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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距离。


第113章 距离。

  陆府正门, 一只穿着衣裳的雪白小狗侧躺在门房里。

  天渐冷,门房内倒是暖和,孙伯把馒头泡水逗它。

  它张开黑珍珠似的眼睛,并不理他。

  又过了一会儿, 小狗撑着前肢起身, 孙伯虽没听到动静, 知道它精着呢, 他赶忙打开门闩。

  果然, 云芹从巷子那边进来了。

  她挽着发髻,一身丁香紫袄子,手里提着一只圆肚子竹筐。

  孙伯恭敬束手:“夫人。”

  云芹点头一笑,再看五妹, 笑道:“走吧。”

  五妹:“汪。”

  它慢慢跟在云芹脚边,爪子趴在台阶上, 气喘吁吁。

  云芹把竹筐挎到手臂,抱它进屋。

  屋内, 沈奶妈正在缝陆蔗的衣裳,起身给云芹倒茶:“夫人。”

  云芹把五妹放在脚边,五妹对着竹筐:“汪汪。”

  沈奶妈:“里面没有吃的。”

  五妹还是盯着它, 云芹想到平日拿这篮筐背它,它许是要进去。

  她打开竹篮, 里面是一沓沓信件,还有一只随信来的小盒子。

  她一一取出东西,把竹筐放地上。

  五妹果然不叫了, 蹬着小短腿,自己爬进竹篮躺下。

  云芹好笑:“这小狗。”

  沈奶妈:“真机灵。”

  吃口茶润喉后,云芹将信分好, 阳溪村、长林村来的先放着,等和陆蔗一起读。

  建州杭州也有好几封信,她先打开看了,白湖珠的信也在其中。

  信里,白湖珠说织坊女学过了明路,办得更好,还说她去南方买了好些东西,专送来一盒小珍珠。

  云芹打开盒子,里头装的就是小珍珠,一个个色泽圆润,大小适中。

  东西不贵重,心意贵重,她很喜欢。

  沈奶妈道:“这可以嵌在春衫领口,不碍事,又漂亮。”

  云芹自知不好干手艺活,说:“劳烦奶妈了。”

  沈奶妈:“诶。”

  搁下这盒珍珠时,陆蔗回来了。

  她白皙面颊泛着粉红,双眼干净清澈,拎两包糕饼,一进门,带来一股芋头与炸果子香气。

  沈奶妈起身又去倒了一杯茶,陆蔗咕咚喝完。

  云芹问:“买了什么?”

  陆蔗:“芋头糕!”

  她还想说,在外头看到个和云芹绣工十分相似的香囊,五妹闻到香气,从竹篮里探出鼻子,呜呜要吃的。

  云芹对五妹说:“不行,你不能吃。”

  它老了,吃多了不好克化,吃芋头也需谨慎。

  一打岔,陆蔗忘了那事。

  她和云芹不敢对上五妹的目光,两人美美吃了芋头糕,一起读信。

  文木花的信是知知写的,家中年头在村东收了块土地,种点麦子,日子愈发宽裕。

  而何玉娘的信,是她自己写的。

  她和李佩姑悠哉住在长林村,这几年,送走了春婆婆和胡阿婆后,偶尔也帮人写信,教何家晚辈读书。

  她们也都挂念陆蔗。

  陆蔗有些惆怅:“好久没见奶奶了。”

  云芹也是,她翻到下一页,和陆蔗说:“哎呀,她要回来了,你快看。”

  果然,信上何玉娘说若不出意外,明年处理好何家事宜,便回盛京。

  陆蔗一愣:“奶奶要回来了吗?”

  云芹笑说:“是。”

  陆蔗欢喜,一个不慎,推到桌上珍珠盒子。

  盒子从桌上翻倒在地,她“哎呀”一声去捞它,只抓到盒子,珍珠从没盖紧的盒子里撒了一地。

  嘀嘀嗒嗒,弹跳到各处。

  五妹被动静吵醒,在竹篮里兴奋地汪汪叫。

  见陆蔗赧然,云芹笑了,沈奶妈拿来簸箕,她们扫了一通。

  沈奶妈数了一遍,问:“好像少了?”

  云芹看白湖珠的信,确定一遍,这一盒子是二十八颗珍珠,但现在捡回二十七颗。

  陆蔗:“还差一颗。”

  云芹合上盖子,说:“没事,现在找不到,哪日就在哪个旮旯里出没。”

  陆蔗不信,到处瞅,却和云芹说的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她恼自己粗手粗脚,要去逗五妹玩,却看五妹趴着喘气,形状有些不同寻常。

  她心内有种不好的猜想:“不会叫五妹吃了吧?”

  云芹也见五妹不好,她拍顺它的后背,五妹还是喘气。

  陆蔗眼圈泛红。

  想了想,她去穿披风,和陆蔗说:“别急,我带五妹去衡王府找宝珍。”

  因宫中娘娘多有豢养猫犬,太医院里有精通猫犬病患的医师。

  外头风大,临出门时,云芹使人骑马去衡王府报信,又往竹筐又塞几件旧衣裳,给五妹保暖。

  五妹依然只是喘气。

  不一会儿,云芹到了衡王府,宝珍已经叫来太医。

  那太医一边听云芹简练口述,一边左右瞧五妹,又摸它肚子,沉吟片刻。

  宝珍性急:“你快说,到底吃没吃珍珠?”

  太医拱手道:“禀郡主、夫人,此症状应是犬只过于兴奋,心力难以维系,而导致喘气。”

  宝珍:“那如何能好?”

  太医:“叫它歇一下便是,只不过……”

  云芹松口气。

  外头陆蔗狂奔而来,她眼眸含着泪花,面上又高兴:“找到了找到了!娘亲、干娘!”

  只看她白嫩的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最后那颗珍珠,一手的汗。

  宝珍笑说:“我就说么,太医也说没吃下去。”

  陆蔗险些愧疚落泪。

  云芹握了握她冰凉的手,问太医:“太医方才说‘不过’什么?”

  太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这狗很老了,是不是近来越不爱动?”

  云芹:“确实如此。”

  太医:“人有天数,狗亦如此。我合算着,它大寿也快了,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得看命。”

  宝珍恼火:“你会不会说话?”

  云芹拦了下宝珍。

  五妹多大了?谁也说不准。

  起先,云芹在建州捡到它时,就有人说这狗当过狗王,得有十来岁,因年老体力不支,被狗群欺负得够呛。

  它是条白狗,但仔细一瞧,就会发现它嘴筒子的白毛,和它身上其他地方的皮毛不太一样。

  它也着实不爱动,走路慢吞吞的,只爱趴在门口等人,或者晒太阳。

  一年年的,原来,也快到期限。

  陆蔗便是握着珍珠,也笑不出来了。

  回家后,她压着唇角。

  五妹如今喘回气了,它以为自己闯祸了,滴溜转眼珠子,小心观察云芹和陆蔗。

  陆蔗还是后悔:“我不推倒盒子,它就不会累到……”

  不会累到就不会去找太医。

  不去找太医,五妹还能活很久呢。

  云芹轻抚她肩膀,轻声说:“找不找太医,是一样的。”

  陆蔗忍了忍,靠在云芹肩上,默默落泪。

  两人沉默,忽的,脚边五妹在轻拱。

  只看它嘴里含着一颗软球,那是陆蔗在建州给它买的球,它呜呜示意,叫陆蔗和它玩。

  它从前不轻易和陆蔗玩,此时,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盯着她。

  小狗知道主人在伤心。

  陆蔗怔了一会儿,她看看云芹,又看看五妹。

  云芹温声说:“和它玩吧。”

  陆蔗从它口中接过那颗球,没有扔,小心地从地上滚过去。

  五妹哒哒跑到球边,咬着它跑回来。

  它累得小喘,可见陆蔗停了哭,它尾巴也竖了起来。

  云芹用手帕替陆蔗擦泪,陆蔗破涕为笑,说:“它倒是担心起我了。”

  五妹:“汪!”

  这一日便这般似平常,又不平常地到了夜里。

  陆挚回来时,孙伯已经给他递了消息。

  他问过五妹情况,搂着云芹,许久没有说话。

  他是很忙,但也习惯了家中的小狗,说它要离开,叫人难免恍惚。

  须臾,云芹低声说:“虽然是早知道的。”

  早知道五妹年纪很大,早知道人的年岁,比狗要长,但送别便难免难过。

  云芹:“我想起老太太了。”

  陆挚:“我也是。”

  ……

  这个冬天,五妹睡很多。

  陆蔗每日出门学修画前,都会摸摸它,看它躲着自己,贱兮兮不叫摸,便笑了。

  冬去春来,辞旧迎新,五妹挨过了冬天,日子一日日到了春花烂漫的时候。

  没有什么预兆,也没有什么意外。

  这一日,阳光晴好,五妹睡在竹篮子里,进气长出气短。

  云芹和陆蔗摘了好些花,堆在它身上。

  五妹“呜”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它到了一个梦里,梦里它还是那只威震四方的狗王。

  它追着一只蝴蝶,看到眼前的女人,那是它的大主人云芹,她在和自己招手。

  身后,是小主人阿蔗。

  它不明白,为什么小主人一开始矮矮的,好调皮,老是用草根戳它鼻孔,现在这么高了,变得比它还乖嘞。

  不过,小主人长大了,那它就安心了。

  它身体变得很轻,跑起来,像一片羽毛,掠过大主人、小主人身边。

  越跑越远。

  一阵风吹过,云芹背着沉睡的小狗,再一次踏上秋阳山庄。

  陆挚、陆蔗和卫徽跟在后面。

  他们找了一处宝地,陆挚看过风水,向阳,花草繁茂,一眼也能望到盛京内。

  卫徽扛了两把铁锹,云芹和陆挚一人铲一块土,挖了个大深坑。

  小狗和鲜花被放坑里,又一点点土埋了回去。

  卫徽用袖子擦泪。

  陆蔗抿着唇,眼看云芹填平了土,她给小土包上插。了一朵花。

  陆挚摸摸她后脑袋。

  忽的,陆蔗小声说:“以后再也不养了。”

  云芹杵着铁锹,盯着小土包上摇摇欲坠的花。

  若一条小狗注定只能活十几年,人却注定要割舍,送它离开……

  无怪陆蔗会这般想。

  她轻叹一声,陆蔗连忙站起来,说:“爹爹,娘亲,我下山走走。”

  几乎话音未落,她跑走了。

  不待云芹和陆挚示意,卫徽赶紧远远跟上,以防万一。

  而云芹看了眼土包上那朵花,谨慎地用小尾指,把它扶正了。

  ……

  陆蔗独自一人走在山间小路。

  春日,风渐渐温暖,夹杂草木花卉香,去年家人来庄子里避暑,五妹就很喜欢。

  可那时它已经没多少体力上山了。

  这段时间原来这么长。

  陆蔗背着手,一边走,一边踢石子。

  小石头跌到了山下,打到一个男人的布鞋。

  陆蔗一愣,抬眼一看,却是个面生,却又有些眼熟的男人。

  男人倒是记得她,朝她拱了拱手。

  陆蔗:“你是……”

  秦琳道:“去年姑娘捡到那个香囊,十分感谢。”

  原来是他,陆蔗说:“无妨。”

  于她而言,举手之劳。

  秦琳此时是庄子里的帮工,管事当初招他,是因为便宜,他正好能把省下的工钱中饱私囊,也就没禀报云芹。

  听说云芹突然来了,管事便叫他躲在此处。

  见到陆蔗,那管事赶忙跑来,对陆蔗揖了又揖,说:“叨扰小姐,我们这就走。”

  管事拉着秦琳,躲到一屋舍里。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两银子,说:“不是我非要你躲躲藏藏,实在你在这儿做帮工,本来违反山庄规矩的。”

  秦琳收了钱,道:“伯伯能收容我,给我一份活计做,我已十分感谢。”

  管事语重心长,说:“我观你小子才学不浅,为何要来山庄做这些脏活累活,何不试试科举?就是考个秀才,日子也比现在强。”

  秦琳低声:“再说吧。”

  当初,霍征送汪净荷和他出京,为避免昌王势力追杀,销了他们身份,重新给他们伪造身份。

  新帝登基,光初元年大赦天下,户部各司重新排查户口。

  汪净荷和秦琳按新身份继续生活。

  可若要科举,这身份经不得细查,真查出来,他父亲是死刑犯的事传出去,反倒蒙羞。

  因此,他到处做帮工,却从未想过参加科举。

  他回到租赁的小屋,汪净荷已收拾好行囊,也就两个布包。

  他们来时简单,走时亦然。

  见儿子神情些微沮丧,汪净荷问:“怎么了?莫不是管事不给你结账?”

  秦琳笑道:“不是,钱拿到了。”

  至于在山庄遇到了的事,他不好和母亲说。

  去年,他们攒够盘缠,去西北给汪县令迁坟,打算送他尸骨还乡,再安住那处。

  汪净荷也想寻找故友。

  可惜,这一停歇,就是半年,不仅没探听到消息,也用完盘缠,总算又攒了些,今日便要离开盛京。

  知母亲怅惘的心结,秦琳问:“母亲,再去梨树巷看看?”

  汪净荷:“好。”

  …

  秋阳山庄内。

  日光暖融融的,好一会儿,云芹和陆挚收拾好情绪,自去找陆蔗。

  他们下山时,陆蔗和卫徽一前一后踱步上山。

  卫徽问:“小姐,方才那人是?”

  陆蔗:“许是庄子内帮工。”

  “……”

  迎面是云芹和陆挚,陆蔗不想叫他们担心,展颜一笑,说:“娘亲,爹爹,我想起一件奇怪的事。”

  陆挚:“什么事?”

  陆蔗到云芹身边,挽着她胳膊,说:“之前,我在路上捡到一个香囊,是一个男人的母亲掉的。”

  陆挚抬眉:“还给人家了?”

  陆蔗:“当然还了。”

  云芹:“那为何奇怪?”

  陆蔗一边走,一边说:“奇怪的就是,香囊绣工和娘亲很像哩,我乍一看,还以为是娘亲的。”

  陆挚疑惑:“果真?”

  陆蔗:“那是,我当时都想捡回家,人家追到我面上问我还给他,叫我好尴尬。”

  “说来也是巧,那人如今在山庄帮工,我刚刚又遇到他了。”

  云芹笑着说:“确实很巧,我的香囊,也就送过婆婆、净荷……”

  说着,她步伐停了下来,心口一紧。

  陆挚也明白了,那人可能是汪净荷的儿子,他们在盛京。

  很快,他们去见了山庄管事。

  管事还怕要问责,陆挚温和说:“你放心,我只是想问问他住在哪里。”

  管事说:“此人叫方临,说是盛京外人士,和母亲暂住外城城西平水巷。”

  秋阳山庄在郊野,离外城城西不远。

  云芹叫陆蔗:“你先回家,那人是娘亲友人的孩子,我们去找找他们。”

  陆蔗:“好。”

  随即,云芹与陆挚一人一骑,先去外城城西。

  只不过,待他们抵达,那城西的某处宅子,却上了锁。

  云芹拿起锁头看,坐在外面缝衣裳的街坊见她和陆挚模样俊俏,便搭话:“你们找方家母子?”

  陆挚拱手:“叨扰婆子,可知他们去哪了?”

  婆子说:“不知道哩,他们不爱和人交际往来,怪得很,就住了小半年,今早上走了。”

  云芹放下锁头,同陆挚说:“净荷知道我们以前住在梨树巷。”

  陆挚:“我们去梨树巷。”

  …

  再一次到城南梨树巷,梨花纷飞,簌簌落下,如若雪瓣洁白。

  汪净荷盯着那上锁的屋子。

  前些年,房东贪赃已伏法,朝廷没收财产,至今没有处理。

  不过汪净荷和秦琳并不知情,街坊也不清楚,见到他们母子,他们打招呼:“方娘子又来了啊。 ”

  汪净荷朝他们点头一笑。

  半年前他们就问过邻里,他们说:“陆状元去南边做大官了。”

  “不是南边吧,我听说是做王爷了。”

  “瞎编,状元怎么做王爷?”

  “哎呀反正就是做大官。”

  “……”

  众说纷纭,这宅子却一直寂静无声。

  汪净荷以为他们还在京外,在盛京歇到三月末,也是想看看他们会不会调回盛京,回梨树巷的宅子。

  秦琳问:“不若问问霍伯伯?”

  若非实在没办法,他不会提出这个问题。

  他小时候,霍征曾带他骑马,那时他不懂局势紧张,只觉得霍征看起来不好相与,实际也没那么可怖。

  可是,送他们母子走的时候,霍征又容不得半点通情。

  这么些年,是他们叨扰他了。

  汪净荷犹豫片刻,道:“去问问。”

  他们坐上马车,秦琳驾马离开梨树巷,一朵梨花旋旋落在车辙子印上。

  好一会儿,又一双马蹄印踏在这朵梨花旁。

  云芹和陆挚引马抵达梨树巷。

  望着熟悉的巷口,她微微晃神。

  她才跳下马,要问问街坊,邻里众人激动起来:“状元!娘子!”

  “果真是你们,哎哟,娘子不见年纪!”

  “……”

  陆挚温和一笑,问:“大家最近可有见过一对母子……”

  一个婆子抢先说:“有,你说的是方娘子吧?他们每个月都来,刚刚才走!”

  云芹:“刚走?”

  婆子:“对啊,说是要去找一个霍什么……”

  霍征。

  云芹和陆挚当即告别邻里。

  要去找霍征,就得去内城,而离内城最近的城门是南门,他们也没道理跑东西北门。

  两人匆匆骑马抵达。

  内城城门口,士兵正在检查进出民众,云芹匆匆看过一张又一张脸,却不见汪净荷。

  兵头主动跑过来,拱手说:“陆大人,夫人。”

  陆挚道:“方才可有人说要找霍将军?”

  兵头:“没有……哦不对,是来了人,说要找霍统领。”

  …

  汪净荷和秦琳并不知道,多年下来,霍征已擢升大将军。

  他们抵达城门,秦琳拿出半贯钱给士兵,说:“劳烦问问,霍统领可在,就说我们是方荷、方临母子。”

  士兵看不上这半贯钱:“去去去,我们统领姓白,你们可搞错了。”

  汪净荷:“便是之前的统领,姓霍名征的……”

  话没说完,兵头发现这儿的情况,持剑走来,说:“你们是霍将军什么人?”

  汪净荷:“是从前的友人。”

  霍征上无父母长辈,家宅无妻小,左右无兄弟,可谓亲缘浅薄。

  这几年他飞黄腾达,难免有人装作他亲故来攀关系、打秋风,叫人烦不胜烦。

  因此,霍征也令人不必理会。

  兵头把汪净荷和秦琳当这些人了,驱赶:“谅你们是第一回 ,日后再来攀亲,小心我们打杀了!”

  汪净荷叹气。

  来的时候,她不抱什么希望,可又想,万一呢。

  如今这“万一”也没了。

  秦琳也没办法,他重新背上包袱,说:“娘,我们走吧。”

  汪净荷:“走吧。”

  清明前后,河水早已解冻,他们母子二人抵达码头,还了租借的马车,便又买了登船牌子。

  汪净荷小心走在木板上,足下江水茫茫,不知送走多少回未曾告别的人。

  她又回眸,看看远处繁华的盛京。

  许是最后一眼了。

  身后,一个大胡子大汉粗声粗气:“快点啊,磨磨蹭蹭什么。”

  汪净荷低头道歉,连忙上船。

  南下大船开一次不算容易,岸上,船工还在喊:“去南方,去南方,一人二两银子即可出发……”

  只是该上船的人,都上船了。

  实在没客人,船工也跳上船,示意解下一道道缆绳。

  船上人有些多,秦琳给汪净荷挤出一块地,两人就着白水,吞了点干粮。

  这时候,船上有人说:“诶,那两人是不是也要上船?”

  “哎哟,船工你们亏了啊。”

  “……”

  众人说着话,汪净荷不由奇怪,看了出去。

  阳光下,两人骑着马,疾驰到了码头。

  其中女人高挑,姿容昳丽,她抬手在眼前遮阳,双目明亮,只朝这边瞧着。

  是云芹。

  是云芹!

  汪净荷探出身,挥手:“云芹!”

  岸上,云芹眉头一松,她也朝她挥手,双手拢在一处:“小荷!”

  风捎来她们的呼声,却也推着船帆,顺着江流远去。

  见船离岸越来越远,云芹眼眶叫江风吹得愈发酸涩。

  她们还没来得及见一面。

  不行,她定下心,攥住缰绳,至少要知道她去哪。

  下一刻,云芹驱马追在河岸,用力喊:“你跟我说,你去哪儿!”

  陆挚跟随她身侧,跟着喊:“前往何处!”

  两人的声音隐隐传到船上。

  汪净荷本是泪流满面,一刹,她明白了什么,咽咽喉咙,双手拢着:“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我去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江浪大,撞破吹走的声音,碎成一个个模糊的音调。

  云芹听不清,还是追着喊:“你们去哪儿!”

  “去哪儿!”

  满船人看他们喊话,知是未见的离人,原来嘈杂的船上,变得安静。

  汪净荷吃了口风,用力咳嗽,喉咙沙哑到力竭。

  秦琳还在替她喊:“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可岸上人还在喊,便是没听清。

  汪净荷刚咽下的苦楚,又涌了上来。

  突的,原先那个在汪净荷后面上船的大胡子汉子,用力咳了一声。

  汪净荷和秦琳怕打搅到他,惹他不快,不由一愣。

  然而下一刻,那人也探出身,声音粗犷地喊岸上喊:“他们说,江州青山县汪家村!听到没?”

  汪净荷呆呆看着他。

  他喊出口后,其余人,女的男的,少的老的,一人接一人,一个个陌生的声音喊了起来:“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江州青山县……”

  “江州……”

  原先,这些声音也是碎的,聚到了一处,他们彼此素不相识,却想替他们把话带到岸边。

  终于,一声声“江州青山汪家村”,被人们推回岸边。

  迎着江风,云芹听了满耳朵,她默念,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她知道她去哪儿了!

  她看向陆挚,笑了起来:“江州青山县汪家村,是不是?”

  陆挚也笑了:“是。”

  云芹又道:“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陆挚:“是,在菱南路。”

  离盛京两个月半水路。

  距离再远,却是知道了方向,有了距离。

  …

  晚些时候,云芹和陆挚引马回了陆府。

  陆蔗就在大门口,一边磨修画的小刀,一边等着,见到人,她连忙问:“娘亲,见到了吗?”

  云芹笑说:“见到一面,也知道她要去哪儿。”

  陆蔗开心:“太好了。”

  陆挚:“多亏你。”

  云芹也抱住陆蔗,在她额角亲了一下:“谢谢你。”

  陆蔗骄傲地笑了。

  听说那位就是她出生前,和娘亲有结交的汪娘子,险些就错过了。

  她也想,是不是五妹驱使她下山,见到秦琳一面,才有此时重逢。

  不过欣喜完,陆蔗就低着头,不远处,卫徽支支吾吾。

  实在不自然。

  云芹和陆挚换了个眼神,两人看出他们神色不对。

  陆挚坐下,呷了一口茶,云芹倒没他磨小孩心性,笑着问:“你们两个怎么了?”

  陆蔗脚尖在地上戳,下定决心,说:“阿蛇,你拿出来吧。”

  卫徽上前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黑黄小狗,呼吸嘤嘤,摇着尾巴。

  陆蔗解释:“我们下山时,发现它摔在洞里,也没见它娘在。不带回来,它会饿死的。”

  陆挚见是这事,他忍着笑,说:“也不知是谁说再也不养了。”

  陆蔗小自尊发作了,她红了脸:“是阿蛇!”

  卫徽:“啊,我吗?哦,是我……”

  云芹咳了咳:“阿蔗。”

  陆蔗承认:“好吧,是我,但我不是拿它当五妹,”说到这,忍着微微哽咽,“我只是……”

  她只是想明白了,就算小狗终有一天会去世,就算她会为此伤心难过,她也愿意养。

  生命不会因为一场没有重逢的离别,就不再绚烂。

  云芹笑了:“那就养。”

  就像她问到江州的地址,也不会因为不知汪净荷到底能不能收到、到底会不会回信,便不寄出。

  这便是一种牵挂。

  房间内,黑黄小狗躺在毯子里,哼哼唧唧,一双豆豆眼,看着围绕着自己的一家三口。

  云芹撑着脸颊,冥思苦想:“叫什么好呢?”

  陆挚想到“追毫”“夺月”。

  陆蔗脑海里浮现“彩金”“戏珠”。

  下一刻,云芹指着它身上一个像“九”的纹路,说:“九妹?”

  陆挚点头:“这个好。”

  陆蔗:“……”

  作者有话说:云芹:起名是天赋[眼镜]

  陆挚:[加油]

  陆蔗:[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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