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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业镜台(18)
人来得迅速,火灭得及时,江斫和汪缜都只是受了惊吓,人没什么大碍。
只是出了这种事,两位大人却也都不愿意在原来的院子住了,驿丞便只能重新安排住所。
然而官驿原先还算空旷,偏生今晚人多,官位又都不低;而原先魏镜台住的院子出了人命官司,肯定不能住人了;还有皇城司,校尉们暂且不论,沈琚却是个国公,哪怕他没说要不要留宿,驿丞都得留出院子来,所以现下剩的都是角落的偏院。
驿丞翻册子翻得满脑门汗,最后是沈琚出面,向驿丞讨了这两间出过事的院子,而两位大人亦觉得独住一院不太安全,便商量着住到一间院里,能有个照应。还有陈元,也跟着一起搬了去——他本是六品司直,没有单独的院子住,只得了一间空房,听闻汪缜出事,匆匆开来,得知有歹人夜袭,当即就表示今晚愿给汪缜和江斫两位大人守夜,若歹人再来,也有他在前面挡着。
慕容晏这时正站在江斫的院子里看墙上那歹人翻墙离去的脚印,听到唐忱惟妙惟肖的模仿陈元的话,忍不住笑了声:“他倒是一贯会哄上官开心,这下搭上了吏部侍郎的路子,只怕是日后更起劲了。说不定再过两年,我就得喊他一声大人了。”
唐忱当即撇了撇嘴:“那哪儿能啊,崔尚书这一疯,江侍郎这官也就到这了,等吏部换了尚书,那江斫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吏部都是个未知数。而且就算他运气好真升上去,这不还有咱们大人嘛。”他嘿嘿笑了两声,“等你做了国公夫人,他怎么着也不敢让你喊他大人啊。”
慕容晏目光淡淡地瞥了唐忱一样,唐忱自觉没有哪里说得不对,只当是她害羞了,又道:“大人放心,这事咱们都知道,但是皇城司嘴严,不会往外随便说的。”
“看出什么了?”慕容晏打断他的自我发散。
唐忱眼神立刻转到了眼前的脚印上:“看这脚印位置和大小,这歹人少说也有七尺高,而且这脚印踩得比较实,这人不是练轻身功夫的。”
“那鞋印呢?”慕容晏追问道,“这鞋印你看着可有几分眼熟?”
唐忱摸了摸下巴:“嗯,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他又眯着眼睛思索了一阵,最后一拍脑门,“哎呀,这个我不擅长,等我去找人问问。”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沈琚去安排追捕歹人以及组织问询是否还有其他大人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的事了,临走前叫唐忱跟着她,现在唐忱一走,院中便只剩她一个人。
慕容晏两步跨到院中,环视了一圈院子。
十五月圆,月光明亮,洒下来几乎能看清每一个角落。
汪缜和江斫住在相邻的两个规格相近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不小,算是官驿里比较规整的结构,正中坐北朝南三房连通,一进门是堂屋,左右则是备给大人们的书房和卧房,东侧卧房边上还伸出来一间给贴身伺候的下人们住的耳房;院子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一般来说是给官员们的家眷住的;院门则开在西南角上,院门东侧则还有一间倒座的屋子,里头是给下人随从们睡的长通铺。
两间厢房旁都往院门的方向都种了树,西侧因为要开院门,只种了一棵,长得高过院墙,而东侧则用石头砌了花池,池中种了三棵树并一些花草,将东厢房和倒座房隔开了距离,而那歹人正是从这里翻走的。
江斫院子的门闩因是被听到动静的校尉踹断的,只剩半截掉在地上,又因为来来回回挡路,被踹去了墙根下;院门大开着,外面守了两个禁军;院门旁的树下满是凌乱的落叶。
据驿丞说,这些院子每日要扫洒两次,上午一次,傍晚一次,有人住的院子扫完便运走,无人住的院子,落叶先行堆在墙根,每三日运一次。
所以,这些落叶本该规整堆在墙根的,但出了这么多事,早就被踩乱了。
江斫是在院子当中被按倒的。
据他说,因他家中清贫,只有一对老仆,故而今日是独自来,所以这院子里也只有他一人住。他独自在屋里,听见外面校尉们问话的声音,想着快要到自己这了,便提前出来想着早些开门说清楚便能早些歇下,谁知刚走出几步就忽然从院门边的树后忽然跳下来个蒙面贼人。那贼人看见他,不躲不跑,竟直直冲他而来,他尚未来得及问话,便被贼人掐住了脖子。所幸他正值壮年,还有反抗的余力,便抬手按了那歹人的眼睛叫歹人送了些力气,他借机呼喊,这才能引来问话的校尉们,没叫歹人得手。
那人的确下了些狠手,先前听他说话时,慕容晏便注意到了江斫脖子上留下的痕迹以及他过分沙哑的声音。
至于汪缜院中的那把火则是起在与江斫院子一墙之隔的花草池中,火灭之后,有校尉在花草池里发现了烧黑的竹筒,看样子是个火折子,约莫是那贼人知晓两院格局相似,自觉若江斫走来必定躲不过,于是在先发制人扑向江斫之前往汪缜院中花草池的位置丢了火折子,这样隔壁院中起火分散精力,便能为他得来逃脱的时间。
反应迅速,有急智,动作敏捷,下手狠辣,瞧着确有几分像是杀害魏镜台的凶手。
只是——
这样的能人,不说杀了魏镜台之后就能逃脱,便是皇城司校尉带着禁军满院子搜寻蒯正的下落时,他也定有法子能躲住,为何偏偏要躲在江斫院中?便是躲在江斫院里,这一院就他一人住,躲在厢房或倒座房里都未必能被发现,可他为何偏偏要躲在一棵树后,还迟迟不肯离去?
慕容晏一边想着,一边向那棵树走去。
树是老树,枝桠繁茂,虽然秋意正浓,但树上的叶子还有不少。
一阵风过,几片树叶打着旋落在地上,而同一瞬间,一滴血落在地上,一股血腥味钻入她的鼻腔。
下意识的,慕容晏仰起了头。
那是一张脸。
一张几乎被血色盖满的脸。
他们找了半个晚上的蒯大人,此时正睁着一双眼,在树上直直地盯着她。
*
好的消息是,蒯正还活着。
不好的消息时,人虽然活着,但气若游丝,看起来有出气没进气,指不定下一刻就要一命呜呼。
他是头上受的伤,流了不少血,不宜搬动,慕容晏多喊了几个院门口守着的禁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平稳地将蒯大人放下来,随后就近抬到江斫原本预备要住下的屋子里。
蒯正伤重,此时去找郎中或是御医都来不及,慕容晏当机立断,让人去把正在验尸的徐观喊来。
闻讯赶来的驿丞一听这话几乎差点要晕过去,赶忙把要去喊人的禁军拦下:“大人!大人!您这、这实在不妥呀!御史大人兴许还有得救,您怎能叫人喊仵作呢?!”
“你自可去找旁人,只是情况紧急,徐先生也懂些医术,这个时候救命要紧。”她记得沈琚说徐观同父家有龃龉,如今不知徐观是否愿意,她便没有说明他是太医院正徐暨的儿子。
“那也不行啊!”驿丞几乎要哭出来,“这仵作乃是贱役,蒯大人身份尊贵,怎能、怎能——”
“真是笑话。”慕容晏冷声打断驿丞的话,“若蒯大人能说话,你猜他是叫人赶紧来为他治伤,还是拖着能你找来郎中,结果因伤太重血流太多不治而亡?”
而后她不再等驿丞说胡话,对着被拦下的禁军厉声道:“还不快去叫人!”
那禁军闻声一震,似是被她的气势惊到,当即转身跑走了,没一会儿便带着徐观和十一匆匆赶来,连验尸时穿在身上的罩衫都没来得及脱。
还有一些人和他们一起来了。
太师和几位进京述职的大人都派了人来问可否有能帮上忙的,汪缜和江斫则是亲自赶来了——陈元不必说,也在此列,左右这二位大人受了惊吓,睡不着,得知蒯大人找见了,还受了重伤,大家同朝为官的,虽非莫逆,但得知御史中丞遭了难,怎么也该做出一副悲痛的模样。
何况汪缜是大理寺少卿,即便今夜魏镜台的案子没有交到他手中,可如今又有恶事发生,他也自觉该来问问——而且来之前他问过一嘴,得知沈琚不在此处,上上下下竟只有一个慕容晏管事,实在不成体统——故而汪缜一进门,便对着慕容晏皱起了眉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后看见正在脱罩衫的徐观和十一,眉头拧得更紧,“这又是要做什么?”
慕容晏虽不喜汪缜这般语气,但她还记得自己也是大理寺中人,而汪缜是她的上官,于是她压下心中烦躁,答道:“蒯大人伤重,去外头找郎中已经来不及了,徐先生懂医术,我便叫他来看看。”
“胡闹!”汪缜高声呵斥道,“你这丫头——沈监察何在?他就这么由着你乱来?竟是让一个仵作来给蒯大人看伤?”
“你懂个屁!”一听这话,尚不等旁人开口,十一率先怒骂出声,“什么叫乱来?怎么就乱来?别人想让我哥看还没这个资格呢!还怪会扯大旗的,还沈监察,沈监察又如何?就算是他沈大人在这里,也是叫我哥来看的!”骂完将手中脱下来的罩衫一团往汪缜身上一扔,“狗眼看人低,呸!”
哪怕日日用清洗,熏皂角苍术,验尸罩衫的味道自然也还是不好闻的。
汪缜被兜头扔了一脸,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这娃娃——”
陈元更是怒急,嘴里喊着“你是谁家的泼皮胆敢在这闹事”就要冲上去拉扯十一。一边是验尸仵作,一边是朝廷命官,禁军自然不会得罪官员,便没有阻拦,眼看着陈元的手要扯到十一的衣领,而十一少年心性,非但不躲,反而迎上去,慕容晏当即一步上前挡在两人之间,厉声道:“都给我安静!”
陈元立刻掉转矛头,怒喝慕容晏的名字:“慕容晏!有上官在此,这轮不到你来说话!”
“啪”一声脆响,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慕容晏竟是甩了陈元一巴掌。
陈元回过神来,几乎是怒不可遏,拿手指她:“你!你竟敢——”
慕容晏便又反手甩了一巴掌:“冷静了吗?”
“慕容晏,你别忘了,我是朝廷命官,是大理寺司直,你如今可不仅仅是大理寺卿的女儿,你有官身还胆敢任性妄为如此侮辱于我,我定要去御前参你一本!”陈元气道。
慕容晏冷笑道:“我等着,随便你参,参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添上因你执意不肯让人给蒯大人看伤致使蒯大人伤重不治这件事。”
陈元嘴上仍旧不饶:“那你也别忘了,若蒯大人伤重不治,我定会写明你不肯喊郎中,偏叫仵作给看伤一事。”
一旁,一直静静看着这出闹剧始终没有出声的徐观这时终于开了口:“家母乃肃国公府四小姐明媚。”说完便叫十一提上箱笼进了里间。
陈元当即哽在了原地。
当年肃国公府四小姐明媚发现自己的夫君,太医院正徐暨,在外另有家室和私生子后执意和离的事在京里头闹得可谓是沸沸扬扬,故而京中谁都知道,明媚是徐暨的原配。
也就是说,刚刚被他指着鼻子骂的,是明媚和徐暨的儿子。
陈元脸色僵硬,汪缜也不遑多让,安静了片刻,他看着慕容晏,沉声道:“慕容司直怎不早说。”
这时倒是知道喊她“慕容司直”了。
慕容晏瞥了汪缜一眼,冷笑一声便转开了目光,转而落在了江斫身上。
“江侍郎。”她喊道,“敢问江侍郎是何时回的院子?”
江斫凝神思索片刻道:“驿丞安排好我等的住所,便叫驿吏带着我们前来,我是与汪大人一道过来的,而后杂役替我铺好了床铺,若要说具体的时辰,我也不甚清楚,你可叫驿丞喊来杂役问话。”
慕容晏点了下头,而后又问:“那江侍郎进院时可有注意过,门口树下的落叶是成堆的,还是凌乱的?”
江斫想了一会儿,才道:“这我倒是记不得了,不过若是太乱的话,我该能注意到,所以,或许是不乱的吧。”
“那我便再多问一句,”慕容晏的目光更利了几分,“杂役走后,江侍郎可有出过屋子?”
“不曾。”
“直到听到隔壁院中有人问话?”
“正是。”
“那也就是说,”慕容晏顿了顿,“江侍郎耳力极佳,能听见隔壁院中有校尉前来问话,可那歹人将蒯大人藏进树上的动静,江侍郎却是一点也没有听到了?”
屋中气氛顿时凝滞。
半晌,还是陈元又开了口——他先前因徐观自己亮明身份有些气弱,这时听见慕容晏这样问,倒像是捉住了她问话里的漏洞而生出了底气:“你怎知道那凶徒是江大人在屋中时来藏的人,万一之前就藏的呢?”
慕容晏其实不太想搭理他,但他这样一问,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脸上写满了质疑和不信任。
她长出一口气,张口道:“因为——”
“因为落叶堆。”沈琚从屋外迈进来,替她解答了众人的疑惑,“江侍郎说,进院时没有注意到地上凌乱的落叶,所以应是不乱的。而把一个昏死的人搬上树,便是动作再小心,即使不将扫好的落叶弄乱,也总会落下新的叶子,很多新叶子。”
说完,他径直看向慕容晏,问她:“蒯大人如何了?”
慕容晏道:“徐先生正在给他看伤。”
“嗯。”沈琚点了下头,“有引鹤在我便放心了。”
皇城司监察出面,汪缜的存在便一下变得尴尬了起来。何况刚刚陈元与他都和慕容晏闹了不愉快,眼见沈琚是一副回护模样,汪缜自觉留下也讨不到好,便准备回去歇下了。
江斫便也跟着告辞,临走前,还不忘苦笑着说:“我确实没有听见任何响动,至于那落叶堆,你这样一说,我又觉得好像进来时它就已经有些乱了,我实在是记不得,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了。”
这也确实只是猜测,慕容晏没再多说什么,只和沈琚一道将几位大人和其他大人派来问话的仆役随从送去院外。
等人都走远,慕容晏看着沈琚,问他:“早早来了,怎么偷偷在外面听着不进来?”
沈琚轻笑一声:“若我进来,还如何听见阿晏伶牙俐齿地大发神威?”
慕容晏瞋他一眼。
沈琚敛起表情,正色道:“他们对你不敬,你理应如此。”
慕容晏却被他说得有些脸热,偏过头不去看他:“便是你不夸我,我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当然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做错,包括陈元那两巴掌,虽然确实冲动了些,不够稳重,甚至可能两巴掌就打掉了她为官几月忍让得来的丁点儿认同,但现在想来也只叫她觉得快意。
可她自己想是一回事,被人这么点破,还大加认可又是另一回事了。
慕容晏想,她才不稀罕呢,就算他不赞同,反正她已经打了,她不后悔。
沈琚看着她的表情便好似看见了她心中所想,唇角一松,露出一抹笑,又很快地收起来,问道:“唐忱呢?”
他留下唐忱,本就是想着若遇上什么事能及时叫他知晓,却不知人跑去了何处。
“我有事要他去找人问了。”说到这里,慕容晏忽然想起也能叫沈琚看看,连忙道,“说来这个,你也来看看,那边的鞋印我瞧着——”
她的嗓音豁然全都收了回去。
“什么?”
“我瞧着……有些眼熟……”慕容晏轻声道。
沈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的眼神落在门口树旁白墙的脚印上。
那是先前禁军想法子把被打昏上了头的蒯正从树上搬下来时在墙上借力留下的鞋印,印得十分清晰。
而那鞋印,和那翻墙逃走的歹人的鞋印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
“在院中行凶欲要掐死江大人的那个歹人,混在禁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