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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真丑。
展钦几乎不曾反应过来,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幻象之中。
他的手指还搭在弩机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此刻却像被冻在了弩机上,扣也不是,松也不是。展钦一瞬间便睁开眼,往声音的来处去寻答案。
耳膜嗡嗡作响,方才那声音的余韵还在耳道里回荡——展钦无需辨认,都知道那声音是谁的。
那扇总是透进来些不知所谓的日光的小窗外,逆着光,竟隐约立着半个身影。
那身影被晨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展钦只能看见一个努力探头的身影倚在窗边。大漠之中,即便是早晨的光线也十分刺眼,那身影的细节全部为光所吞噬,只剩下一个泛着金边的影子。
展钦眯起了眼睛。
他下意识想要看清。
想要确认那不是幻觉,不是他疯魔前最后的自欺欺人。
然而就在他眯眼的刹那,那身影忽然动了。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影子受惊般的晃了晃,倏的一下就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的天空依旧明亮,空荡荡的。风卷着细沙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展钦胸腔之中冰封的心仿佛又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窗边看去,却只能看见外头空荡荡了无生机的一点景色,那棵时常供他坐着的树,依旧沉默而苍白。
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刚才那一抹人影不过是他被幻梦鸢所或后再一次自欺欺人的幻视。
胸膛里刚刚才燃起来的一点热又熄灭下去。
展钦自嘲一笑,重新将那袖箭调整摆正。
不对。
等等。
方才惊鸿一瞥的人影在他脑海之中不断闪过,在又一次回想的时候,展钦忽然发觉,在那身影消失的瞬间,他似乎瞥见了一点反光。
就在鬓边的位置。
极细微的一点光,润泽的,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发簪。
一支发簪的轮廓。
那形状……
狸奴抱花。
那是他少有的,敢于赠她的礼物。
她很喜欢,时常戴着。
“殿下……”展钦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挲,下一秒便能吐出血来。
展钦猛地转身,冲向房门。
他甚至来不及解下那袖箭连弩,一把拉开房门,力道之大,将门板撞出砰然巨响。
门外,周管家还在。
老人背对着房门,正微微躬身,似乎在倾听远处宣旨官员的声音。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便看到展钦这副模样。
狼狈憔悴,一身孝服。
周管家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公子,”他躬身行礼,“您……”
“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展钦打断他,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窗户那头有什么人在?”
周管家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甚至仿佛带了一丝怜悯:“公子何出此言?方才除了宣旨的官员与随从,并无他人来访。”
“果真?”展钦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衣领,“我方才在窗边,分明瞧见一个人影。”
周管家微微蹙眉,那表情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公子,”他压低声音,“您昨夜未曾用膳,又……情绪波动甚大。许是太过疲累,眼花了也未可知。我一直在此,确实未见任何生人从后巷经过,更遑论靠近厢房窗户。”
他的语气太诚恳了,表情太自然了,全然没有半点撒谎之意。
展钦紧紧凝视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与闪躲,徒劳地想要捉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周管家的眼神坦荡得像一泓清水,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秘密。
难道……是他疯了?
是“幻梦鸢”的残效未消?
还是他过度悲痛而生的幻觉幻听?
是他太想她了,所以自己给自己编织出了一个好梦?
可是……
花已经用尽了。
香气已经消散了。
幻梦也该结束了。
就算是芳魂一缕,又如何跨越千里,到沙洲来见一见他呢?
展钦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却非平静,而是绝望。
他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已不知何时被自己掐出了血痕。腕上袖箭的箭镞泛着冷光,映出他仓皇的眉眼。
大抵他是真的疯了。
展钦不再为难周管家,转身往厢房回去,欲将未竞之事结束。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宣旨的声音陡然拔高,突兀地闯入展钦的耳鼓。
那官员用的是沙陀语,但中间夹杂着生硬的中原官话,像是在宣读一份重要文书的概要。
展钦本无心去听——什么旨意,什么国祚,什么新朝,与他何干?乱臣贼子,休想叫他称臣。
然而有些字眼已然跳过了他的理智,天然为他的情感所拥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女容鲤,德才兼备,聪慧仁孝……立为皇太女,即日起监国理政,以固国本,以安民心……”
展钦转身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猛得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宅院大门外的那片空地,此刻应该已经聚集了不少沙洲镇民。
“什么……”他喃喃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虽然断断续续,夹杂着听不明白的沙陀语,展钦却听得愈发清晰——顺天帝春秋鼎盛,长公主容鲤也风华正茂。顺天帝终于确定心意,立长公主殿为皇太女,以稳定国祚民心,通晓四海。
这怎么可能?
昨日茶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茶客们的议论纷纷——难道全是假的?
是误传?是谣言?还是……本就是那说书人随口编来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在展钦本已经一片死寂的心中挣扎着冒出头来。
也许……她真的没死。
也许……那窗外的身影,那声音,那发簪——兴许是他疯了的所想,可他的妻,也许真的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光了展钦所有的理智和迟疑。
展钦大步朝宅院门口走去,越走越快,几如急奔。
“公子!公子您要去哪儿?”周管家在身后唤道,一向稳重的声音里也染上了明显的焦急。
展钦不理他。
他迫不及待地穿过前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果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沙陀的官员裹着土黄色的官袍,头戴毡帽,正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高声宣读。台下围着的皆是镇民,还有些路过的商队成员,也一同在此听宣,个个脸上都要带着敬畏和好奇的神情。几个穿着中原服饰的随从站在木台一侧,神情肃穆。
展钦忽然出现,腕上还套着尖利的袖箭,几个沙陀士兵不由得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弯刀。
但展钦看都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死死凝在了木台上那个宣读文书的沙陀官员身上——更确切些,是凝在他手中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上。
明黄缎子,边缘绣着云龙纹,在沙漠的晨光下颜色鲜亮得几乎刺眼。
是中原诏书的规制。
展钦拨开人群,径直朝木台走去。
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那股不顾一切的架势,让挡在前面的百姓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沙陀士兵想要阻拦,却被台边一个中原随从用眼神制止了。
展钦走上木台,站在那个沙陀官员面前。
官员不由得停了下来,有些惊愕地看着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速之客。台下的人群也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孝服,形容憔悴枯槁,眼神却锐利如刀的中原汉人身上。
“这位……公子,有何见教?”官员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道,语气还算客气,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展钦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诏书上。
“能否,”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让我看一看这份诏书?官报原文。”
官员皱起了眉:“此乃天朝诏书,岂可随意……”
“稍待。”展钦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容鲤先前给他置办的身份凭证,在沙陀国也算是很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官员显然认出来了。
官员有些犹豫,看向台边的随从。
众人将展钦手中的令牌查验一番,确认无误后,便将那诏书展开在展钦面前:“大人请看吧。但切莫损毁,否则要掉脑袋的。”
只是周遭人的话语在此刻的展钦耳中全成了无意义的嘟囔,他细细看着这一卷诏书,辨认边缘的云龙纹刺,确认这份诏书确是宫中之物。
上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字迹工整有力,是翰林院专用的馆阁体,朱砂印泥鲜红夺目,上面盖着传国玉玺和顺天帝之私印——印泥的颜色、印章的细节,都与他官居要职时所记得的一般无二,不似作假。
他的目光急急下移,跳过那些褒奖之词,直接看向他最想要知道的。
“……皇长女容鲤,朕之嫡长,敏慧夙成,仁孝性成……今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代朕监国,总揽机务……内外臣工,悉听调遣,以固社稷,以安邦本……”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果真是立储诏书。
他的殿下……还活着。
展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却不是先前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带来的战栗。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往下看。
诏书的最后部分,通常是附带的一些事项。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较小的字迹,忽然定格在最后一段:
“……今有沙陀国王室更迭,三王子处月晖顺天应人,继登大宝。朕心甚慰,特遣使臣携此诏往贺,并通告四方藩属:天朝储位已定,国本既固,望诸邦谨守臣节,共襄太平……”
处月晖?
展钦自然知道,这位因为容鲤当初出言上策才能保住性命的沙陀国小王子,也知道他也曾是丧夫的长公主殿下入幕之宾的候选人之一。
然而他竟回国登基了。
而这份立储诏书,竟然是随着祝贺沙陀新王登基的使团一同传来的。
也就是说……
中原派来了使臣。
使臣此刻就在沙陀。
或者说,已然到了很一会儿了。
展钦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中原随从:“使团现在何处?使臣何在?”
随从被他眼中骤然爆发的光亮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使团昨日傍晚抵达王城,今日一早便分派人员往各城镇宣读诏书。下官便是其中之一。至于正使大人……”他顿了顿,“此刻应当还在王城,与国主商议后续事宜。”
王城。
距离这个小镇,快马加鞭大概需要大半日的路程。
但……
展钦的脑海中再次闪过方才在窗边闪过的身影,那支他亲手所赠的狸奴抱花的发簪,还有那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倘若使团昨日就到了王城,那么使臣便也很又可能……
微服。为了某种目的,先一步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展钦不再犹豫,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展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活气。
然后他转身,走下木台,再次拨开人群,朝宅院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坚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奔跑的急切。与来时一样,甚至比来时更快。
孝服的宽大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周管家还站在门口,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大约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甚至……眼中有了光。
展钦走到他面前,停下。
“周管家,”他再次开口,含着一点隐秘的欣喜与期待,“这份诏书传到沙陀,使团必然也带来了中原的消息。你可知道,使团的正使是谁?除了宣读诏书,可还有其他使命?比如……接什么人回去?”
周管家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展钦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自然的肌肉抽动,而是老实人被说中心事的下意识反应。
“公子,”周管家垂下眼,避开展钦锐利的目光,“老奴久居沙洲,消息闭塞,实在不知使团详情。至于接人……更是无从谈起。”
不,他在说谎。
展钦几乎可以断定。
他长于审问,只需看一眼人的神情,便能判别对方究竟藏着什么心事。
周管家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
或说,他平日里不需要撒谎,所以一旦撒谎,那些细微的破绽,便在展钦面前无所遁形。
而且……
展钦的鼻尖微微动了动。
就在他去而复返的这片刻之内,庭院之中,似乎多了一点儿轻微的甜香。
那不是沙洲干燥的尘土味,不是驼马牲口的腥臊味,更不是宅院里常用的异域熏香味。
那点甜香清雅柔和,仿佛花果一般生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名贵馥郁,绝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这香气太熟悉了。
是“雪中春信”。
是长公主殿下最喜欢用的熏香。
她向来不耐烦用那些极为浓郁的香精花油,只用这雪中春信熏暖衣裳,清冷之中裹着一丝丝甜意,恰到好处,点到即止。
展钦曾无数次在这香气中拥她入眠,亦曾在离别后靠着残留此香的衣物度日。
这香气,可以出现在京城,可以出现在美轮美奂的长公主府,却不应当出现在这荒僻的沙漠绿洲。
展钦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他没有再追问周管家——既然对方打定主意不说,追问也无用。他直接绕过周管家,朝宅院深处走去。
不是回自己住的厢房。
而是往后院。
这座宅院他住了许久,虽然大多时间困守在自己的小院里,但对整体布局也算了解。前院是待客和仆役住所,他住的东西厢房算是客院,而后院,一直是封闭的,据说堆放杂物,从未开放过。
周管家见他往后院去,脸色终于变了。
“公子!后院杂乱,您还是……”他试图阻拦。
展钦充耳不闻。
周管家也没有再追,只擦着自己额头的汗,心中念着老奴实在是尽忠职守了。
展钦沿着回廊快步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麻布孝服的衣摆扫过廊下的尘土,扬起细小的烟尘。晨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土黄色的墙壁上,像一个执拗追逐光亮的孤魂。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比他想象的整洁许多,也兴许是刚刚打扫过。
地上铺着齐整的油青石板,缝隙里窜出几促耐旱的杂草,几丛沙棘顽强的生长在墙角,开着不起眼的小黄花。院中有一口石井,井边放着木桶,桶中的水尚且在微微晃动,仿佛在无声地昭告此处方才还有人在用。
而院子的另一头,是一排看起来更为精致的房舍。门窗紧闭,窗纸完好,隐有人影浮动。
有人在里面。
当然,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那排房舍的门口,正站着两个人。
两个女子。
穿着中原样式的衣裙,颜色素雅,但料子绝佳。
一个站在左边,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正抱着手臂,目光如冰地盯着他。另一个站在右边,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戏谑和看好戏的意味。
展钦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月洞门下,隔着小小的庭院,与那两人遥遥相对。
呼吸在瞬间停滞。
展钦不需要思考便能辨认出她们。
携月与扶云。
此刻,她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这沙洲的宅院里。
站在那排显然有人在内的房舍门前。
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确凿的证据。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绝望和狂喜,在这一刻汇聚成滔天巨浪,将展钦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而那边,携月已经冷冷开口了。
“站住。”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此乃内院,外男止步。”
这句话,这个场景,这个语气……
太熟悉了。
无数次,在长公主府,当他求见容鲤时,携月就是这样拦在寝殿门外,用同样的语气说:“驸马,殿下无暇见您,请回吧。”
彼时这句话总是让他感到难堪,拒之门外的失落将他笼罩,又叫他渐渐熟悉这种无望的冷落。
然而此刻,听到这熟悉的阻拦,看到这熟悉的冷脸,展钦非但没有觉得半点失落,反而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甚至想笑。
想放声大笑。
想对这冷漠的阻拦,对这熟悉的场景,对这荒谬又真实的一切,发出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带着泪意的笑声。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站在月洞门下,没有强行闯过去。他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垂下了眼眸,像一个真正被拦住的、守规矩的访客。
他在等。
等一个声音。
等一个人。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沙棘丛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已经渐渐散去的宣旨人声。携月依旧冷冷地看着他,扶云依旧笑眯眯的,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
然后,那丝熟悉的甜香,变得浓郁了一些。
从里头的房舍里,渐渐飘散出来。
越来越近。
展钦的呼吸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房舍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然后,彻底打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逆着室内昏暗的光线,起初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瘦娇小,一身朴素的中原使臣常服——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黑色的幞头。这身打扮掩去了女子的窈窕,多了几分中性的利落。
她站在门槛内,微微侧着身,似乎在吩咐里面的人什么。
然后,她转过了身,面向庭院。
晨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没有白光,没有朦胧,没有隔阂。
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展钦在幻梦中拼命想看清却始终看不清的那张脸。
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只是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脸色在沙洲的干燥空气里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也很淡。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沙漠夜空里最亮的星子,又像浸在寒潭里的琥珀,清澈,深邃,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展钦此刻的模样——穿着孝服,头发凌乱,眼眶赤红,狼狈不堪,却又眼中燃着骇人光亮。
看清了他的模样,于是那双漂亮的眉眼就皱起来,露出一个她惯常爱做的夸张神情。
她很是故意地,将那红唇轻启:
“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