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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这淮州府的水,也太……
夜渐深沉,淮州城内的暗市中,赛珍会却正值喧嚣顶峰。
斋内烛火如昼,映得满室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酒气交织的靡靡气息。
主厅中央的玉台上,舌人满面红光,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今日压轴珍品,乃是吕城县盐场监当官一职!正八品衔,领朝廷俸禄,辖盐场百亩。”
此言一出,瞬间将全场的气氛推得更加热烈了。
周绍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烛火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映出几分嘲弄神色——前朝卖官鬻爵之风肆虐,终致天下大乱,如今本朝科举已成规制,淮州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当真是将朝廷律法视作无物。
且盐场乃利税重地,虽是末品小官,却握着实权,寻常商贾求而不得。
听到这里,他已经隐隐明白为何淮州府如此阜盛,交给朝廷的赋税却少得可怜:这等油水丰厚的位置,任上的官员却大多是用这种手段买上来的,把柄捏在旁人的手里,就是没有半点姻亲粘连关系,也会天然地站在士族的一方,与朝廷做对。
先前露面的管事人适时地走进雅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顾三爷,这官职可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您有骆家与夏家做靠山,再添个正经官身,日后走出去,人人都要再敬您三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暗示,“且吕城盐场每年的孝敬,可比这买官的银子多得多呢。”
——虽然大头都被三家人拿走了,但漏出的些许油花,也足够打发这位爷了。
周绍懒懒地掀起眼皮,指尖在茶盏边缘划着圈:“哦?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轮得到我?”
“三爷说笑了。”管事人弓着身子,语气愈发恭敬,“夏五夫人的面子谁敢不给?您想想,日后您在吕城任上,还能照拂骆家的生意,这是双赢的美事啊。”
盐场这种官职,得知根知底的人来看着,寻常时候三家人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今日是夏五夫人开了口,他们想着顾三爷到底是姻亲,这才拿了这官职来讨他的欢心。
正说着,忽闻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青娆与周绍对视一眼,很快便寻了借口出去,在楼梯角佯作整理裙摆时,她瞥见一个奴仆模样的中年男子被门人引到了最里头那个雅间,她装作好奇地随口问端着茶盏四处游走的伙计那是什么人,伙计扫了她一眼,见她身段窈窕,声调温柔,回话的态度也不免和善些:“想是哪家官员的管事吧。”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也不怎么纠结的模样,往院子里站着吹了吹风,便又态度自然地回到了雅间。
此时,舌人已经开了价,这个八品的官职,开价便是六百两。
“顾三爷”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佩,直到价格炒到一千两才懒懒地举了举牌。
“一千五百两。”替报的小厮高声道。
周围的人静了下来,一个末品小官,大的作用起不了——江南东布政司的盐场都被世家牢牢把控着,他们买了这官,也不过是应个景儿,得个好听的名头,也就是这等纨绔子弟,才敢掷下如此重金。
最终,周绍以一千五百两银子的价格“拍下”了吕城县盐场监当官一职,管事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人奉上委任文书。
青娆看着那纸盖着州城红印的空白文书,只觉得荒唐——朝廷命官的委任状,竟成了暗市叫卖的货品。
周绍的反应要平淡得多。
盐场官吏不过是微末小官,任职都不需要经过吏部,这个官职,即便被人捅出去有收受贿赂的嫌疑,也大不了牵连州城衙门的官员吃些挂落,毕竟,这不是明文规定必须经过科举才能任职的官职,只能说是叫人钻了空子。
真论起来,对方大可以狡辩说自己无知,任人唯才云云。
他只是更好奇,压轴的都如此饱受争议,那余下的那件唱卖品是什么?
可惜,台上的舌人只是笑吟吟地道:“还有最后一件珍品,专供少数贵客。”竟是遮遮掩掩,不肯对人明言。
见旁的雅间的客人仿佛已经见怪不怪,周绍微微拧了眉头,不悦地喊来管事人,嚷嚷道:“什么东西还不能叫爷知道?怎么,你们珍玩斋的人瞧不起我们夏家不成?”
管事人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是夏家的姻亲,倒是扯上夏家的虎皮了。
可纨绔子弟自来都是这种派头,管事人早就练得老辣,闻言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道:“三爷何必大动肝火,那东西,不适合您。”周绍竖眉,正要再装作一副无理取闹的模样,对方却意味深长地透露了一句:“或许,等您走马上任之后,会再收到我们的帖子。”
他表情一顿,心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嘴里还嘀咕道:“神神叨叨的,小爷可没这闲心!”
管事人笑意僵在脸上,罢了,蠢货他又不是头一回见,好歹让他们赚到了银子,装作没听见也就罢了。
赛珍会散去,周绍毫不留恋地揽着美人的腰肢离去,等一上马车,青娆便在他耳边道:“最后用五千两拍下那东西的人,或许和官家有关。”
周绍也想到了这一点,管事人的提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想买那东西,首先,他要是个官。
他心中有了猜测,便暗中留下人手,让他们悄悄跟上了从那雅间出来的人。
夜色已深,今日已经出不了城门了,他只能先回骆家给他准备好的别院去歇上一晚。
三更时分,仍未入眠的周绍从暗卫那里拿到了今日那人拍下的泛黄卷轴和一页如法炮制的空白升迁文书。
只是这一回,上头盖着的是吏部的官印。
升迁的官职是,康安县令。
如若他没有记错的话,春闱之时,陛下才刚刚从进士里选了人,派到康安这个富庶的县城做县令。
这会儿,朝廷还没收到康安县县令有什么不妥的消息,对方竟然已经将这个官职拿出来售卖了。看来,等待原县令的,不是病退,便是亡故啊!
而那泛黄的卷轴上,竟是林林总总列出了十数个官职,每一个的级别都不低于县令,更有州城副官一职赫然在列,明码标价,连拍卖都无需,这些受邀的人随意挑选,圈出,付银子,便能不费力气地拔擢到这个位置上。
烛火跳动间,他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整间屋子冻结。
知道他们有不臣之心,却没想到,他们胆大包天到把陛下的颜面放在地上踩。
跟他们比起来,云贵妃娘家的那些人简直就只是跳梁小丑了。
怪不得,懿康太子在世时,要在永州和洪州费尽心血做了这么多布置。怪不得,陛下好端端的为赋税发那么大脾气,想来,陛下刻意安插过来的钉子,近日来已经被对方拔除得差不多了吧?
青娆也睡不着,披上衣服站在他身侧扫了一眼,见他没有避讳她的意思,便带了认真。
却是越看越心惊,深吸一口气道:“这淮州府的水,也太深了些。”
他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淮州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水深才好。”周绍冷笑一声,将这些东西都统统收拢好,“正好一锅端了。”
在来的路上,他故意放慢了行程,走走停停,可不止是在游山玩水。只要他不被三家的兵马困在城中,他就有把握在这回给陛下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身为周家的儿郎,他只觉得这些蠹虫是在败坏周家江山的根基,长此以往,朝纲混乱、任人唯亲是迟早的事,陛下苦心经营的科举制只会付诸东流,他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不过,眼下还有一道关卡需得冷静度过——
他的人是用了武力将对方的人和赛珍会的管事人打晕了,从他们手里夺来的东西。
这是要命的东西,他们不会不知道厉害,等明日天一亮,他就要赶紧出城门去,否则一旦城里戒严,光是夏五夫人那儿都随时随地可能将他认出来。到时候露了馅,那可真就是插翅难逃了。
他拥着青娆的腰肢,亲了下她的额头:“明日,你就要和本王一起逃亡了,怕不怕?”
青娆怔了一下,旋即笑靥如花地握紧了他的手。
“跟着王爷,做的是大事,妾只觉得,好似生活从来没有这般精彩过,又怎么会怕?”
没有踏足淮州城时,她从来不知道,普天之下,还有这样没有王法的地方。这哪里还是大晋的土地,分明就是夏家等人的私有物了。
在王府里头时,她被逼无奈囿于内宅的那些算计里头,若是不能赢,丢的就是性命,可即便胜了,心中其实也未尝是高兴的。
但这一日进了淮州城的见闻,却叫她隐隐有些念头:要将这些割据一方,为非作歹的世族一网打尽才好。
——君不见,这些一掷千金的世族老爷和贵公子穿得多么豪奢,淮州城又是多么的繁阜,可城门口的乞丐,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州城都要多。
那些私相授受的官职都落在了如“顾三爷”那般的酒囊饭袋头上,淮州城内尚且如此,等入了下头的县城,情形只会更糟。
光线如此昏暗,周绍却觉得她的面孔骤然变得鲜活艳丽,带着动人心魄的美。心底更有股遇风便燃的烈焰,此刻簇簇灼烧起来,忍不住动情地俯身去热烈地亲吻她。
窗外的风卷着别院里池塘晚荷的清香涌入,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们可真像一对绝命鸳鸯。
青娆被他逗弄得恨不得软成一团,只得死死地攀附着他,眼眸迷离间,泛起一个略有些不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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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末尾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