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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103章

  七月流火, 风声萧瑟。

  成丛芦苇随风飘荡,野鸭浮在水面,不时叫一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兀响起, 有个影子钻出芦苇丛,紧紧盯着水上悠哉悠哉游动的野鸭。

  它前肢趴下, 头颅高高扬起,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一只手从后伸出,将它牢牢抱住。

  “汪汪!”

  小黄狗扭头, 对着来人一阵犬吠。

  谭承烨抓起小福,看了看它,又看看水里的鸭子,纳闷道:“小福, 你跑到这儿来是想抓鸭子?”

  “汪汪汪!”

  谭承烨把小黄狗拎高, “算了, 你这一身毛若是被打湿了可不容易干,这荒郊野外的,你也不怕着凉。走了, 还是回去吧。”

  “汪汪汪!”

  小福咬住谭承烨的衣袖,死命往外扯。

  谭承烨冷酷无情, “不行,回去。”

  话落,他抱着小福就走, 身影飞快穿过芦苇丛,留下一地苇花。

  “回来了,找到小福了?”

  正在烤饼的姚映疏回头看了眼。

  “嗯。”

  谭承烨回:“它方才跑到水边去了,想抓鸭子呢。”

  把小福放下,拍拍它脑袋, 小少年嘲笑,“你还是再长两个月吧。”

  “汪汪汪!”

  小福不服气地对他大吼。

  大福小跑过来,对着小福一阵咯咯咯,不知是嘲笑还是安慰,一大一小瞬间围着马车追逐。

  姚映疏把烤好的饼递过去,“喏,吃吧。”

  谭承烨瞬间瘪嘴,“又是饼,我现在一见它就想吐。”

  姚映疏又把水囊丢给他,“赶路要紧,只有这个,你不吃就只有饿着。”

  谈之蕴喂完福气走过来安抚道:“明日我们应该就能到下一座城了,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吃一顿。”

  路上行程已过半,起初姚映疏还极为兴奋,可随着在马车里颠来颠去,吃不好睡不好,她瞬间蔫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或许是习惯了,姚映疏竟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起码有吃有穿,还不用担心被亲人卖啊。

  反倒是谭承烨这个小少爷,最初还能在马车里捧着书看,但这路实在太颠,晃得他眼睛疼,只能把书放下。

  一日日过去,枯燥的日子令他心中不耐越发浓烈,倒是有些往日的模样了。

  姚映疏乐见其成。

  小孩子嘛,还是活泼些好,家仇要报,但也不能让自己被仇恨控制,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姚映疏取了些酱菜放在碗里,“喏,封婶子做的酱菜,拿去沾着吃。”

  谭承烨勉为其难接下,狠狠咬下一口沾了酱菜的饼,“封婶子做的酱菜还有多少?能支撑咱们到京城吗?”

  谈之蕴把正在烤的饼子翻了个面,笑道:“放心,接下来的路大多都会经过城镇,不必担心日日吃这饼。”

  “真的?太好了!”

  姚映疏与谭承烨异口同声应,不同的声线里皆藏着同样的兴奋。

  谈之蕴笑了笑,用帕子抱着把饼取下来递给姚映疏,“吃吧,吃完了咱们还得赶路了。”

  “好。”

  姚映疏欢欢喜喜接过饼子。

  “小心烫。”

  “没事,有帕子包着呢。”

  姚映疏小心翼翼拿着饼子吹了吹,用帕子包住手指揪下一块,往碗里一舀,就着酱菜吃下。

  还是有些烫,她张着嘴道:“还得是封婶,这酱菜味道真不错。”

  咽下饼子,她有些可惜地往马车里看一眼,“就剩一坛了,咱们得省着点吃。”

  谭承烨咬着饼子没说话,只是往嘴里送的酱菜分量丝毫不少。

  接下来的路能吃饭,他现在还是顾着自己的嘴吧。

  吃完饭,稍微歇息片刻,谈之蕴去灭火,谭承烨抱着大福,牵着小福进了马车。

  姚映疏站在原地巡睃四周,确定东西没落下,拍拍手爬上马车。

  谈之蕴坐在车辕上,手里牵着马缰,轻叱一声,福气甩着尾巴继续前行。

  吃过饭就容易犯困,姚映疏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对面的谭承烨早在她上来的时候就睡着了,微微张着嘴,呼吸均匀。

  小福窝在他膝上,懒洋洋地闭着眼。

  大福被放进篮子里,歪着脑袋,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姚映疏找出特意带上的毯子搭在谭承烨身上,不忘给自己盖一张,又问外头的谈之蕴,“你冷不冷,要不要毯子?”

  “不用,我不冷。”

  温和的嗓音在冷风中透出几分清冽,姚映疏打开车门,瞬间冷得打个哆嗦,当即把剩下的毯子扔到他身上,立刻关上门,不去管谈之蕴说了什么废话。

  外头的谈之蕴望着身上的毯子愣了须臾,嘴角微带笑意,继续驾车赶路。

  姚映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闭上眼睛把脑袋往车壁上一歪,很快进入梦乡。

  在马车上睡不安稳,总是晃得慌,姚映疏感觉自己的脑袋时不时往车壁上撞去,撞得倒是不疼,但很是烦人。

  她拧着眉头睁眼,摸了下头顶,嘟囔道:“烦死了,睡都不让人睡安稳。”

  “驾!”

  耳畔传来阵阵马蹄声,声如雷鸣,似有大队人马经过。

  姚映疏将车窗开出一条缝,往外望去。

  几道残影从她面前经过,那些人穿着普通,但从背影看,个个都生得人高马大的,结实精壮。尤其是为首那人,肩宽窄腰,微微往前压着身子,手臂肌肉鼓起,仿佛装着无穷的力量。

  姚映疏盯着他看了几眼,随着骏马狂奔,他们的身影化为黑点,很快消失在官道上。

  冷风从外头灌入,她打了个寒颤,猛地把窗子关上。

  谭承烨被冷醒了,抱着双臂迷迷糊糊道:“干什么呢?”

  “没什么,你睡吧。”

  姚映疏回,顺手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扯。

  没了冷意,谭承烨重新闭上眼,很快睡去。

  姚映疏一时却没什么睡意,思绪依旧停留在方才那伙人身上。

  穿着普通的短褐,可骑马的姿势又那般娴熟,显然不是普通人。

  是镖师?还是官府的人?

  漫漫长路无聊,姚映疏索性在心里猜测他们的身份,可直到入了城,她依旧没什么头绪。

  “到了。”

  谈之蕴敲敲车门,“咱们今夜就在此处落脚吧。”

  姚映疏暂停胡思乱想,从车窗内望出去,隐约瞧见一家客栈。

  “好。”

  谭承烨怀里抱着小福,拎着大福走下马车。

  停好马车,谈之蕴率先走进客栈与掌柜的商谈。

  掌柜的一听要把鸡和狗带进客房就皱起眉,待听到谈之蕴说可以多给些银钱,这才松口同意,“可以是可以,但你们得保证客房的整洁,若是有狗屎鸡屎,那可得多给一份房钱。”

  谈之蕴拧眉,尚未开口,姚映疏已点头同意,“可以。”

  掌柜的露出笑,“行,三位客官楼上请。”

  三人在堂倌的带领下往楼上走。

  二楼。

  某间客房。

  骨节分明的粗糙手掌拎起茶壶,缓缓往杯中倒水。

  白雾袅袅上升,身前之人的脸眇眇忽忽,声音却清晰有力地落下。

  “梁王已在回京途中,听探子来报,似是与王爷走的同一条路,往后几日,或许会遇上。”

  那人摩挲着手中茶盏,徐徐饮下一口,“遇上就遇上吧,本王还怕他不成?”

  徐长史咳嗽一声,“有件事王爷许是不知。”

  “哦?”

  赵修永扬眉,“何事?”

  徐长史低声道:“前阵子,严御史上书弹劾平州知州,道他纵子为恶,因一时妒忌,竟与秋闱考官勾结,意图污蔑一名秀才科举舞弊,圣上震怒,派人前往平州查探,这一查,竟还发现了些别的事。那陈知州头上的乌纱帽怕是要不保了。”

  赵修永若有所思,“本王记得,平州知州的舅父,似与梁王有些交情。”

  “正是。”

  徐长史道:“失了一臂膀,梁王心里怕是不好受。属下担心,他会对王爷不利。”

  赵修永不屑冷哼,“本王怕他不成?他若是有那个胆子,倒叫本王高看他几分。”

  徐长史一听,不由失笑。

  也是,王爷征战沙场多年,怎么会怕一个梁王?

  是他着相了。

  徐长史感慨一声,往周围看一眼,咦道:“怎么不见闻将军?”

  坐在赵修永对面的人笑道:“老徐,你来晚了,可是错过了一场大戏。”

  徐长史疑惑,“什么戏?”

  赵修永笑着摇头,端起茶盏轻抿。

  “老闻不是撞到脑子,忘了自己的名姓家人?王爷打探多年,终于得知了他的身世。”

  慕容郢放下茶杯,敲了下脑袋,“瞧我,不应该叫老闻,该叫老姚了。”

  “老姚本是湖州人,父母已过身,听说还有个女儿被养在大哥膝下,这不,一听这话,他急急忙忙向王爷请辞,找闺女去了。”

  慕容郢笑,“我还以为他天天把自己有个闺女挂在嘴边是搪塞之词,原是我误会了,他还真有个闺女。”

  徐长史露出笑,“这是好事啊。”

  可很快,他收了笑,踯躅道:“闻……姚将军找到女儿,那寿光公主那儿如何交代?”

  “啪嗒”一声轻响,赵修永放下茶盏,嘴角勾起,笑道:“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徐长史与慕容郢双双不解,顺着赵修永的视线目光下移。

  是容貌极为出色的一家人,娘子提着布裙走在最前面,年轻男子拎着包裹紧随其后,最后缀着一名年纪尚小的少年,一手牵着黄狗,一手拎着篮子,从他们的视线,能清晰地看见篮子中的母鸡。

  瞧这一家三口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是赶了许久的路。

  可带狗也就罢了,带鸡作甚?

  赵修永缓声道:“篮中放了布,这家人并不拮据,可赶路为何要带鸡?”

  慕容郢不解,“为何?”

  徐长史沉吟片刻,明了笑道:“这鸡并非餐中食,应是那少年的爱宠。”

  “爱宠?”

  慕容郢瞠目结舌,“那鸡?”

  养什么不好,怎么要养鸡?

  赵修永道:“舟车劳顿,这少年却要把一只鸡带上,可见无论是什么,养得久了,都是有感情的。”

  恰在这时,那名娘子的目光正往此处一瞥,对上赵修永的视线时,她微微一怔,旋即扬唇轻轻一笑,对他点了点头。

  赵修永眉头微动,“这小娘子好亮一双眼。”

  慕容郢哈哈一笑,“这话好生耳熟,犹记得当初王爷第一次见到老姚时,也是说他生了一双亮眼。”

  “是吗?”

  赵修永失笑。

  蓦地,他想到什么,转头去寻那小娘子的身影。

  可惜他们已经上了二楼,不知去向。

  赵修永收回视线,重新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续上徐长史方才的话。

  “寿光要什么交代,只管让她来寻本王。”

  ……

  在马车里颠簸这么多日,终于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觉,姚映疏一进屋就把自己摔进床里,一动也不想动。

  直到谈之蕴叫起吃饭,她才慢吞吞爬起来。

  吃了好几日干粮,谭承烨看见饭菜时眼睛都在发光,跟见了肉的恶狼似的。

  一家三口饿得不想说话,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直到一桌菜被吃得精光,谭承烨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摸着肚子打饱嗝,“舒服,好吃。我都不想走了。”

  “刚吃完饭,不准摸肚子。”

  姚映疏白他一眼,“想什么呢,明个儿咱们就得赶路了。”

  谭承烨叹气,“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城啊?”

  这日子真的快受不了了。

  谈之蕴:“快了,大概还有七八日。”

  “这么久。”

  谭承烨瞬间蔫了,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提不起精神。

  姚映疏给他倒杯水,“前头半个多月都过来了,七八日而已,很快了。”

  “说的也是。”

  谭承烨把水一口闷。

  忍忍就过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一夜过后,一家三口吃完早食,再度踏上前往京城的路。

  快到午时,姚映疏瞧见路边有间茶棚,忙叫谈之蕴停下,“咱们歇歇,吃过午食再走。”

  “好。”

  栓好福气,一家三口走进茶棚,各自要了碗茶。

  谭承烨把大福从篮子里抱出来,“被困一上午了,累了吧,你就在我脚边走走,不准走远。”

  大福咯咯叫着应声。

  姚映疏拿出早晨就买好的干粮,把水囊递给谭承烨,“把手洗洗,一手的鸡味。”

  “哪有?”

  谭承烨下意识反驳,低头一闻,立马嫌弃地别开脸。

  谈之蕴倒水让他净手,把馒头递给他,“吃吧。”

  早上才吃了顿好的,现在又是馒头干饼,谭承烨叹气,认命咬一口。

  “咯咯咯!”

  惊惧的鸡叫声在空中回响,三人同时循声望去,却见大福不知何时走到了官道上,被人拎着鸡脖子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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