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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双死


第91章 双死

  兰鹤林在原地愣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刀沉得举不起来。

  等她将酒饮下后,软下身子,酒杯滚落在地,他才如梦初醒,发疯一般地冲过去。

  劈开人群,温热的血溅上脸颊,视线也变得血红。

  内城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尸体和废弃的辎重。他跳下内城马墙,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身体机械地往前走。

  他凭本能避开侧身劈来的刀刃和钺斧,反手将刀扎进对方肋下,拧转然后抽刀,满身满手都溅上粘稠的血液。他木然地想,这一次没能避开她杀人,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刀刃砍得发卷,每一步都踩在尸山骸海上,他的视线始终锁在高台上那个瘦弱的身影上。麻木而惶然的情绪,在看见几个中官没轻没重地摆弄她的身体,搬抬货物一般,将她塞进棺木

  中时彻底崩溃。

  他跌跌撞撞挥刀,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愤怒和怨恨。

  原来所有的爱,前提都必须是他是救过他们的那个人,如果不是,他就什么都不是?

  她好残忍。

  竟忍心让他眼睁睁看着她死。

  她真的好残忍。

  她竟然心甘情愿陪赵悯赴死,连一点挣扎都没有。

  那他又算什么?他发出一声痛彻心扉地怒吼,攀上祭台,砍瓜切菜般地杀光围在棺木周围的人。

  棺盖已经被钉上,他奋力劈去,直到追随他多年的刀刃折断,将断刀丢在一旁,他又取后背的钺斧,终于将棺盖劈开。

  破碎的木洞中,春杏神色乖巧的躺在里面,平静如沉睡,身上却满是血污。兰辞浑身发抖地将她拖出来。她软软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他按在她颈侧,试在她鼻息下的手却感受不到任何生气。

  兰辞手足无措地将人按在怀里,流矢擦着他肩膀而过,带出一道血线,他没有避开。

  身体无法动弹,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她垂下的脸软软地埋在他胸膛上。

  他知道该救她的,但浑身上下都被恐惧抽空了温度。

  一个坚硬的卷轴从她衣襟里滚落,他接住,卷轴散开,一行字争先恐后地撞进他眼中。

  “妾今饮鸩随驾,怨目盲心盲,愚不自知,恩深错付。惟望死后与陛下同穴而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同穴而眠,永不分离?

  她和赵悯?

  目盲心盲,愚不自知?

  他好想质问她怎么做到,想出如此歹毒的只言片语留给他。每个字都像在剐他的心。

  兰辞短促地笑起来,手不自觉摸向一旁已经钝出缺口的断刀。

  结束痛苦的办法有很多种,现在他却只想要选择最轻松的那种。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黄泉路上,我要问问你,怎么狠得下心,如何这样狠心?

  冰凉的刀刃压在锁骨上,他闭上眼。

  *

  身后突然响起起一声尖叫:“侯爷!”

  胡凌云背着药箱跑过来,一把推开兰辞道:“侯爷请让一让!岁岁来了。”

  他假装没看见对方即将抹脖子的姿势,从他怀中拽出被按得死紧的春杏。

  岁岁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扑上去翻开春杏的眼皮,又拔出她的舌头查看舌苔,松了一口气:“中了闭气的蒙汗药,药下的非常猛,估计要睡好久呢。”

  兰辞还握着断刀,张了张嘴:“闭气药……”

  他低头去看她惨白的脸:“……她真的没事?”

  岁岁将春杏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道:“没有伤口,血是别人的。”

  胡凌云道:“吓死我了!我就说她再怎么傻,也不至于老老实实把毒酒往嘴里灌,侯爷,您先带杏儿走。”

  兰辞丢下断刀,将信将疑地将春杏抱起来,一泓温热的暖流在他胸中激荡。

  他不太敢真的相信。

  怀中的人没x有任何气息,也不回应他,身体甚至在慢慢变冷。

  他害怕信了又是一场空。

  楚楚挣脱绳索,嘶鸣着跑来。兰辞翻身上马,将春杏裹在大麾里,冷如刀锋的寒风中,他头脑逐渐清醒,一骑飞奔,冲出光州城。

  “太医!太医!”

  候在城外行营里救治伤员太医们围上来,好几轮确认之后,得出和陈岁一样的结论。

  兰辞守在一旁寸步不离,何太医明白他心中所想:“侯爷,闭气与过身的人不一样,灌汤药是灌得下的。”

  他将药碗捧过来。

  兰辞接过来:“你们先出去吧。”

  何太医叹了口气出去了。

  兰辞等人走了,将汤药含在嘴里试了冷热,嘴对嘴顶开她的齿关,将药汤送进她口中。

  他一颗心悬着,握着她软软的手,感觉到她喉咙里接纳了这股苦涩的液体,甚至有求生欲一般,微不可查地将汤药吞咽下去。

  她没死。

  春杏还活着……

  兰辞感觉一股热泪从眼眶中涌出,他轻轻捶着她后背。

  胡春杏,你好狠。

  但只要你活着,什么都无所谓了。

  春杏睡了两天多才醒,睡梦中她的床似乎随波逐浪,时而颠簸,时而晃动。

  一睁眼,胡凌云正胡子拉碴地支着下巴打瞌睡。

  春杏环顾四周,这是在一艘船的船舱里。窄窄的船舱里,挤着她睡的大床,闭着眼胡凌云和在窗口小炉子前熬粥的陈岁。

  她坐起来,感激涕零:“大哥,你没死啊,太好了!”

  “这也是我想说的啊!”胡凌云顶着发黑的眼圈:“我有那么实诚么,总不能真喝得是致死的药吧,是岁岁给我配的,说是不伤身呢。”

  岁岁给她端来温好的粥,春杏饿了几天,连续喝了三大碗,岁岁阻止到:“不能这么吃,伤身,先喝些温水垫垫。”

  春杏依依不舍地将碗还给岁岁,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哥,我要见一个人……”

  胡凌云看了看站在半掩的门外,默默提着热水和脸盆的兰辞:“谁?”

  春杏道:“赵悯身边的吴都知,是他救了我。”

  “那见不了,咱们都快到寿州了,”胡凌云摊手:“他怎么救你的?他好像还留在光州呢,反正人没死。”

  春杏将他如何换酒的事告诉胡凌云:“他会死吗。”

  胡凌云道:“这个我做不了主,你自己和侯爷说吧,那个人身份还是很敏感的。”

  提到兰辞,春杏哦了一声,她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睡了这么久,她不是死了完全没知觉。中间几次模糊醒来,都是知道有人抱着她,还有男性粗粝的手掌,给她换衣擦身。现在的情况,除了兰鹤林,有哪个男人有这个胆子。

  兰辞听到春杏说赵悯给她下毒,毒酒被吴都知换走,心惊之余,觉得赵悯恶毒至此,春杏该掐灭对他的幻想了吧。

  又听到她那句哦,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胡凌云见春杏满面红光,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遂放心地打算功成身退,让出位置给他的好主公好妹夫:“那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你自己好好休息啊。”

  春杏拉住他:“等一下,这里怎么少了一个人……”

  胡凌云和兰辞都竖起耳朵。

  春杏道:“英娘呢?怎么没见她。”

  胡凌云站起来告辞:“……你自己问侯爷。我和她又不熟!”

  他拉着岁岁出去,准备找个船舱补觉,推开门发现兰辞人已经不在了。

  春杏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她还准备和岁岁叙旧,问问她临安的情况呢。

  一眨眼的功夫屋子都空了。

  她踩着鞋下床,又去炉子上盛了一碗粥,感觉粥不顶饿,还把旁边食盒里的彩色大果子和茶叶蛋也翻出来吃掉了。

  吃饱喝足又睡了个回笼觉,她准备出去洗漱一下,迎面撞上个一身雪白色织金长衫的男人。

  春杏摸了摸自己乱蓬蓬的头发,相形见绌地结巴起来:“有……有客人?”

  兰辞手里提着热水和木盆,皱眉道:“给你洗脸。”

  不怪春杏这么诧异,他往常都是一年四季的深色劲装,只有几次要出门应酬,才会换上这种华而不实的奇怪打扮。

  春杏给他让出一条道来,想起刚才的事:“对了,英娘……”

  兰辞轻车熟路地走进来,在她床前的架子上放好盆,兑了温水,将干巾子拧好,捏着她的下巴直接上手:“她和小满留在辛铎那里了。”

  辛铎毕竟是降臣,留几个心腹看着他也对。

  春杏任他擦了脸又去擦脖子:“她的腿能治好吗?”

  “你倒是关心她,”他轻声道:“治不好我也养着。还想问谁?”

  “没有了。”

  春杏抿了抿嘴,胡凌云说的对,吴都知身份敏感,虽然最后关头救了她,但之前赵悯做的恶,他少不了参与,旁的不说,殉葬嫔妃就是他监工的。

  为这种私事要求兰辞,的确是她想当然了。

  兰辞松开手,安静地看了她一会,突然笑了一声:“去宜阳之前我就知道救胡凌云的是赵悯了,但我没告诉你,哄你在那里陪我几日,是我的错。你当我的面自尽,还给我留那种遗书,是你不对。但是这些账都后面再算。”

  春杏刚要张嘴,被他的动作转移了注意力。

  他修长的手指,挑开了自己玉带的铜勾。

  打开了又不脱,松松挂在腰间,衣带也散开,鼓胀着青筋的的胸肌若隐若现,腰间则缠着几道绷带,小腹若隐若现。她还发现他的头发竟然是刚洗的,香香的,半湿的束在头顶,发尾缠着灰色发带,散乱地委顿在结实的肩膀上。

  “哦对了,还有,赵悯是我逼死的,你要有怨,随时可以杀了我给他报仇。”

  他脸色有一点苍白,纤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阴影,眸子是湿红色,漂亮的薄唇一张一合,带动着凸起的喉结和脖子性感的滚动。

  春杏感觉眼睛都被晃花了,她咽了咽喉咙,后面甚至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紧张地退后一步,跌坐在床上。

  大,大白天的,这是要干什么。

  兰辞的胳膊撑在她身侧,宽大的身体将她压制住,看似镇定自若在说话,实则心里也是一惊。

  胡凌云说的竟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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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白满月和白满钧,是小月小满的大名,他们两都是男主发小,所以叫的比较亲热[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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