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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112章

  ——————

  拂陵警惕, 但也意会言似卿的意思——她并不抗拒跟她离开长安,但在走之前,要顺手把那凶手找出。

  在紧要关头,拂陵哪怕知道后者可以做到, 但时间确实重要。

  “先出长安, 日后有的是机会。”

  言似卿挑眉, “今日这动静,你确定对方会没有察觉吗?不要小看小小人物,你我也曾从弱小爬起,自有自己的谨慎细腻。”

  拂陵其实知道这次跟言似卿离开后,就算能成功把人送出长安,自己再回来,也是必死的结局, 很难还有时间跟机会来此地追查那真凶, 除非把陈垓抓起来拷问,或者暗杀其族, 绝不放过任何一个。

  但不管怎么样,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前尘后事也由不得她说了算。

  “我知道, 但我拒绝。”

  “殿下,我们该走了。”

  拂陵已经替言似卿换上了面具, 再换掉衣物即可离开。

  “您先换衣, 我们这就离开。”

  言似卿:“我小时候,吃过你家的糕点。”

  正在收拾东西跟痕迹的拂陵一怔,回头看言似卿。

  言似卿:“当时你父母尚在白手起家,相携打拼,但自古吃食的行当, 好吃就是好吃,一朝崛起既名声斐然,很快就改变了境遇,我记得你母亲还给我送过一枚兔子糕,说是她家里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爱吃的,那会我还极小,但记忆好,依稀已经能记得人的样子,糕点的味道。”

  “你跟你母亲其实长得有些许相似,手腕这条链子,曾经是在你母亲手上戴着的,对吗?”

  拂陵错愕,甚至有一种被命运因果击中的微妙感。

  这么巧合吗?

  不过,好像仔细想想也没错,自家是长安人士,父母当年起家卖糕,也是很有路数的,知道这种用心用料的糕点,平凡小老百姓买不起,所以摊子是摆在官邸附近的街道售卖,而言家再怎么样也是官家,官位不高不低,但名声好,跟诸权贵世家有个医术上的价值可用,也很有体面,甚至也根本不缺钱——言家光自家的药坊就不下十座。

  若是当年言阕夫妻带着独女归长安述职,在街上遇到售卖糕点的许家夫妻,因女儿爱甜食,也不缺那个钱,买些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拂陵也早早发现了——言似卿确实爱甜食小点,可能是从小如此,并不只是后来嫁到了南方雁城的缘故。

  所以一切仿佛冥冥之中。

  “那殿下在驿站见到我,难道就想到我母亲,然后认出我?”

  她总觉得言似卿在认出她是许家女身份这件事上过于敏锐了。

  一个人怎能如此敏锐?仿佛洞察一切。

  “那自然不能,平生所见多少人,人有相似,何况过了这么多年,而我想要抓到这个凶手,也不仅仅是因为你或者当年跟你父母这点缘分,大抵是——那是我跟我父母最后相聚欢乐的时光,此后再吃这些糕点,味道总是不同。”

  不一样了。

  言似卿知道不一样,她也是后知后觉才感觉到内心之空虚伤感。

  “我要与长安做个诀别。”

  “代价是这位凶手的死。”

  “不过带着我可能也是累赘,拂陵,你怕不怕?”

  拂陵看出言似卿的坚决之意,也不是第一次领教这人的手腕——想做什么就必须做成。

  对方也从来不为任何人改变决定,就算是徐君容或者昭昭,也最多影响后者的选择,但选择后,不会再改。

  拂陵看言似卿已经拿起了衣物,背过身,伸手抚刀鞘。

  “若是连苟藏在这小村子里的邪恶之辈都拿不下,还让他威胁到殿下您的安危,那也谈不上成功带你离开长安。”

  深夜,从抵达到迅速易容打扮过的普通夫妻准备离开院子,门一开,山村田亩带来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拌月沐浴,拂陵看了看远处的冶铜所,知道那边肯定已经反应过来他们逃了,也很快会追上来吧。

  “马匹我已备好,在村外小林,过去也不远,给殿下的时间不多了,殿下要怎么找到这人?我们先去找陈垓?”

  言似卿现在只是普普通通的清瘦妇人,但一双眼动人瑰丽,笑了笑,目光落扫村子。

  “你说陈垓的亲人里面,是谁最得他看重爱护,宁舍钱财心力,且一旦事发,他肯定也要被问罪。”

  拂陵顿默了下,“他设祭祀,心里还是有所畏惧的,也断不敢让这个亲人还留在村子里,怕其又闹出什么,但这类人也素来恶劣,只觉得自家孩子什么都好,一定是在本地被人带坏了,只要去了别的地方就好了——那他自己接过烂摊子收拾的同时,也会着手把这凶手安排到别的地方避风头,也断掉原来的圈子。”

  “所以,谁接了他在外的远航商运之事,有了赚钱的行当,又避开了当地当时沸沸扬扬的命案风头,那这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我当时查的时候,只知安排接管他船只跟商运买卖的有他次子陈运舶跟侄子陈阿宝。”

  “不过,那陈阿宝父母双亡,有些病症,脑子不太灵便,一向是陈垓爱护看管.....一切还是陈运舶做主居多,所以这在别人看来也不是很奇怪。”

  明明自己有孩子,却不传承,让给侄子拿好处,那就太奇怪了,村里人也会议论,但陈阿宝憨厚可怜,得叔叔照拂才能活下来,这也是自古宗族力量的体现。

  那到底是谁?

  言似卿直接给了一个答案。

  “今日查到陈垓身上的时候,也查过他家里的事,那些村人话不少。”

  “没有挣扎,自己进的野林,罗玄如此是你的手腕,但你父亲当年那般,大概率是被骗了,但他走南闯北,对人肯定是有戒备之心的,能打消他戒心的,很可能是瘦小病态且不太聪明的憨厚小孩——这个陈阿宝嫌疑反而更大。”

  “还有,陈垓外出商运那些年里,人不在村里,担心这个侄子无所事事,或者遭人欺负,就让他管着老家一些田亩粮食的事,陈家算是地主,田地租赁给村里人耕作,到期收割,再卖给商人。”

  “相比而言,陈垓的其他儿子反而都在读书的年纪,正在镇里读书,根本不在村子里。”

  “你父亲是做糕点的,本来就要定期购买大量的粮食。”

  拂陵恍然,转头看向一处。

  村里的南面,那陈阿宝孤僻,以往常年住在村子外围,虽然前些年已在外航海商运,但今年早已归来,因为前面一段时日老是暴雨,也就是在言似卿来长安的路上,那几次暴雨期让海运之事受阻,官方又管控厉害,其实不少海运商船都已经调回。

  所以,言似卿才说凶手就在村子里。

  现在,她们要去找他了。

  ————

  鱼塘,猪圈,水渠,田亩,芦苇荡,老屋,夜里明月。

  偶尔田埂边上还能看见一些旧年村子里留存的冶炼物件或者碎陶,斑纹废墟,爬满青苔。

  凉风来,一切摇曳又静谧。

  这是村子里最稀松常见的一幕,除了这里跟拂陵那边的屋子分别在古铜村两端,好像两个地方也没什么区别。

  但,这里的气味更古怪一些,拂陵是习武人,感官强烈,言似卿就是天赋异禀,一如既往闻到了些许腥气。

  鱼塘在,自然有腥气。

  言似卿两人夤夜前来,也算是不速之客,可主人好像不在。

  观望了下紧闭的门窗,俩女都看到了地上的鞋印。

  对方出门了,还没回来,门上外锁落着。

  不过....拂陵留意到言似卿在看鱼塘。

  “你觉得他在这里毁灭尸骨?罗玄的那个仆人,我放了,扔在外地,随他怎么样,但我父亲的仆人估计很难活下来.....”

  “马匹都被他带走了。”

  拂陵办的是这段时间的局面,目标达成后,那仆人如何如何,她是不管的,但她父亲当年携带的仆人就未必了。

  她也记得言似卿在长安处理刘家村案子的时候,就从鱼塘的线索查到了一些凶手的蛛丝马迹。

  言似卿看看鱼塘,又看看猪圈。

  鱼塘里还有鱼,猪圈里还有猪,都活得挺好。

  看得出不论鱼塘还是猪圈都是多年搭建的建筑,后头还有一座杀猪的屠宰房。

  好多年了。

  但中间肯定废弃过几年——因为陈阿宝去海上了,可现在猪圈里又有猪了,鱼塘里也有鱼了。

  应该是陈阿宝回来后又重操旧业。

  不过雨期已经过了,海上作业随时重启,陈家的路子都已经成熟,儿子侄子都不缺事干,这陈阿宝难道不出去了?

  还是忍不住了....近期又做了什么?

  拂陵:“猪不吃骨头,但鱼塘淤泥可以沉骨。”

  “但凡是单独一个处理尸骨,容易留下线索痕迹,但合起来就很不好查。”

  猪可以消化所有人肉,骨头沉入鱼塘淤泥也没人察觉。

  难道陈阿宝这几个月也杀人了,所以要重启这两个地方处理尸体,而且再没有外出的意思?

  可是其本人不在,这太不凑巧了。

  “殿下,那边脏。”

  言似卿被拂陵低声拦下后,隔着几步远,看着猪圈里的三个泔水桶,又看了看两头猪,手指扯了下拂陵的袖子。

  眼神对了下。

  “既然不在,走吧。”

  “通知人,马上包围这个村子,发通缉令,他总会回来。”

  两人前后脚离开。

  也就一小会。

  咯吱.....

  那屠宰房的门悄然打开,先亮出的是滴血的刀锋,穿着朴素平平无奇的青年探出脑袋,寡淡木讷的脸上挂着两颗大大的眼珠子。

  眼珠子里还有数日熬夜疲惫的血丝。

  常年海上作业以及山村田埂生活,让此人极具朴素气息,皮肉粗糙,乍一看比年纪还要大上十几岁,跟养尊处优的权贵们那细皮嫩肉的样子截然不同。

  但就是这样的人,他此刻的样子其实更像是匍匐在人家,白日直立而夜晚爬行的伥鬼。

  身体都是半出半不出的,脑袋歪斜,直勾勾盯着言似卿两人刚刚离开的方向。

  但人影已经看不见了。。

  倒是.....

  突然!

  屋檐顶空翻下一人。

  一刀下来。

  直接斩断此人握刀的手腕,即将惨叫时,咽喉被落下的拂陵单手捏住喉咙,点穴气劲,嘴巴张开,堵住了破布,接着腿脚砰砰两下就被踢跪了。

  绳索束缚,完整控制。

  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言似卿从屋子后面踱步绕出,看都没看陈阿宝,只是在门口往里看了会。

  手指掩了口鼻。

  “是他。”

  “留一口气就行。”

  “让来日大理寺那边好交代,剩下的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额,可能还是有点关系的。”

  两人都看向村子里的躁动,原来是发现她们了,陈垓带村里人过来。

  可能今日在村外询问那些村里人,回头被陈垓察觉到了。

  .....

  幸好还是赶来出手了,不然今晚陈垓很可能就要把这陈阿宝再次送走,天大地大,来日去哪找人?

  不过现在拂陵瞥见那些村里人一个个都握着锄头耙子等工具,当即将言似卿拦在身后,准备先撤。

  相比于报仇,她更要保护言似卿安全撤退,反正这里动静也不小,冶铜所那边的人肯定也会赶来。

  这陈阿宝跟陈垓等人已经暴露,以后自有人处理。

  不过在痛苦的陈阿宝看来,这些冒头的村里人就是救星,他眼里生起希望,但很快,他听到轻柔婉约的声音。

  “你管自己处置他。”

  “不用管别的。”

  嗯?

  拂陵也喜欢抓紧时间办正事的人物,说话间不影响干事,加上拂陵对此人恨之入骨,一听言似卿的话,不再迟疑,当即折断其他双腿,嘎嘎噶擦几下,连其另一只手的指骨都全部折断了。

  言似卿站在边上冷眼看着。

  而陈垓那些人终于快到了,已经在数百米开外,怒喊时.....拂陵已经泄了一些恨意,侧身拔刀,准备料理这些愚昧被撺掇驱使的村里人。

  自然不能乱杀,但击溃是不难的,她准备让言似卿去屋里。

  “不用。”

  言似卿淡淡一句。

  拂陵终于察觉到不对,而陈垓也惊骇停下。

  山林中人影丛丛。

  有人靠近。

  是师傅跟了尘那边的追兵?!

  还是蒋晦的人来了?

  刷刷刷,一个个死士提刀窜出。

  没多久,言似卿跟拂陵彻底消失在这村子中,黑袍人那边的追兵却被阻拦在河边,一番厮杀后,对方撤退,再赶到村子,人早就不见了。

  倒是陈垓等人都被捆成了粽子扔在那。

  “大人,拂陵已经背叛,是她安排的人带走了那言似卿?”

  下属疑惑,也心惊拂陵有如此能力。

  黑袍人脸色沉闷。

  “不是她。”

  “那....难道是宴王世子?”

  不对,如果是宴王世子蒋晦,以其兵马,不仅会带走言似卿,恐怕也不会只阻拦他们,还会杀绝他们。

  那到底是谁?

  突然,下属趴伏在地,听了一会地面动静,马上抬头:“兵马来了。”

  “这才是蒋晦真要来了,恐怕那边的人也被救走了,但他自己没上当。”

  “撤!”

  黑袍人拂袖而走。

  他们迅速撤退,撤退没多久,一批赤红马就迅猛冲进村庄。

  马蹄踏土,缰绳一拉,蒋晦冷眼看着乱糟糟的村子,也看到了南面屋舍的动静。

  马匹走过狭窄的田间小道,留下一枚枚马蹄印。

  最后,蒋晦停在院子里,冷眼斜瞥陈家叔侄。

  后面被救且追来的简无良等人已经查了个大概。

  “是案子凶手.....”

  若钊:“但夫人不见了,应该被掳走了。”

  “殿下....”

  没人敢说话了。

  蒋晦面无表情,看向那冶铜所。

  忽冷冷一笑。

  ——————

  出长安的马车上。

  拂陵看向言似卿,才发现这人的表情淡而从容。

  而且,自打出那林子,她似乎就很从容。

  越来越从容。

  她还记得刚刚那伙人出现的时候,言似卿就很平静,“走了,这里他们处置。”

  言似卿轻描淡写,转身,袖摆轻荡。

  直接利落走人,一点都不带迟疑的。

  拂陵沉思了很久,直到马车离开,她才说:“殿下是故意上套,我想到了,但你确实有援手,只是既非宴王府的人,也非别人,是你自己的人。”

  “按现在的局面,就算世子查到了古铜村,留在那边的线索只会是我带着你逃走,但被追查,一番乱斗,最后不知是我师傅或者是我的人成功带走了你。”

  言似卿:“是啊。”

  “知道你们不会杀我,被抓也不妨事,借了尘之手脱身而已,栽在他手里,比我直接脱逃,更容易让蒋晦接受。”

  “然后他们斗他们的。”

  “我离开长安。”

  “只是我没想到你....你让我很意外,好在你我目的一致。”

  拂陵现在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倒是我多此一举了,所以刚刚在林子里,或者这一路上,若是我对殿下你有什么别的心思,恐怕周遭就会有人杀我吧。”

  言似卿:“是。”

  拂陵安静,后反而笑了。

  “我怎么反而更高兴。”

  “这才是你,言似卿。”

  聪明而狡猾,狡猾但不失德。

  拂陵本来觉得言似卿早早安排了人马,自然可以自己离开长安,用不着自己,但,蒋晦肯定会追查到底,如果自己留在长安,万一被抓,很难补全前面的逻辑——言似卿似乎并不想让蒋晦知道一切是她设计的,且她已逃走。

  最好的结果就是.....

  “我希望他认为我已死在了尘的手里。”

  “恩怨闭合,不要再有别的牵扯。”

  言似卿轻声细语,眉宇间没有任何不忍,显然她发自内心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

  而且她也看向拂陵。

  “我帮你找到了凶手,你得帮我背这个锅。”

  “如此,我们也算两清,可好?”

  拂陵说不出话,最后只剩苦笑。

  言似卿,对于蒋晦来说可能是天赐的荣幸,但也是一场劫难。

  “殿下,您能做这般布置,那了尘殿下那边?”

  拂陵有些不安,她还记得言似卿出长安的时候,用了一枚令牌,直接叫开城门走人。

  那令牌是谁给的?是王妃令牌?若是,那长安城门肯定早已传讯给宴王府。

  言似卿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温柔又深远。

  “人的命运,是一场史诗。”

  “但当时无人知,以后就知道了,自有人编写。”

  “不让你留下,就是觉得你不必要掺和,那是他们的事。”

  皇宫,青凰碑。

  黑漆漆的,只有月光见证一切。

  了尘在碑下挖了挖,在碑体巨石下面果然挖到了一个盒子。

  泥土尘封多年,盒子完好无损,典藏珍贵,上面还有嵌入的黄金玉石,也不知当年邺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将它埋下的。

  了尘打开了它,里面赫然放着玉玺跟羊皮纸。

  了尘眼底狂喜。

  但突然。

  “我儿,深更半夜不睡觉,来挖地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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