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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大晋使团来访苍梧,陆……
大晋使团来访苍梧, 陆栖筠率城内属官至城门口迎接。陈荦站在陆栖筠身后,一眼看到打头的主使,才惊觉昨天飞翎跟丢的人是来凤仪。想来来凤仪早就扮作商人混迹城中不知多久了, 今天才以本来身份露面。
来凤仪行过礼, 递上文书, 随即看向陈荦:“久闻夫人芳名, 今日得见,足慰平生。”那张方脸带着些笑意, 神色八风不动, 像是昨日的事没发生过一样。此人实在不简单。陈荦回答:“曜王殿下客气了,请。”
陆栖筠将使团先引到礼宾院, 蔺九和众将都在那里。大宴虽然亡了,苍梧还是苍梧,苍梧到现在没有出过皇帝。来凤仪身边的侍从官捧出来之邵给蔺九写的信。那信装在紫檀木函里,外缠无色丝绳,封盖朱砂印章。那是国书的规格。众将看在眼里,来之邵将苍梧城与郗淇等同视之, 可见他不敢小觑了苍梧。
蔺九从侍从官手里接过信件, 纸上钤有来之邵的天子印宝。来之邵的话很简短, 约蔺九与来凤仪带的大晋北军一起出兵,两家共同瓜分了弋北。蔺九不动声色,心里忍不住嗤之以鼻。来氏父子果然是山匪出身,在这样的信件里大摇大摆地说要去偷别人的家。
他有心先把这些人晾一晾, 于是盯着手上的信看了许久。礼宾院宽阔的大厅内一片寂静, 来凤仪身后的人等得太久,看不到蔺九的反应,忍不住焦躁起来。只有来凤仪沉得住气, 垂着手静立在原地,神色不急不躁地等着。
许久,蔺九才将那信放到桌案,抬头问道:“师出须有名,弋北犯了什么错?”
来凤仪昂首答道:“大帅问得对,兵出无名,事故不成。韩见龙自父亲死后,这几年,天下不知多少美貌女子遭他掳掠而去,关在后院之内,供他日日荒淫。单这一条,就是韩见龙的大罪!大帅,你我两家出兵弋北乃是正义之师。”
这几年,韩见龙的荒淫之名苍梧城中也有所耳闻。若这能成为征伐他的理由,来氏父子攻陷两都,死伤无数又该怎么算。
蔺九随意往后一靠,“抱歉了,曜王殿下,这信上说的事,紫川军不想参与。”
不知为何,来凤仪身后侍从官竟从那动作上看到些许少年之气,这分明是一张年纪跟自己相差不多的脸。
话不过三句,蔺九当着满座直接拒绝了来之邵
的国书,来凤仪身后的副使瞬间就变了脸色。
来凤仪并不恼怒,反而哈哈一笑。“大帅先不要着急拒绝。按照苍梧自来待客的惯例,我大晋使团要在城中住上数月。大帅慢慢考虑,我相信你和诸位将军都会改变主意的。”
来凤仪自信,就是蔺九不想打仗,也会被手下这群人架上高位去开疆拓土,大宴藩镇兵将之间早已形成了如此僵局。
第三日的宴席上,来凤仪举杯时随意问了一句:“不知蔺大帅今日可有些动摇了吗?”
蔺九摇头:“紫川军并不想踏足弋北之土。”
满座文武都默然停下杯箸看向两人。来凤仪了然点头。陈荦在席间和陆栖筠交换了一个眼神,若是国书里的提议成真,只怕很快就要天下大乱。他们两人都明白,当前蔺九多半是不会答应的。但就是知道私下里来凤仪会许苍梧什么好处。
再一次问时,来凤仪随蔺九一起登上城楼。两人站在角楼上,看远处大营及城熙熙攘攘的人群。
“如此看来,我父皇信里的提议,你是不会回应的了?”
蔺九反问:“这信,也给滕州苍梧王府写了一封?”
“此话怎讲?”看蔺九只是看他一眼并不回答,来凤仪正色道,“旁观者清。如今的苍梧是谁说了算,四海之人都清楚。大帅放心,滕州自然不会有这封信。”
蔺九鼻子里发出一句冷哼。
无名的火气从来凤仪胸口悄然腾起。远来是客,他这些天装出了十足十的好涵养,但蔺九此人三番两次言语轻慢,令人恼火。蔺九手下有紫川军六万,再是精锐,如何跟大晋的三十万兵马比!不知道的还以为蔺九才是那手握三十万兵马的人!
来凤仪这些年随父兄带兵,早不是沉不住气的年轻人。因此他也只是站在蔺九身后半步,眼中寒光一闪,随后敛住了外露的神色。
“大帅既做了决定,看来,父皇的期望终究会落空了。来之前,我本就不同意他的提议,果不其然……既然此事做不成了,我们两边来谈谈别的事如何?蔺九,不知你是否听知道大宴龙朔十一年仲秋,苍梧有讲武大会的盛事。”
“知道一些。”他何止是知道。
来凤仪瞬间恢复了神色,“既然你拒绝出兵弋北,那件事情我们两家就不必再说。我代表大晋曜王府跟你打个赌如何?我使团里的几个副使,想见识一下你麾下兵将的厉害。若是双方来一场打斗,你认为谁会赢?”
蔺九回头,显出明显的兴趣:“要如何赌?”
“很简单,何不在这城中设擂开一场武事?你尽可从紫川军数万兵将中挑人,与我那几个副使比试。若是……”
“大晋赢了如何?”
“若是我大晋赢了,苍梧答应二十年不越过归墟山用兵。若是紫川军中将士赢了,我大晋嘛……”来凤仪停顿片刻,“奉上黄金万两。”
这或许才是来凤仪此行真正的目的,那国书里的话只不过是虚晃一枪!蔺九回头盯住来凤仪,想从此人神色之中看出些许别的意思。如此陡然的距离被盯住,蔺九脸上那条狰狞的疤让来凤仪心中一凛。
他突然想到,怎么在盐池争夺之前,自己从未听说过此人?
大晋立国之前与苍梧同为藩镇,自藩镇摆脱朝廷控制后,锦煌在各大藩镇都派了细作。那些细作传回去的消息无所不包。锦煌细作的本事还包括在郭宗令行登基大典那日夜晚,炸掉了承天坛。郭宗令暴毙后苍梧大乱,承天坛的事至今仍是个谜。想到这里,来凤仪心中得意,和蔺九对视的目光自信了几分。
“好啊……”蔺九看向远处,答道。
如此爽快?来凤仪有些意外,随即就听到他话音一转,“不过,既是论武,光是你我两家未免小气,有什么意思?何不把弋北、郗淇境内的高手也邀来。在天下人面前,大家将交兵之事和黄金万两做个见证。”
这样?
“弋北和郗淇?大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光你我两家械斗不太好看。龙朔十四年仲秋比武既是四海盛事,让曜王殿下惦记至今。时隔多年,何不能再有一场盛事?苍梧城也许久没有热闹过了。”
来凤仪眼睛微微眯起,蔺九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他显然不是什么爱热闹之人。若是郗淇、弋北也加入,到时候风诡云谲,他计划好的事或许将会彻底失去掌控。
来凤仪忍不住叹道:“蔺九,你还真是心怀天下啊……”
蔺九并不接他这意义不明的话。
“四海高手齐聚这城中,到时不知会带来多少事端,我记得大帅身上除了紫川军统帅外,只有一个巡城使的头衔……你不怕苍梧城失控吗?”
“那是我的事。”
来凤仪干笑一声。
“是啊,据说你麾下的豹骑是四海难寻敌手的精锐。这城中还有数百属官谨小慎微……哦,对了,还有浩然堂兢兢业业主持政务的‘女相’陈荦……”
来凤仪早就查过这两人的关系,他知道陈荦曾是郭岳的姬妾,因此把这两人的关系想得复杂多了,“女相”两个字说得玩味十足。
蔺九回头,用幽冷的眼神让来凤仪闭嘴。“陈荦不是你可随意置喙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来凤仪转过话头,“那若是韩氏麾下的人,或者郗淇人赢了呢?你我两家的赌约该如何算?”
“怎么,曜王殿下对自己使团中的大晋高手没有信心?”
来凤仪不接招,“看来,蔺大帅对自己麾下将士倒是很有信心了。此事我不能做主,须飞鸽传书请示父皇。等我消息吧!”来凤仪说完先走下城楼去了。蔺九硬邦邦不讲理的一个人,在此人的地盘跟他说话不会令人愉快,却只能忍气吞声。
————
午后的浩然堂,蔺九召集众人议事。浩然堂原本是紫川军的中军处,自来军务都在这里处置。自上元节两人在那大街上不欢而散,蔺九多在城外大营和众将议事,这里差不多成了陈荦一个人的地方。陈荦手握大印,每日在这里处置政务,接待来禀事的属官。
陆栖筠和众将走进堂中,看到东壁那质朴的黑漆斗柜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置了一只白瓷瓶,瓶中插着一把花枝。众人一时有些意外,也有几分不习惯,陈荦久住浩然堂,如今仿佛她才是这堂中的主人了……
陈荦坐在蔺九旁边,她微偏过视线便能看到他的肩膀,然后是脖颈,再往上,陈荦却不敢去看那张脸了。那张脸后的秘密是石破天惊的事,陈荦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蔺九注意到陈荦那欲盖弥彰的眼神,心里莫名其妙地燃起火,那火不是对陈荦,大半是对他自己,怎么弄成这样了?不管是谁这样避着他都行,唯独陈荦不行。这些年同床共枕耳鬓厮磨,陈荦是这世间唯一和他血肉交融的人。若是连陈荦都不接受……那杜玄渊是不是可以不用回来了。
陈荦起身去拿一份文牍,长袖带起一缕浅淡的幽香。蔺九这些天刻意让自己别去惹陈荦,此刻却突然想念她身上的味道。他伸过手,将陈荦的座椅朝自己拉近了半尺。陈荦取物回来时一愣,看众人已陆续到齐了,便只能顺势坐下。那股熟悉的香气一下子变浓了,萦绕蔺九鼻端。
蔺九跟众将说了与来凤仪约定广邀四方设擂讲武的事。众将中大半都激动起来,这些人有两位曾在郭岳麾效过力,有来自沧崖、紫川的,虽然过去没在城中呆过,也多少听说过龙朔十四年的仲秋讲武。那场盛事之后,郭岳和苍梧城天下闻名,风头一度盖过平都。那时,四海之内的男子谁不想去苍梧城一展武艺?
如今若是又有那样一场盛事,也许蔺九便会带着紫川军趁势而上,彻底掌控苍梧,风头力压大晋。
商议这样的事,节帅府以黄弼为首的属官都不必参与,座中只有陆栖筠和陈荦不是武将,其余都是自沧崖时便跟随蔺九多年的心腹。一时大家议论起来,说起比武,个个脸上都显出激切的神色。
“我想借此机会做一件事,各位只管各司其职,静待立夏,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蔺九没有回应众将的附和。他心里想的事是借此机会公开当年李棠夫妇冤死的真相,在天下人跟前还原两个孩子的身份。至于他自己……蔺九看了陈荦一眼。陈荦坐得端正,眼睛看着桌上的舆图,正认真地听众将说话。
一个想法突兀地冒了出来。如果陈荦就只是心仪于蔺九,他就是做一辈子蔺九又如何?
可想到刚才陈荦避开可以避开看他脸的目光,他心里又一刺。凭什么呢?杜玄渊到底哪里不好,让陈荦至于这样避如蛇蝎!
他这辈子从未在一件事情上如此优柔寡断过!再想,蔺九就感到额间一阵刺痛,疼得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伸手支住额头。
陈荦被吓了一跳,在桌下伸手过
来低声问,“你不舒服?”
片刻,刺痛挨过去,蔺九才恢复了。“没事了,刚才肩膀疼,是前几日和鹰骑训练时伤到的。”
其实是他最近想这件事想得快要魔怔了,这大概是日夜多思的恶果。
陈荦看他没事,要收回手,手指却被蔺九拽住了。蔺九把陈荦的手指强硬地握住,不准她收回去。两人这你来我往,被陆栖筠看在眼里是十足的锥心。那些武将坐得远,只注意到蔺九伤口发作,军旅之人受伤疼痛乃是常事,看蔺九很快恢复了,也就继续议论讲武的事。这些粗人大约也不知道他和陈荦发生了什么。
议事完毕,堂中众人很快告辞走了,只剩下陈荦和蔺九。
蔺九还是拽出陈荦的手不放。
“陈荦,你今晚回小院。”
“回那里做什么?”陈荦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想要和她亲近,她才不想去。
“你来就是了。你不来,那你在哪里?申椒馆还是这里,我就去找你。”
他这是说真的了,陈荦冷哼一声,不说话。
蔺九看着陈荦想,若是他和陈荦成婚了,住在浩然堂和申椒馆后院都不好,要么有新的住处,要么还是红枫小院。
“陈荦,你干什么不看我?”
这几年,陈荦不像从前那样颠沛奔波,只在城中任事,因此整个人变得白了许多。此时乍看,肌肤白得像一块出水的玉。堂中没人,蔺九便伸手去捏她白皙莹润的耳垂。
“花影重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陈荦拍掉那手,蔺九又捏。再拍掉,蔺九就用双手钳住她肩膀,使陈荦动弹不得。
“大帅,你别耍无赖。”
蔺九不听,陶成、小蛮和飞翎都在外面,他不下令,那三人不会进来。
陈荦迫不得已,伸手搂住蔺九,额头和他相抵。
相触的地方传来真实的体温,让陈荦心里一软。这些年两人多少时刻亲密无间,这张脸之后怎么会是另一个人呢?陈荦博览群书,从来没看到过有什么办法是可以将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的。
他该就是蔺九!
陈荦微微偏头,将一个吻印在他的双唇上。蔺九的嘴唇有些干。让陈荦想起那年在节帅府,他翻进后院给她送来一架弩机,他的嘴唇也被夜风吹得干燥冰冷。
蔺九咬住陈荦的耳朵,“陈荦,别不理我,这是你答应好的。”
“谁不理你……”
“口是心非。”
真正口是心非的是谁!陈荦拽住蔺九的手背,张嘴一口咬住那手背上的肉。
蔺九说:“不疼,你要咬就咬吧。”
他一幅宽宏大量的样子,想到他受伤了,陈荦舍不得。她转而将那手握住,贴在自己胸前。
————
稍晚点,朱藻来报陈荦。花影重东家死在会武的高手手里,此人定然跟谢夭有些关系。朱藻用陈荦给的职权把城中高手梳了一遍,没有找到那人,但找到了凶手跟谢夭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现在,谢夭身边会武的高手只有李焕。
陈荦问:“审过李焕没有?”
朱藻:“夫人,属下查得李焕和谢娘子这二人的关系不像友人,也不像主仆,令人捉摸不清。李焕武力高强,自谢娘子初来苍梧时便跟随左右……”
陈荦一惊:“难道凶手会是他?”
“也不像,那李焕投入大帅麾下已久,得大帅重用,立了不少功。花影重东家身死那天,他已领下军中的任务出城数日了,军中将士都可作证。夫人,李焕身上秘密不少,还是要审。只是他是大帅麾下的人,职级不低,我若是传唤他,须得请示,大帅那里……”
当年郭岳在时,粟丰县和推官院无权管涉及军中的案子。军中出了事有军中将领自行裁决,就算大营军士和外间人发生纠纷出了命案,推官院也管不着。因此朱藻担心他去传李焕回破坏军中的规矩。
“不论是谁,就算是陆栖筠和我,牵涉了命案,都得让推官院来查。你带我的话去请示大帅,明早就把李焕传到推官院,你我亲自审他。”
朱藻放下心来:“是。”
————
李焕自节帅府大门走出,走下台阶多花了些时间,等待在不远处的亲兵急忙跑上去扶住他。栖斓山一战,李焕受命伪装成蔺九带兵入峡谷,受了重伤。自回城之后养伤到如今,勉强能拄拐行走。
“不用扶我,你先回去吧。”
李焕的腿断了骨头,医士费了极大心力将那骨头接回去,现在还应该将养。他下了令,亲兵便放开了他,要把拐杖递过来。李焕没接,拄拐多日,若一直这么伤下去,势必会耽误许多事,他今日想试试直接行走。
在推官院的屋里,李焕被陈荦和朱藻这两个厉害人物轮番审问。问他跟谢夭是什么关系,谢夭身边可还有别的会武力的人,谢夭跟花影重的东家可有结怨。李焕自进了推官院,只说了一句“不是她杀的人”,之后就再缄默不语。陈荦和朱藻只好放他走了。临走时,陈荦又问了他:“现在谢夭身边只有你一个高手了是吗?为什么?”李焕还是只说了一句,“抱歉夫人,她的事,李焕无可奉告。”李焕这么做,陈荦若是恼怒,立即就可以让蔺九寻个罪名将他逐出军中。
李焕在人群中缓慢走着,感到膝盖钝痛便停了下来。他看到疏影轩门口坐了个女子,她坐在绣品摊后,正和一个妇人亲密地说着什么。
她瘦了些,脸色也憔悴了不少。李焕想,是青睐她的那个男人离开了吧?
除夕那日李焕在城门处轮值,有一辆马车在黄昏时驶出了城。除夕出城的马车是一年中最少的,因此李焕记得人。是清嘉和一个年轻的富商,她亲昵地攀在那人的肩膀处,马车往城外庄园的方向疾驰而去。她回到这里卖绣品,或许是和那人的婚事没有成。
突然,李焕的腿被猛地一撞,他站立不稳,伸手扶住路边的石桩才没有倒下。是两个嬉戏的孩童。在人群中只顾疯跑,撞在了他身上。李焕腿上绑的药包被蹭掉在地上。两个没心没肺的幼童早跑远了。
他的腿伤得重,不能蹲下来。李焕转身走入人群之际,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叫他:“等等,你落下的东西。”
清嘉看那人腿脚不方便,便上前帮忙捡起药包。那药包已沾了不少脓血,看起来伤口很严重的样子。清嘉小心地将药包递到李焕手里,轻声说了句“阁下小心些”,便回到那绣品摊后去了。
李焕回头,看到她掏出手帕,细心擦去手指上沾染的药汁。若是谢夭手上沾了不喜欢的东西,碰巧那男子又被她所迷,谢夭只会吩咐人去杀了他,或者自己动手结果了那人的性命,像杀一只牲畜。李焕自幼时到现在,只亲近过谢夭一个女子,也只了解她。她自乱军中被救回那一年,恢复过来后,彻底没了昔日车勒明珠的影子,最大的乐趣是虐杀喜欢自己的男人。苍梧城的命运曾因为她发生过几番巨变。
李焕坐回那石桩上歇息,将药包绑回腿上伤处。注意到他感激的目光,清嘉朝他点了点头,绽出个清浅甜美的笑意,那是她惯常对待客人的笑。
如果没有后来的一切,谢夭脸上原本也有这样纯粹出自天然,丝毫不设防的笑容。有一瞬间李焕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仿佛是那个不曾经历家国覆灭的谢夭。
他随手掏出身上揣的一粒珠子,买下那妇人摊上的全部绣品。绣花的年迈妇人和清嘉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武人模样的男子衣着简陋,其貌不扬,腿上还有重伤,却不知道为何能掏出如此名贵的珠子。清嘉向他道谢,说这珠子太名贵了,她们绣的东西值不上。李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远了。
他那颗珠子不是为了买她的绣品,是他突然想让那脸上的纯真笑意多停留一阵,仅此而已。
————
来凤仪和蔺九的一个赌约最终变为立夏那日的四方会武。两人的赌资依旧作数,若来凤仪的人赢了,蔺九的紫川军二十年不得越过归墟山用兵。其余不论谁赢了,大晋皆奉上黄金万两。来凤仪思索许久后答应下
来的原因是蔺九在他面前随口提起,要请在滕州的郭燧来城中主持武事。
郭燧入苍梧城,正暗合来凤仪的心意。
来凤仪此行就是要在苍梧搅起乱局,让所有人都无暇东顾。好让父兄的大军后顾无忧,专心打仗,能在数年内收服东南。最好苍梧乱成一团,群虎相争,日后大晋统一了东南,那时挥军西向无人能抗。届时踏平苍梧,北收韩氏,大晋便能从此一统四海。
快骑带着钤有浩然堂大印的书信前往四方。春阳普照,柳绿莺啼,南来北往的商贾、游客、武人路过苍梧,听说了设擂比武的事,都选择在立夏前停留城中,以观看盛事。城中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起来。
说书先生在街头唾沫横飞地向四方来客说起苍梧之名缘何而来。
“昔年天兵伐魔,战于不周山下。神魔之血浸透战甲,将士皆弃甲于苍梧之渊,甲胄堆叠如山,生出一片赤色梧桐林。苍梧境内的高山就是昔日天兵战甲腐朽化土而成的!因此,苍梧自古就是用武之地!”
“所以啊,各位来客,龙朔十四年仲秋和今岁立夏的四方讲武都乃是天意,你们留在这城中,有的好看了!”
陆栖筠路过街头,说书先生激动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清楚楚地传出来。这不知从哪瞎编出来的故事通过说书人之口,竟真有几分像模像样。围住书摊的路人被说书人感染,纷纷露出向往的神色。
立夏那日,苍梧城人潮如海,不知将会挤成什么样。陆栖筠为修缮靖安台和扩建校场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听了片刻便匆匆离开了。他是读书人,曾经的大宴探花,蔺九却把钱粮赋税全交给他管,把他住处的书香全都变成铜臭。平日里陈荦拿着大印,能分摊他手里一半的公事。这段时间陈荦忙着清查人丁,安置宾客,因此城中拿钱营造的事全落到了他头上。他还知道,陈荦还在暗自追查那些关于蔺九的流言,大有绝不善罢甘休之势。
陆栖筠通过云梯登上已修缮大半的靖安台,俯瞰四方,他看到街道人头攒动,心底泛起阵阵不安。蔺九真正的目的绝不是比武争胜,更不是应付那来凤仪,而是一件别的事。至于是什么事,他猜若不是他要自立为苍梧之主,便是,跟他真正的身份有关。
蔺九不是蔺九,那他会是谁?
到时,四方来客,城中万众,紫川军将士,还有陈荦,将会面临什么。陆栖筠根本无法想象届时的局面。
陈荦说他的志业只有在苍梧城,在蔺九麾下才能实现,真的只有这样吗?
陆栖筠想来想去,胸中气血翻滚。不管是不是如此,陈荦在这里,他就不会离开。就算不能拥有陈荦的感情,他也早已习惯和她共事了。
立夏在即,何人能预知苍梧城的未来?蔺九真是个疯子!
————
天光晴明,树影斑驳。
陈荦在礼宾院中安置郗淇、弋北来的使团,无意中来到最北那间院落。院子竟然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陈荦通过几株粗壮的海棠树认出,这是当年杜玄渊受伤后居住的地方。
春夏并不是苍梧白海棠开放的时节,几株海棠树刚刚抽出新叶,将身后陈旧的砖瓦染上清新绿意。
她站在那树下,想起那年的往事。仿佛看到十九岁的杜玄渊甩给她一块进出大门的铜牌,他伸出掌心,让十五岁的少女陈荦用指尖在他掌心写字。那人的掌心纹路清晰,虎口长有薄茧,陈荦在那掌心粗粗划了几下,便蜷回了手指。少年杜玄渊的眼神像九幽天坑的深潭,她看一眼,便不敢再看,惊世骇俗一样。
少年杜玄渊若还活在人世,他会是什么样子?
那样张扬狂傲的一个人,从云端跌落泥土,摔得筋断骨裂,加上后来的丞相府大火,那些痛楚会让他成为另外一个人吗?
一声低呼打断陈荦渺远的神思,飞翎匆匆从外间找来。
“娘子,大典开始了!”
陈荦带着飞翎走出礼宾院,看到处处人群扶老携幼,都往靖安台的方向聚去。道路两旁有兵丁值守,专管扰乱秩序堵塞交通的事。靠近靖安台的路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挤满,接应的豹骑打出浩然堂的牌子。人们看到一身月白银绫长裙、画桃花妆的陈娘子从人群中穿过,校场外的守卫打开拒马让她走了进去。
靖安台自大宴龙朔年间立起,后只经过一次修缮,多年风雨剥蚀,到今岁年初已失去了那赫然的气势,已经快被城民遗忘了。
立夏到来,经陆栖筠主持重修的靖安台再次昂然立起,外观跟当年几无差别。只有“靖安台”三个雄浑大字不再用金粉金箔涂饰,陆栖筠和陈荦商量过,奢靡无益,改用石青。陈荦仰头看去,那青苍之色恰如头顶的天空。这些年,这处高台见证了多少生死起落,悲欢离合。
靖安台下,围绕着它扩出一个极大的校场,方圆几十丈。校场四周放置两层拒马,拒马之后是穿甲持枪的将士,以防围观的百姓闯入。
尽管陈荦早已看过校场的样子,但今日再看此情此景,胸口还是忍不住加速了几分。原来,所谓万众瞩目人潮如狂,没在人群之中是感受不到的,校场之内才能清晰地看到。
东面的坐席处,人群一眼就能看到郭燧,郭燧身后跟着黄逖和亲兵。数年未见,郭燧已从羸弱少年长成宽肩大腹的男子,他从长兄手中承袭的苍梧王位一直都在,他从滕州匆匆赶来回到这个自小长大的地方。东边乃是尊位,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不知会作何感想。陈荦远远地看着,忍不住浮想联翩。
郗淇使团又一次来访苍梧,率领使团的人已不是当年的博卢,而变成了博卢的弟子。他入城那日见到陈荦,一眼就认出了她,尽管他从来没见过陈荦。他跟陈荦说:“夫人,先师跟我说起过你。”现在他看到陈荦来到校场,远远便起立向她行礼致意。陈荦站立还礼,心里猜测他身后站立的郗淇武士能不能胜过蔺九麾下的人。一阵风过,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去了哪里?”蔺九走过来。
陈荦看着蔺九有些惊讶。今日盛会,他作为宾主之一,既没有穿礼服,也没有穿军中的轻甲,仍旧穿着他日常所穿的襕衫。这件襕衫已浆洗得有些旧,腰间系带也没有任何配饰,简朴得像街头的闲人。蔺九的身边自来没有侍女,只有两个亲兵,其中一个陶成还派给了陈荦。今日有四方使团在,还有百姓观看,没有人提醒他改换礼服吗?
陈荦心里有一瞬间暗自自责,她昨晚该留在他身边,今早提示他穿礼服的。可她看着蔺九又想,或许他根本不在乎穿什么。他个子高大,四肢修长,就是穿日常袍衫,立在那里也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从礼宾院赶来,要开始了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手这么凉,冷吗?”
陈荦摇头,又抬头看着他,她想从蔺九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今日的设擂比武绝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陈荦预感一定会发生些什么,或许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只是目前毫无征兆。蔺九的眼神却平静淡然不起波澜,像是今天只是城中极寻常的一天,陈荦什么都没有看出。
蔺九将陈荦牵到南边的坐席处,随即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语:“陈荦,不要怕,好好看着。”
“什么?”
陈荦没有听清,回头要问,蔺九已经大步走开了,他的坐席在东边离郭燧不远。
陈荦向北面看去。相比之下,大晋曜王来凤仪穿着就非常符合身份,玉冠锦袍,十足显赫。
苍梧城内的属官都坐在南面。陆栖筠刚在陈荦身边坐下,就听陈荦低声惊呼:“谢夭?”
北面来凤仪身后那云鬓簪花的女子,正是谢夭。她穿一袭粉裙,远远看去如一朵云飘在了席间。
陈荦急忙问陆栖筠:“寒节,谢夭如何会来?又为何在来凤仪身后?”
陆栖筠:“据说,来凤仪花重金从花影重买下了谢夭……”
陈荦吃惊:“多少重金竟能买
下谢夭?她如今要嫁给来凤仪了?”她竟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
陆栖筠摇头,“这个不是。来凤仪传出消息,今日比武看谁胜出,要将她赏给今日的胜者。”
陈荦睁大了眼睛,无言地惊在原地。郭岳和郭宗令在时,举凡集会都有营妓侍宴。后来蔺九将乐营中的营妓放出,苍梧城中就再没有这个风气了。看到谢夭,她仿佛想起过去那些声色交织的筵宴。有谢夭在,足以抵得上数百女子了。陈荦虽读圣贤书,却也忍不住想,谢夭在的地方,她的银绫长裙再绮丽,桃花妆画得再好,也是黯淡无光的。
看她坐着无言,脸色并不太好。陆栖筠安慰道:“没事的陈荦,这城中发生的大事还少吗?日后史书中,也许今日的事只是短短一笔而已。”
陈荦向他笑笑。她不知道蔺九在想什么,却能从陆栖筠的眼里看出他也在担心今日会发生什么意外。届时校场之外围观的无数百姓将会受多少波及?
“相信城中的守军。”陆栖筠又说。
陈荦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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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刻,军士擂响了校场内的虎皮大鼓。鼓声响过,校场外围观的人群变得寂静,许久之后才渐渐有声音发出来。
主持今日盛会的是节度判官黄弼。黄弼相继请郭燧、蔺九、来凤仪、博卢的弟子与弋北韩见龙此次派来的军师在大鼎内烧香祭拜天地,随后又祭奠郭岳、郭宗令两位雄主。有无数隐形的目光集中在郭燧和蔺九身上。
郭燧是偏安滕州的苍梧王,蔺九是统帅大军,实际掌控苍梧的巡城使。今日之后,这两人谁才是真正的苍梧之主!陈荦环视校场,所有的目光都在各自寻找着答案。
一个稚嫩的少年音传来,“夫人午安,陆大人午安。”
陈荦回过头。蔺铭和蔺竹兄妹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蔺铭开口问好,蔺竹正笑眯眯地看着陈荦。陈荦顿时生起怜爱之心,朝她伸手:“我抱抱你。”
蔺竹打手语:“我也想要夫人抱抱,可是大帅说了,今日要正襟危坐,认真听校场内的人说了什么。”
陈荦还是将她揽到怀中。这女孩娇憨灵秀,陈荦捧起她的脸,她便用额头亲昵地蹭陈荦,她向陈荦打手语,“希望不要有人受伤才好。”
蔺竹在陈荦怀中呆了一会儿,便和哥哥回到陆栖筠身后的坐席。陈荦看到,在飞翎身边站着四位武力极强的豹骑。蔺九没有让他们去比试,依旧让他们跟着这兄妹两人。
场中,黄弼高声将规则讲过。比试分为两轮,擂台比试和高空插旗。擂台比试前四名胜者,分别擎青、红、黑、百四面旗一同攀登靖安台,谁先将手中的旗插入靖安台顶狮形石墩中,谁便是最终的胜者。
又有攀高!陈荦忍不住心惊。
那一年,陈荦拖着病重的韶音挤在人群之外,越过人群只能看到高耸的靖安台顶……长弓彩绸,美人芳泽,令所有武人摩拳擦掌拼尽全力。
身旁的陆栖筠轻叹一声:“那年,车勒公主只是为长弓系上彩绸,今日胜者却可以娶走谢夭……”
陈荦还不及回答,鼓声响起,场中的打斗很快开始了。校场之外的百姓沸腾起来,如同突然烧开的滚水。一个普通百姓看一次这样的热闹,足够吹嘘一辈子了。
陈荦朝蔺九的方向看去。他仰首静坐,身形如刻。蔺九在看什么?
陈荦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高处,发现他在看靖安台顶的那一方狮形石墩。狮形石墩中间有圆孔,可以插旗。他的目光一动不动,看得专注极了。
不知为什么,蔺九的身后明明站着亲兵和豹骑,场外是万众喧嚣,陈荦却在那身影中看到寂静的落寞。密集的鼓点声中,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那人身上只剩下遗世的孤独。
鼓声猛地敲在陈荦心上,陈荦好像想起了什么东西……
“好啊!”
两个武人败落,被踢下擂台,场外响起了炸雷般的欢呼声。
万两黄金加上倾国美人,普天之下除了四海河山、至尊帝位,再没有比这更大的诱惑了。自来郗淇、弋北、苍梧、锦煌和大宴都不乏高手。擂台之上打斗激烈,搏杀呐喊之声如同风雷响动。连胜四人便可站至黄弼身边,等待接下来的角逐。
败下擂台和受伤躺倒的人越来越多。
立夏晌午的日头升至当空,将校场中一切照得发白发亮。
“嗵——嗵——”
“嗵——”
再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起,在场外凌乱的欢呼声中,擂台之上留下了四位打斗比试的胜者。陈荦凝目看去,胸口随着鼓点猛地揪了起来。二红一青一白!小臂系红臂鞴者出自锦煌,也就是如今的大晋,青臂鞴者出自苍梧,白臂鞴者出自郗淇。来凤仪的使团中真的集了高手,这一场大晋竟占了上风。
陈荦不懂得武事,她隐约听说李焕是个高手,但李焕在栖斓山受重伤未愈,因此没有参与角逐。若是李焕在呢?陈荦手心沁出了汗,如此是否坠了紫川军的威名?胜出的那名青臂鞴者是紫川军中的年轻将军,但他毕竟只有一位!
北面坐席间,来凤仪气定神闲地坐着。博卢弟子和韩见龙的军师见自家武士落败,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来不及多说什么,立刻吩咐身边人去查看伤情。
来凤仪此次果然是有备而来!
陈荦远看校场内外数不清的身影,明明是青天白日,却无端觉得这校场中满目阴沉,仿佛头顶即将暴雨倾盆。
校场外的百姓听到黄弼念出优胜者的名号,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侍从官从匣中捧出四面旗帜,分给四人,将那四人引到靖安台下。紫川军中那名年轻将军手执青旗。
“嗵——”
“嗵——”
第三捶鼓敲响之际,四位优胜者分从靖安台的四面一同向上攀去。据说攀高的这一项比试源自苍梧军初创之时,作为传统保留至今。陈荦身旁的陆栖筠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如此远看去,才觉出此项比试的残酷。武人再是武力高强,始终是凡人之躯。四肢只能在地上行走,此刻比武,却要像飞鸟一般攀援高台,还要争抢打斗!除非那人生出双翼,否则稍有不慎从高台跌落,非死即伤!
那四人将旗帜背在身后,在呼啸声中手脚并用向上攀爬。靖安台台身并无凹凸之处,只有砌台的砖石留有纹路。那四人相继攀至台腰处,随着台身变得狭窄,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随即激烈地打斗起来,随着人群惊呼,一面白旗被扔将下来。
郗淇高手落败,先行滑下,总算平稳落地。
突然,随着又一阵惊呼,背插红旗的郗淇高手四肢脱力,从高处猛地跌落。陈荦这辈子长到现在,在这城中目睹过许多次登高,每一次观看于她都像酷刑……她飞快低头闭上双眼,几乎不忍看向那地面。随后却才注意到,靖安台的地面处似乎是置有软垫的。那高处跌落的郗淇高手躺了片刻,被人搀扶着慢腾腾站了起来,并未丢掉性命。
“青旗!”
“快看!”
靖安台上,紫川军中的年轻将军落后了数尺,抢先在上头的锦煌武人伸出左手,抓住转瞬即逝的空挡,猛地拔下他背部的青旗向远处一抛。
陈荦只觉得眼睛一花,紫川军要落败了……
青旗坠落之际,东面坐席中猛地闪出一个身影。那人踏在席案之上,飞身而起,在青旗落地之前伸手接住了那旗杆。台腰处的年轻将军见青旗被拔,反手拽住锦煌武人的脚腕,两人巴住台身,一寸寸滑落下来。
就在人群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执住青旗的身影陡然移动,自靖安台台基处攀援而上。
“有人接住了青旗!”
“有人上去了!”
“那是什么?”
陈荦心惊肉跳,身后的一众文武同时站了起来。执旗攀台的人是蔺九……
就在台身上两人寸寸滑落之际,蔺九迅速攀援而上。蔺九已做了多年军中统帅,有那样一张沧桑的面目。不熟悉他的人,谁也不知道他竟有这样灵敏的身手,攀援速度之疾竟有如行走平地。
那锦煌武士也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有万两黄金和谢夭作为奖赏,
怎会轻易认输。就在三人交错之际,锦煌武士猛地踢掉紫川将军的手,随着一人坠落。锦煌武士和蔺九一同往上攀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实在过于突然,场外的呼叫声突然停住,寂静下来,看着台身上两个矫若游龙的身影,缠斗着一步步登顶。
立夏的晴日太过晃眼,过去的场景如风般一阵阵穿过陈荦。命运为何如此巧合,让她一次又一次城中观看那个人登台?某一瞬间,陈荦感受到冥冥天意。
她方才想起的那件事,在她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她突然觉得现在就要去看,一刻也不想等下去了!
一青一红两面旗帜在狮形石墩底下缠斗。万众瞩目中,那执青旗的身影沙鹰一般绕过对手,翻身而上,终于将青旗率先插在石墩之中。
“飞翎,飞翎!随我来。”
飞翎应声而至。陆栖筠转过身想问发生了什么,还没开口,主从两人已飞快离席走到拒马处去了。
登高插旗,最后的胜者是他,如果这也算比试的话。陈荦带着飞翎飞快离开校场,往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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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外万众欢呼如山洪爆发,欢呼声传来,在高处却听不真切,高处也看不清地面每一个人的脸。
蔺九伸手触碰石墩,感到那石墩被风吹得冷硬,粗粝冰冷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原来这就是登顶的感觉。他仿佛感到,叫蔺九的躯壳消失而去。
杜玄渊摘到了十九岁那年最渴望的长弓,他的旁边青旗飘扬如同彩绸。只是,那飞扬恣意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听过往岁月的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如果他就死在这一刻,这一生也算有了一个答案吧。
“射杀谬种!”
不知谁高高呼喊了一声,声音如同撕裂。有风吹过,校场之外人群中猝不及防地射出一支铁箭,向靖安台顶疾飞而去。杜玄渊灵巧地闪过,铁箭没有射中,擦着那面青旗飞了出去。
有人向校场内外的万众大声吼道:“蔺九是妖人!是女帝不守妇道,在民间和男子苟合生下的私生子!”
“独孤氏是大宴亡国的罪人,她的私生子怎可做紫川军的统帅!”
大声说话的人是此刻还站在擂台之上的黄弼。他张开双臂,伸手指向靖安台上的杜玄渊,大袖铺张,目眦欲裂。
在滚水般的骚动中,黄弼大声呼号道:“苍梧王有令,射杀蔺九!”
校场西面,数百张弓箭同时张开来,对准了靖安台顶。这些人还穿着紫川军的轻甲,不知是真的紫川军士叛变,还是谁人的伪装。
“独孤氏的谬种怎可做苍梧的统帅,将士听令!谁杀了这个谬种,还苍梧城昔日宁静,谁就是苍梧王之下第一功臣!”
这陡然而来的变故让所有属官和城民惊呆在原地。陆栖筠压住惊魂朝席后看去,在犹豫的瞬间快速向身后的豹骑下令:“护好孩子!”如果连豹骑都护不住这两个孩子,或者豹骑也叛了蔺九。那么,今日,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转圜之机了。
他又朝小蛮身后的豹骑吩咐:“快去找陈荦,不得让她陷入危险!”小蛮和豹骑应声而退。陈荦或许有危险了……陆栖筠想,变故陡生,校场之外人群开始失去秩序,豹骑出不去了。
又有一支铁箭从人群中飞出,那铁箭力道之大,箭法之准,在杜玄渊闪身躲过后,箭尖猛地没入台身石砖。
黄弼站在擂台之上呼喊:“谬种不配做大军统帅!留下他定然为害苍梧!紫川将士,速速杀了此人!”
杜玄渊落地之际,不远处一名大将突然抽出长刀,飞身向他砍去。那是跟随蔺九多年的副将。刚落地的杜玄渊闪避不及,被削下半片衣襟。
校场内外这时才反应过来,之后猛地沸腾了起来。有人突然想起当年,郭宗令登基那日突如其来的雷暴。苍梧城是不是遭了老天的诅咒?要在这城中称王称霸的没一个好下场?
空中响起一声鹰啸,一支巨大的飞鸢越过屋顶和人群。那飞鸢射出的箭无比迅疾,校场中没有人看得清楚,那持刀的副将身形一滞,顿在原地。血雾喷出,两支铁箭分别钉入了他腿侧和颈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杜玄渊顾不得看陈荦在哪里。
他走到擂台之前,临风而立,看向人群和黄弼。
“这城中和我有关的流言那么多,为什么有人却夭选择最愚蠢的一个!”
“我来告诉你我是谁。”他匆匆注视被请至人群后静坐的荀裳,确认他还在那里。
“我不是什么女帝的私生子,更不是什么可怕的妖怪。”
他扫视向数不清的人脸,逼迫自己迎向无数审视的目光,不得后退半分。
“家父大宴丞相杜玠,我是昔日大宴储君身边的太子左卫率,杜玄渊。”
杜玄渊伸手至下颌处,扯起那张几乎已长在他脸上的面皮。片刻之间,所有看向他的目光瞳孔一缩,一张过分白皙的脸庞出现在面皮之下。那真实的面容陡然见了阳光,竟不像真人。人群之中曾有昔日大宴的旧臣,恍惚依稀记得杜玄渊年少的脸,却丝毫不敢相信!杜玄渊……他若是真的还活着,就是眼前这个人。此人不是若来自天上,就是来自地狱了!
陈荦将玄铁剑抱在怀里,策马在街上狂奔。马匹被逃散的人群限住了,她大声呼喊飞翎,让她帮她拨开人群开道。她不会武力,此刻却生出无穷的力气,穿过人群,以这辈子最快的步子朝校场奔去。
守卫的将士看到她来了,匆忙将圆木拒马撤开一个口子。陈荦发疯一般冲入校场,抬头看去,被那擂台之上突然出现的一张脸定在原地。
那把玄铁剑是杜玄渊的玄铁剑,她本该早些认出来,却因为对兵器从无兴趣没有细看。玄铁剑是李棠所赐,剑身上刻有“勇毅”二字。那一年在九幽天坑的深潭前,杜玄渊曾把玄铁剑递到她手里,对她说:“陈荦,我想请求你,若我没有上岸,你能出去之时,请帮我将这把剑交给太子殿下。”
陈荦的指尖抚摸过那把玄铁剑,她记得它。它被杜玄渊寻回后,一直挂在红枫小院的静室里。很多次陈荦都有机会认出他,却偏偏一次次地错过了。
陈荦抱着玄铁剑远远望去,擂台之上,众人目光的中心,那是一张如画笔勾勒般的脸。除了过于白皙之外,线条锋利,俊美硬朗,与十九岁那时几无差别。
过往数不清的画面交叠,狂潮一般淹没了陈荦,杜玄渊活着,杜玄渊一直都活着……
之后,陈荦突然轻轻地想,他们再也不会有以后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朋友们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