。
慕容晏当即头皮一麻,而后又想到此时沈琚就在身边,她是安全的,这才放下心来。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声:“那我的安危可都在你手里了。”
沈琚顿觉肩上担子沉沉。他神色肃穆地点了下头,神色郑重得仿佛要奔上战场:“阿晏放心,我绝不会让人伤到你分毫。”
*
两人并肩拐过最后一个弯,便到了看管魏夫人王氏的地方。
这是一间柴房,位置冷僻,少有人来,门前久无人清扫,落叶杂草丛生。
昨日她当众阻拦皇城司众人查案,胡搅蛮缠不成,被慕容晏寻了由头叫人拖下去找空院子关起来,后来周旸听说他们想从魏夫人嘴里套话,便又特意朝驿丞要了官驿最角落的一处柴房钥匙,把人单独看管,除了留两个校尉守着以防她闹出什么幺蛾子来,除此以外,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有人送东西或是传话进来,就连这两个校尉也不许应她说的任何话,打定主意要叫她尝尝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若不是现在这柴房门外站着两个皇城司校尉,慕容晏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尽管人是她作主拖走的,可如此情状,她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半是怜悯半是调侃道:“周提点可真是半点儿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啊……说起来,周提点可有婚配?”
“成婚已有三载。”沈琚答道。
“啊?”慕容晏吃了一惊,“三载?可他不是、他平常不是爱喊你‘老大’吗?我还当他年纪比你小呢。”
“周旸与我同岁,先前在京畿城防营领兵,是我上任后把他拨来皇城司的。”沈琚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前任皇城司监察姓王,越州王。而前任皇城司提点深得他的信任,听闻王监察死时,他非亲非故,却也披着重孝为王监察守了七夜的灵。”
慕容晏当即了然:“难怪。我就道旁人听见这皇城司的名头多少会有几分忌惮,可这魏夫人昨夜一听却是那般反应,我还以为她久居越州,不知皇城司的名声,原来是知道如今的皇城司已经不是她王家人的地盘,只怕心里正恨着你呢。”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守门的校尉先冲沈琚行了一礼,又说周提点刚刚来看过一次,让他们转告两位大人现在已经可以了,而后打开了门。
门一开,铺面而来便是一股混杂着尘土与潮气的霉味,还有些其他不雅的味道——魏夫人被关了一夜,无人理会,即便什么不方便的,恐怕也只能就地解决。
慕容晏昨日听周旸说要把人晾着,只想着是能叫这魏夫人明白她已经不在越州、不是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地方,却从未想到过这一层——她虽进过狱中,可皇城司与刑部大狱的牢房角落里都有铺着草木灰的恭桶,若论环境,很难说是狱中更糟,还是这里更糟。
这一时她才算真正明白了为何如此能极大地挫了魏夫人的锐气。
这样一个大家闺秀、通判夫人,恐怕半生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慕容晏一时生出了几分不忍。
大约是同为女子的缘故,她还想着最后留给魏夫人一分体面,于是,她伸出手,在沈琚迈步前进门前拦下了他:“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沈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赞同。
“这薄薄一张门板,她说什么你都能听见。”她顿了下,不想沈琚继续坚持,隐晦道,“里面味道不好闻,只怕魏夫人形容狼狈。她到底不是凶犯,又是平国公府出身,若是做得太过了,我怕……”
沈琚听明白了她的话外之音,退开一步,背过身去:“我就在门外,若有什么事,你叫我便是。”
慕容晏迈步进去,轻扣上了门。
魏夫人坐在柴房的一处窗下。
因是柴房,虽然现在空置,但忙起来时也用作摆放杂物,为防止进贼,窗子都是钉住的,但到底是柴房,年久失修,窗框间还是漏了一道缝,能叫她呼吸到两口不那么难闻的空气。
慕容晏望过去,只见魏夫人鬓发凌乱,衣衫起了褶皱,不复昨日咄咄逼人的高傲模样。
听见有人进来,她身体不动,只是眼神望过去,一看清慕容晏和沈琚的脸,原本木然的目光顿时燃起了火焰,露出一副恨不能将两人活活烧死的狠态:“你们竟敢——竟敢——竟敢如此折辱我!”
慕容晏原本因看见她而生出的两分怜悯顿时如潮水退去。
她冷声道:“看来魏夫人还没想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我的处境?!”魏夫人扬起嗓音,“我死了夫君,我才是苦主,你们皇城司却不管不顾将我关在这样的地方,有本事你们就把我一直关着,关一辈子!或是干脆杀了我!否则,只要我能走出去,你们就别想好过!你们皇城司,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逃!”
“好。”慕容晏鼓了三下掌,“那为了魏夫人能早日出去,就早些交待吧?”
“交待?我交待什么?是我夫君死了!”魏夫人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们收留那贱蹄子害了我夫君不满足,还要拿我作凶手。呵,好一出大戏,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哦?”慕容晏故作不解,“魏夫人的话我可就听不懂了,你是说我收留了谁?我又为何要害魏大人?”
“装什么傻,陈良雪不是被你领回家的吗?你领她回去,想要从她嘴里套出我夫君的错处,却没想到她是个眼皮子浅的,等不了你们的大计,竟是动手将我夫君害死。现在人死了,还是死在被你领回去的人手里,你交不了差,就拿我来应付了事。”
慕容晏一时被她一连串的话惊住了。
她在脑中盘算了一番魏夫人心里的想法:在魏夫人看来,皇城司收留陈良雪,是想要从她的手中套出扳倒魏镜台的证据,却不想陈良雪借此机会假作皇城司给她撑腰,害死魏镜台,而现在魏镜台身死一事东窗事发,朝廷命官于中秋夜天家赐菜之前在官驿中死于非命,天家震怒,令皇城司彻查,皇城司自知捅了篓子,但为了把自己摘出去,绝不能让陈良雪的名字出现在这桩案卷里,故而明知陈良雪是凶手也要诬陷于她。
慕容晏觉得新奇。她从昨晚到今夜听了不少关于魏镜台是被何人所害的推断,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推断竟还能落在自己头上。
也不知这魏夫人是如何琢磨的,一个晚上倒能想出这样一套说辞来,且乍一听还真有几分合乎情理,其间逻辑环环相扣,也说得通。
她沉思太久,一直不应声,魏夫人还当被自己说中了,找回了几分底气,望着慕容晏讥讽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敢做却不敢认?”
“没做过的事当然不必认。我只是奇怪,夫人缘何如此笃定,魏大人是死于陈良雪之手。难不成,夫人亲眼看见了?可是不对呀,我分明记得有人告诉我,那个时候,魏大人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连伺候的人都没有,更不要说魏夫人你了。所以,大家才会一直等到使者来赐菜才发现魏大人死了。”慕容晏一边说一边看魏夫人的脸色,见她仍是一脸讽色,便放慢了语气,确保魏夫人听清她说得每一个字,“倒是不怕魏夫人知道,魏大人死于颈后中刀,刀直入脑,下手之人十分准确,且力道极大,动作利落,显然不是陈娘子一个妇道人家能做出来的事。”
听见魏镜台的死因,魏夫人表情一变,脸色青白:“这不可能!”
“有发现尸首的天家使者和禁军为证,又有仵作验过魏大人的尸首,我骗你做什么?”
魏夫人却像是受了刺激,嘴里不住道:“一定是陈良雪……一定是陈良雪……只能是陈良雪!他只见过那个贱人,怎么可能不是她!”
见过?
捕捉到这个字眼,慕容晏面色一肃,厉声问:“这是什么意思,陈良雪昨天来找过魏大人?”
“哼,除了她还能有谁?”魏夫人冷嗤一声,“他每次把所有人都支开,都是为了和那贱人私会!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清楚得很!但我装作不知道,我故意让他们两个见面,故意让他们两个藕断丝连。我就要让他们明白,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狠狠捅一刀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