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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夜明(二) 她再没有片刻为他停留。……


第86章 夜明(二) 她再没有片刻为他停留。……

  她站在高处, 冷眼看清了一群甲卫簇拥而来的为首之人。

  为首那人一袭红袍,腰悬金符,步履张扬, 气焰逼人。

  她认得那张脸, 数月前, 此人尚穿青绿庶服, 于朝堂中唯唯诺诺, 如今却已身披正五品的官袍,昂首而来。

  王麟, 相隔几月,竟已攀升至此。他是朝堂上反对“止戈”一派的鹰犬, 也是端静太妃母家麾下的爪牙。

  “怎么会是他?”她心底疑惑,却静观不动。王麟此人, 才疏学浅却好大喜功,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

  第一日下午, 当“拐卖人口”的罪名扣到她头上时,顾清澄几乎要冷笑出声。这罪名看似荒谬,实际上算计精妙, 只因风云镖局的镖师已尽数死绝, 如今唯剩她一人。此时诬她拐卖女子,不仅无旁人来辩驳, 反而可以顺势捏造同伙,坐实她的罪名。

  但这也暴露了一点:王麟知情。

  至少, 他知道她如何而来,知道她身边镖师的下落。

  她轻轻吸了口气。王麟此行,是奉命而来,背后之人连遮掩都懒得再装, 直接派了明面上的鹰犬。

  这是明谋,明谋只有一次,所以这一次,他们决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们尽数困死于阳城。

  估算着时间,按照知知的动作,七十三名女子现在应该已经按照流萤阵列阵,向涪州云山的方向进发。

  甲胄铮然作响,整个阳城的大街小巷贴上了搜捕文书,顾清澄拧着眉,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舒羽的小像,伸出手扯了一张,放在怀里。

  对方的第一招是“拐卖人口”,她是主犯,那么这罪名逼着官府必须“找回”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被拐女子”。

  好,那就让他们找。

  她之所以滞留阳城,只为达成一个目的:

  ——让所有人坚信,那七十三名女子仍在城中。

  这是整个局最关键的一环,唯有他们信了,信人未出城,才会投入全部的力气在城内打转。

  而她的反击的那一子,早已埋好。

  那封她刚刚寄出的给林艳书的密信,想必很快就会被拦截——封在丢镖案的文书夹层之内,外层是平稳措辞的官文,里层却是一张急就的字条,泣血而书:“涪州路断!七十三人困死阳城!钱粮罄尽!速送银来!”

  笔划仓促,力透纸背,字字皆是穷途末路的呼号。此信入敌手,便是铁证:她们困守孤城,只待银钱救命。

  饵已抛下,就看王麟下一步如何应对。

  ……

  阳城第二日。天光惨白。

  初冬的风将满城的告示吹得“哗啦啦”地响,顾清澄伏在一处井旁荒宅的屋脊上,衣袍裹着露水与尘灰,眼神却无比清醒。

  死寂晨雾中,井边那几个蹲伏的身影格外刺目——这一路,无数便衣在天亮前游荡,徘徊于大小水井前。不祥的预感早已盘踞在她心头,却苦无实证。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例行的追缉。抽查水井、封闭街巷,是为了防止藏人。

  直到此刻,初亮的天光无情地撕开了真相。

  井边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裹着的瓷瓶,熟练地撕开封口,倾倒,黑色的粉末缓缓坠入井水,仿佛一缕幽灵落进了阳城的血脉之中。

  顾清澄的指尖死死扣住瓦沿,看着毒粉尽数倾尽后,那人若无其事地塞回瓶塞,随手将空瓶抛入路旁污沟,向一旁等待的一人待命。

  “长官,都办妥了。”

  “七口主井都下了双倍量,陈大夫说,最迟明日午时就有初症……”

  “不够,再加三成,越快越好。”

  “是……”

  待人影散尽,她如鹞鹰掠至沟边,拾起瓷瓶,借微光细辨瓶底残粉,片刻后,她将瓷瓶在指尖摩挲,冰冷的线索在脑中飞速拼合。

  七口主井、双倍剂量、“明日初症”……

  那几句话,此刻像钉子一样一一钉入脑海。

  初症?……

  她怔了一瞬,指尖微微用力,瓷瓶在掌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吱声。

  若说是搜人,何必投毒?若是剿杀,又何来“初症”之说?

  答案在她脑中成形的那刻,她反而沉默了。

  原来如此。

  她终于看明白了。他们不是找人,而是要制造疫源。他们是要将那七十三名女子,连同整座阳城,一同沉入疫病的深渊。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她安静地藏好瓷瓶,站在晨风里良久不动。

  她一向自认心肠冷硬,早已见惯生死,而此刻,仍被逼得对人性之恶的理解再深一层。

  只因一日搜寻无果,七十三人如水滴落入大海,那些追踪者便决定,将整片海水抽干。

  直到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她的背后,已不止那七十三人。

  而是整个阳城。

  这场人祸,她不能不拦。

  她翻身下脊,目光穿透晨风中猎猎残破的告示,死死钉向东城紧闭的城门。

  ……此时找知知,已经来不及了。

  她扭过头,目光锁定在城门口那开了三十年的“清和堂”。

  没过多久,清和堂里的老大夫发出“人贩子”的惊呼,又被呜呜哇哇地捂住了嘴巴,片刻之后,“今日停诊”的告示被张贴在了清和堂门上。

  当疫病的阴影开始笼罩阳城时,顾清澄已经戴上面纱,掠出了城外,为了老大夫口中那几株“实在难得”的珍奇药材。

  临出城前,她脚步微顿,不知为何回头望了一眼,却望见了四散惊惶的人潮里一点刺目的红。

  她心中一震。

  是贺珩。

  她愣了片刻,几乎没认出来。那身本应矜贵讲究的红衣,如今污浊满身;他发丝凌乱,神情涣散,步伐踉跄地游走在街心,仿佛魂魄尽失。

  他为何还未离城?

  她本能地想起那字条,字字分明:“十万两之约已践,请世子速归京城,勿生事端。”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继续滞留在这座即将成为死地的城池。

  她眼底掠过一抹沉光。

  他是察觉了什么端倪?还是……有人刻意将他困在此地?

  一丝疑虑迅速滋生,随即被她更强的防备压下。

  贺珩的存在,是她谋局之中突兀而致命的变数:他的落魄不似作伪,但那眼神里的执念,让她嗅到了麻烦的气息——

  一个身份暴露、本该立刻抽身的世子,如今漫无目的地在空城里游荡,这不合理。

  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带他走?

  但只是一瞬,她便有了答案。

  不行。此刻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致命,王麟的网正在收紧,瘟疫在加速蔓延,那七十三人还在通往涪州的险途上,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她没有余力分神,更承担不起与贺珩接触带来的暴露风险。他的出现,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对她精心策划的“死亡”都是潜在的巨大威胁。

  贺珩此刻的茫然与痛苦,在她眼中,不过是这盘棋中的一子迷乱,却不可回应。

  她的心早已沉入更深的冰层,那里只有冰冷的算计、未尽的使命,以及……对某个遥远身影刻骨的戒备。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风中,那抹红仿佛格外孤绝,也格外危险。

  她决绝地转身。

  太多人等着她这具“将死之身”去掩护,他的沉沦,与她何干?

  她再没有片刻为他停留。

  。

  阳城。第三日。

  夜色如墨,顾清澄悄然潜回,却看见了更骇人的一幕。

  阳城城门森然紧闭。城外,一车车货物自远方驶来,竟不进城,径直停驻。货物被卸下后,城门内涌出官兵,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沿着城墙根码放,动作间带着一种诡异的……郑重。

  冷风掠过城头。当顾清澄再次立于城门之上,桐油特有的、刺鼻而危险的气味,混着夜风钻入鼻腔,瞬间点破了所有伪装——

  那层层围困阳城的……分明是一车车的桐油!

  刹那间,冰冷的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扣上了最后一环。

  王麟不仅要借瘟疫屠城,更要用一场焚天烈焰,将整座城池连同所有秘密,烧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袖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生生压住那细微的震颤。

  他们要焚城!

  顾清澄抬起头,视野所及,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

  它漫长,死寂,冷酷地俯视着一切,甚至连一丝月光也没有。

  这样纯粹的黑,这样绝对的静,难道终将被这场火光点亮吗?

  城门如铁,风声如刃,整座阳城陷在一片死寂中,仿佛已提前告别了黎明。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沉默太久,此刻却在胸腔里震响,一声,又一声。

  她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来毁灭。

  可她不同意。

  。

  阳城客栈的掌柜在黑甜睡梦中被人摇醒。

  “怎么又——”

  顾清澄将他嘴一把捂住:“我知道锦瑟先生在阳城有人,请你务必转告他,王麟要焚城了。”

  “若他还想你们活着,就现在出手。”

  掌柜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涣散的刹那,看见顾清澄掏出装着药粉的瓷瓶摇了摇,忽然明白了所有,那涣散的瞳孔再次聚焦。

  他声音发涩:“我家先生……已经几日没有回信了。”

  短暂的交谈后,胖掌柜沉默了片刻,听她低声说完最后一句话,才缓缓点头。

  他掀开被褥,下床披衣,神色肃然,然后,毫无预兆地跪下。

  “小人阳城秦酒,统领阳城暗线十一人。”

  “先生有令,若姑娘有难,我等皆听姑娘差遣。”

  顾清澄的眼角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下一秒,她俯下身,却没有搀扶。

  “听着。”

  “我不管你家先生是谁,他替我救下七十三人,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既然不在,作为回报,我自会护你们周全。”她顿了顿,“眼下局势凶险,你们保全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若有余力……帮我留意一件事就好。”

  在黎明降临之前,顾清澄将“清和堂”、“名录”、“尸体”等字眼交代给了秦酒。

  临走时,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红头绳,那是从知知的两个羊角辫中拆下的一根。

  她将绳子递给秦酒,目光平静:

  “若有人追问,就说你在城中见过此女。”

  “她死于疫中。”

  “舒羽也在那里。”

  ……

  天空露出鱼肚白,顾清澄坐在城墙之上。

  她望着城外,桐油一车车地堆在城根下,官兵守在旁边,神情森冷,宛如守着一堆未点燃的尸山。

  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城内。

  破晓的光铺进城里,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贺珩仍在城中,仿佛困在一座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

  她在城墙之上,隔着生与死的界限,看着城外的桐油与城内的贺珩,眯起了眼睛,心中已有了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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