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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独木难支, 孤掌难鸣。

  许银翘和何芳莳都只有随马携带的弓箭,温绪倒是在腰间佩了一把长刀,此时长刀抽出, 寒芒毕现,却也难免单薄。

  温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上前两步, 试图讲和:“车鹿殿下, 这里还是大周境内,你若是绑架皇室中人,一定不会有你好果子吃。”

  车鹿全然没有受到威胁, 扯起嘴唇一笑,反问道:“你又是谁?凭什么和我说话?”

  此话一出, 温绪整张脸红到了脖子, 鼻子呼哧呼哧喘气, 像一头被抽了鞭子的老牛,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芳莳拨开温绪挡住她的胳膊,声音中带着薄怒:“车鹿, 跟你有过节的是我, 你有什么事情, 冲我来就是了。”

  说完,少女贝齿紧紧咬住下唇, 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你带着四嫂先走。”

  说着, 何芳莳又在温绪后腰推搡了一把。

  温绪回头, 刚要出声,何芳莳又哀哀加上了句:“别忘了我……别忘了让四哥救我……”

  “大小姐,你说什么话,我不走。”温绪抢到话头, 急忙道。

  他转过头来,双手持刀,距于身前,一副要与车鹿拼命的架势。

  “车鹿,我是四皇子的贴身侍卫。你若是有种,就下马来与我一战!”

  何芳莳急得直跺脚,此时强敌当前,他们三人势单力孤,除了弃车保帅,她也再没有更好的法子。偏偏温绪强硬至极,直接挑衅于车鹿。

  何芳莳虽看不起车鹿的为人,但也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她此时心头焦躁,粉拳紧握,盘算着如何脱身。

  车鹿看着眼前一男一女,冷笑了一声,忽然将马鞭一扬。

  粗黑的鞭子在空中“啪”一声炸响,温绪与何芳莳齐齐向后一缩。

  然而鞭梢指向的,却是另一个人。

  “我要的不是你,是她。”

  众人的目光朝鞭子方向看去,看到了呆立在原地的许银翘。

  许银翘环顾四周。她看到了何芳莳震惊的神情,少女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可思议。而温绪站在一旁,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她,似乎在怀疑她与车鹿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许银翘自然也疑惑至极,但是紧张的感觉盖过了犹疑,她浑身战栗起来,身子也轻轻颤抖。

  “那最好了,”许银翘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你的目标是我,那你就应该放了他们。”

  车鹿歪了歪头,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放了他们,呵,你们大周有一句古话,已经得手的猎物,没有放跑的道理。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捆上,带回咱们的营地。”

  许银翘的清楚地看见,何芳莳脸上的震惊转变为恐惧。

  在此绝境之下,何芳莳仍想着反抗。她的手已经摸入了箭囊,许银翘知道,一旦车鹿身后的柔然士兵发难,何芳莳定会与他们缠斗起来。

  到时候,他们必定是落败的一方。

  想清楚了这件事情,剩下的就简单起来。

  许银翘下定了决心。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许银翘一个箭步上前,从阿钱随身的剑袋中拔出一支箭,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整个过程迅速如闪电。

  “你若不放了他们,我便利箭入喉而亡!”

  寒铁利刃贴上了颈部最薄弱的皮肤,带来侵入骨髓的凉意。

  或许是经历过一次濒临死亡的感觉,这一次,许银翘的恐惧很淡。她甚至有些些微的兴奋,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车鹿,观察着他的反应。

  许银翘在赌,赌车鹿要活口,不要死人。

  上一次和韩因一起,在草原上遇险,许银翘就隐隐有了这种感觉。那一次,韩因为了保护她,从马上坠下来,失去了行动能力,许银翘背心暴露,无遮无拦。若车鹿想要杀死自己,那么他弯弓射出第二箭就可以了。何必要费劲追上许银翘,乃至被赶过来的裴彧阻拦呢?

  何芳莳想要扑上来,拦住许银翘自戕的举动。温绪却一把拦下了她。

  许银翘终于觉得温绪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车鹿盛气凌人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丝丝龟裂。他一抬手,止住了身后众人的动作。

  车鹿再一摆手,身后之人齐齐推开一步,三人所处的空间一下子宽敞起来。

  许银翘知道,自己在这场对峙中露出了胜利的苗头。

  但她丝毫不敢松懈。

  箭头仍然仅仅抵住咽喉,许银翘感觉自己每一步都像在细若游丝的线上行走,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车鹿动了。

  他翻下马来,一步步走近许银翘。

  场面静得可怕,许银翘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撞击胸膛。

  很近,少年乖张的面孔在许银翘瞳孔中放大。车鹿眼中含着薄薄的愠怒。许银翘读懂了他的神情。

  他在说,你赢了。

  她第一次看清,车鹿的眼睛竟是异瞳,左边是浅金色,而右侧则漆黑如点墨。

  许银翘心念一动,将箭头移开两寸,露出曾经被匕首划伤的表皮。

  伤口随浅,但细长一条肉粉色的划痕,足够醒目。

  她看到,车鹿的瞳孔狠狠缩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怪,混合着骄矜和怜悯,然后猛然左转,嘴里叽里咕噜,冲身侧的柔然人说了几句话。

  几个大汉脸上浮现出愤懑不平的神色,但还是听从了车鹿的吩咐,让开身子,留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甬道。

  “快走。”许银翘出声提示,但她的嗓子因为过于紧张,喑哑得发不出声音。

  何芳莳还在犹豫,温绪却一把揽过她的胳膊,抓着何芳莳向出现缺口的地方跑去。

  何芳莳的力气抵抗不过男人,身不由己被拖着走。她回过头来,一双美眸担忧地望着许银翘。

  许银翘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何芳莳,她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张开嘴唇,无声吐出两个字:“救我。”

  何芳莳被拉出去得太快,一瞬间,柔然人如山般的身躯填补上空缺,挡住了许银翘的视线。

  何芳莳应该是看懂了吧。

  许银翘的心狠狠战栗起来,目光再次移向了车鹿。

  包围圈渐渐缩紧,车鹿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阿拉塔,你还是留下来了。”他伸手一拂,许银翘手腕间一阵酸软。

  手一松,铁箭当啷落下。

  阿钱被人驱赶至外围,它似乎也意识到主人受到了威胁,急得呦呦直叫,不停地撅蹄子。

  许银翘在心中默念:好姑娘,快跑罢。

  阿钱却仍然在周围游荡,一个外围的柔然人嫌弃阿钱呦呦的叫唤喧闹,抬起脚往阿钱毫无防备的马屁股上狠踹一脚。

  阿钱哀伤地长唤一声,马蹄声渐远。

  阿钱离开了,这里只剩下许银翘一个人。

  “把她带走。”车鹿一声令下,人群一拥而上,许多双手扯住许银翘的手脚。

  混乱中,无数双冒着臭汗的大手伸向许银翘身上。许银翘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她胡乱推开那些乱摸的手,抱住头蹲下,惊声尖叫起来。

  她的叫声,比秋天南归的鸿雁还要凄厉。

  许银翘的耳膜嗡嗡的,她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肝肺全部从嗓子眼里呕出来,然后止不住地干呕。

  周围人被她的声音吓到,车鹿此时终于回过头来,注意到了那些未遂的、长着粗毛的手。

  “谁敢碰她,我就砍了谁的手。”车鹿的声音冷冷。

  许银翘抬起头,如一只骄傲的孔雀站了起来。

  “不要碰我,我自己走。”

  许银翘昂着头,坐上了一辆早就为她准备好的马车。

  *

  何芳莳被温绪拖着出了包围圈,许银翘苍白的脸犹在她眼前,在何芳莳就要看不到她的时候,许银翘和何芳莳做了个口型。

  她想说什么呢?

  何芳莳的脑子还嗡嗡的,她还未从方才的惊魂未定中挣脱出来,神情有些呆滞。

  温绪喘着粗气,一张黑脸涨红。他将双指圈住放入口中,一声唿哨。方才两匹四散奔逃的马儿听了主人的叫声,奔驰过来,停在两人身侧。

  何芳莳此刻回味过来,只觉双手双足冰凉,整个人如同堕入了无边冰窟中。

  她终于明白过来,临别之前,许银翘说出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救她。

  四嫂要她救她。

  何芳莳一想到这一点,浑身战栗起来,猛一回头:“咱们要去给四哥报信!”

  说着,她便翻身上马。

  温绪来不及阻拦,就见到何芳莳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他也赶紧跨坐在马上,缀了过去。

  两人拍马疾驰了好一会,何芳莳脸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温绪在她侧后方,眼睛落在何芳莳被汗打湿,落入领口的几根长发。

  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手帕皱巴巴的,平摊开来,微黄,上头带着些汗渍。

  于是温绪又将手帕收了回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岔路口。

  一条路通往古树森森的深林,另一条路拐向秋草茂密的原野。何芳莳站在路口,犯了难。

  温绪此时恰好赶到,他眼珠子转了一转,提议道:“大小姐,你我二人,不如分头寻人?这样,寻到的概率会大些。”

  何芳莳正是六神无主之际,听到温绪的建议,忙点头:“温大哥,你经过事,我听你的。”

  温绪率先选了通往深林的道路,而何芳莳则驰向原野。

  临别时,何芳莳回头看了一眼温绪。

  四哥怎么可能到深山老林之中呢?看来还是她能找到四哥的可能性大一些。

  何芳莳心中暗想。

  四嫂为了救他们,不惜成为人质。她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对不起四嫂。

  *

  马车内光线昏暗,仅有的几道微光从罅隙中透过,轻晃在脸上。

  许银翘睁着已经疲乏的眼睛,望向被光照亮的地方。那里金灿灿,亮晶晶,五色斑斓。

  她整个人在一顶赤金打造的小轿之中,轿内空间很小,许银翘含胸驼背,坐在其中。就算她身形纤瘦,也几乎将整个空间填满。轿子外头用布蒙着,原本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但是,随着前进,布条松懈,这才让许银翘得以观瞻轿内的装饰。

  内壁上以纯金为底,镶嵌了不同颜色的宝石。仅仅许银翘认识的,就有绿松石、红玛瑙、猫眼石,还有一些颜色各异的水晶。

  她看不见,用手摸索着石头的排列,心中隐隐感觉,那些石头并不是杂乱无章镶嵌其中,而是组成了某种图案。

  车鹿似乎很怕别人发现这顶轿子,所以让人把轿子包得严严实实。抬轿的力夫,都轻手轻脚,丝毫不言语。

  已经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许银翘的恐惧反而消失了。

  她心底里暗自思考,车鹿绑架她,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许银翘从小到大,自忖不过是个普通的司药监宫女,就算后来一步登天成为了四皇子妃,也没有特别出格的举动。这么看来,车鹿不会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注意到她。

  但许银翘想起来,车鹿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给自己安了个柔然语的名字。

  难道问题出在许银翘的外在样貌上面?

  许银翘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她虽在宫女中生得秀美,但也不觉得自己就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倾城美人。她只不过比寻常人皮肤白皙些,身段纤薄些,气质弱柳扶风些罢了。

  京城女子美得各有风格,就拿许银翘见过的来说,何芳莳热烈如海棠花,三皇子妃则精致华贵,就连许银翘未曾谋面的太子妃,也有少时美名流传于京城。

  那应该也不是外表的问题。

  许银翘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正当她思索之际,轿子却忽然停了下来。

  四周脚步声平息,有人在外头敲了敲黄金轿,外头传来车鹿的声音。

  “阿拉塔,还能说话么?”

  许银翘张嘴欲骂,舌尖却一阵酸软。

  她这才发现,口舌在不知不觉间麻痹,整个身体,也瘫软不能动。

  一阵恐惧袭上内心。

  马车,一定是马车内有什么软筋散,迷魂药!

  车鹿这个贱人,居然使毒!

  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因此,许银翘对此毫无察觉。她被困在一身残躯里,马车门一开,就软绵绵栽倒了下来。

  异瞳的少年伸手扶助了她。

  许银翘恶狠狠看向车鹿,她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能动,此时她目光灼灼,盯在车鹿身上,好像要往他身上烧穿一个大洞。

  “此毒乃是柔然特制的散骨销魂香。”车鹿的脸上隐隐有得意的颜色,兴致勃勃向许银翘介绍,“毒发之时,一刻钟内,会让人全身肌肉松散若流水。再过一刻钟,中毒之人就会失去五感。这种药没有解法,捱过了时辰,自己能解开。”

  车鹿的话是真的。

  刚才,许银翘还能些微抬起指尖,现在,整条胳膊已经软绵绵不能动。

  她看着车鹿吩咐人将她的四肢摆成大字型,心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旁人触碰到她的肢体,她却毫无感觉,就像自己的手脚都不是安在自己身上的一样。

  “你要干什么?让我死个明白。”许银翘的嘴唇还能动,她用口型问他。

  车鹿仅凭口型,看懂了许银翘的问话。

  “放宽心,我只是从你身上取些东西。”

  许银翘眼睛斜看,果然看见有医者模样的人,托着一盘针上来。托盘之上,有一柄闪着寒光的小刀,并一套针灸所用的,长短不一的银针。

  难道他们要给她针灸?许银翘在内心摇摇头,甩开了这个好笑的想法。

  “你是怎么给我下毒的?”

  许银翘决心做个明白鬼,再次发问。

  车鹿笑得贼眉鼠眼:“怎么,你以为毒药是今日才种下的?那你可就错了。”

  “毒药早就被涂抹在你的马鞍上。你们大周的人不事骑射,马场早就疏于管理,将毒涂抹在四皇子妃的马鞍上,很容易。马车的内壁,只不过放了引毒催发的物件罢了。”

  许银翘心中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没想到,车鹿如此谋划深远。一步一步,许银翘自己走入了车鹿的圈套。

  “你要取什么?”许银翘问,“你不如杀了我。”

  车鹿伸手,想触碰一下许银翘的脸颊,但又畏惧她身上的毒药,不敢摸实了。

  他的手与许银翘的脸隔了半寸,虚虚抚摸过去。

  就算车鹿没有触碰到她,许银翘还是感觉一阵恶寒。

  “说话。”

  若是许银翘有声音,她一定是吼出这句话的。

  车鹿有条不紊地点燃三根香烛,特殊的香味飘到许银翘鼻子里,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鹿终于说道:“取一些你的血,和你的肉。”

  “放宽心,不会疼。”

  *

  何芳莳在草原上游荡了半晌,看到了太子的队伍,看到了三皇子的队伍,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官员的队伍。

  但偏偏,没有看见裴彧的队伍。

  她心里急得要命,面上却要极力忍住。一旦对方问起来,就只能推说自己在寻找四哥,千万不能透露许银翘被柔然王子绑架的讯息。否则,许银翘被绑的消息传出,于她名节大大有损。

  何芳莳垂头丧气地策马停在草中,灰心叹气。

  她不知道的是,一刻钟前,温绪已经找到了裴彧。

  裴彧站在土坑顶部,看着泥土被一点一点移开,露出底下腐烂的尸体。

  这是一具成年的女尸,皮肉已经腐烂脱落,只剩下些微坚实的烂肉,附着在森森白骨上。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裴彧凝神看着这具尸体被手下抬上来,旁人闻到了刺鼻的气味,纷纷在裴彧背后偷偷掩住鼻子。

  而裴彧就好像没有闻到似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重新露出了那副坚不可摧的冷硬表情,仿佛此时躺在地上的尸体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而不是他的母亲。

  此处地处围场之外,裴彧在军中多年,早就熟悉了京畿营巡逻换防的规则,他带着一帮老部下,很熟练就穿透了京畿营士兵的漏洞,来到了一座人迹罕至的荒山之上。

  裴彧的身侧,早就准备好了一口棺材。

  有人轻声问道:“殿下,要收尸了,您再看一眼?”

  裴彧却漠然摇了摇头:“不用。”

  “放进去,运到李老头那里,让他找几个仵作,我要开棺验尸。”

  毫无情感的命令,是裴彧惯常的风格。

  众人虽不知这具尸体是裴彧的什么人,但从他们主子的行动来看,眼前这尸体显然对裴彧极为重要。

  部下不敢怠慢,装棺材的装棺材,准备车马的准备车马,用极快的速度,把尸体运送到四皇子名下的乡下庄子上。

  那里,李军医正在等待。

  裴彧的目光停留在轰然阖上的棺材中。

  棺材很破,十文钱从一个旧铺子里买的。上头一点纹饰都没有,前后的木头杠子凸出来几根木刺,没有磨平。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会嫌弃寒酸罢?

  裴彧眼前恍然见出现了那副艳丽到极致的面容。

  女人的眉眼,比裴彧在墙上看见的绣画儿还要精致。但就是这样美艳绝伦的眉眼之中,却透露着乖戾的气息。

  女人的指甲掐进肉里,神色带着几分疯狂。

  “呵呵,像他……还像他!”

  她如同捕猎的母狮一样扑上来,丹蔻半褪的指甲狠狠剜向裴彧的眼睛。

  他躲不开。

  裴彧猛地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他明明全身干燥,此时却如溺了水一般,感觉从头到脚被汗浇湿。

  此时他如梦初醒,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温绪。

  “皇妃可还安好?”

  他记得,自己有意落下了许银翘,但为了她的安全,裴彧还是委派温绪去护着她。

  “皇妃……”温绪的神情也有相似的恍惚。

  温绪的话出口很慢:“安好。”

  *

  许银翘很快堕入了朦胧的黑暗之中。

  眼皮止不住打架,她头脑清醒,但却对自己的行为无能为力,只能被迫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的时候,许银翘心头飘过一个念头。

  不知道何芳莳他们,去到哪里了?他们应当会去找裴彧罢?他们能及时赶到么?

  又或者,他们赶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被糟蹋,或是成了一具尸体了?

  许银翘尽量避免自己往最坏的可能性去思考,但她的心还是止不住滑向深渊。许银翘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还有残存的感官上。

  眼前晃动着虚影,许银翘很难从他们的行动中辨别出目的。

  耳侧传来银针碰撞的声音。

  很蹊跷,许银翘以为自己的五感都会被封闭,但是事实上,她的听觉还有所保留。

  甚至因为失去了其他四种感官的缘故,她的听力更胜往昔,一切声音都仿佛发生在耳畔,纤毫毕现。

  就这样,她听到了车鹿与其他人不设防的交谈。

  “白孔雀准备好了么?带上来。”

  沙沙,沙沙,沙沙。

  似乎有什么动物被牵引着带了过来。

  孔雀?许银翘心想,大月氏灭国之后,作为其镇国之物的孔雀,不是早就绝迹了么?

  孔雀罕见,白色的孔雀更罕见。真不知道车鹿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将一只通体纯白的孔雀带到了大周境内。

  与此同时,许银翘的疑惑更深了。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听车鹿说话。

  “血够了。”他的声音里似有不耐,“绘图罢。”

  许银翘眯起眼睛,眼前几个朦胧的人影,围绕着她转来转去。她听到水声,比一般的水更浓稠,应当就是从她身上取出的血液了。

  他们应当围绕着许银翘周围,在绘制某种法阵。

  “大人,肉好了。”许银翘终于听清楚那个年轻医者的声音。医者恐怕是大周人氏,正因如此,车鹿和他沟通,采用了大周官话,许银翘才可以听懂。

  “怎么这么大一块?”

  车鹿话里话外都透着嫌弃。

  许银翘心里没底。她恨不得有天神襄助,一下子爬起来,摸摸看自己身上哪里少了一块肉。

  “大人,这薄薄一片,比我小拇指指甲盖儿都要小……”

  “放进铜炉。”

  车鹿没再废话,一层一层地指挥着。

  “血作圜丘,肉作方陵,金石为轿,后土皇天在上……”紧接着,是几句许银翘听不懂的柔然语。车鹿的语气第一次如此严肃正式,好像在念叨某种祭祀的用语。

  “啪。”香烛爆开。

  “时辰已到,以生人血供奉。”

  “嗤”的一声,许银翘模糊地看到,那个年轻医者的头颅坠地。

  他们杀了他,用他的血作引,来进行某种围绕许银翘开展的法阵。

  朦胧间,一个白色的影子越走越近。

  香薰迷醉,似乎具有某种致幻效果,许银翘的大脑混沌起来,恍惚间,她分不清面前的是白孔雀还是人。

  视野忽然清晰起来。

  空中悬着一个人影,冷白色的衣裳,下摆上却沾染着浓重的红。浓稠,浓艳,像一块化不开的火烧云坠落在那人身上。

  然后,许银翘眼前飞出了一对白鸽,许银翘有心要伸手捉,却抓不住。

  白鸽却好似生了灵智一般,许银翘远,它们就近,许银翘近,它们就远。到最后,许银翘躲得远远的,两只白鸽却浑不觉往她身上撞!

  不要!许银翘怕痛,赶忙躲开。

  回头一看,哪里还有白鸽,分明是两只垂下的脚丫!

  荡悠悠悬在许银翘鼻子跟前,她呆呆的,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是母亲。

  吊在监牢房梁上的是母亲!

  许银翘又害怕,又凑近了想看清。但却有一张温柔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全身。

  暖乎乎的,许银翘并不恐惧。

  那个手掌包住了她后,缓缓地,坚定地,将她推了出去。

  眼前的白影越来越远,许银翘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

  “娘?”她试探性地发出声音。

  但是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

  白孔雀循着法阵,一步步走向许银翘,却在最后一步停住了。

  孔雀歪歪头,踌躇不前。

  车鹿紧锁住眉头,揪过身旁一个巫师打扮的人,低吼道:“你怎么解释?”

  那巫师的嘴巴长大,汗珠不自觉从鬓边滚落。他几乎要扑入法阵之中,但他的动作被柔然士兵一齐拦住。

  “不可能,不可能。每一步,每一步都是按照仪式做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

  眼看着巫师陷入疯狂,车鹿根本不想看他,让人把他拖了下去。

  按照车鹿的脾性来说,巫师办砸了事,是要被他亲手斩断头颅的。但是,这巫师是他从部中出行时,大母悄悄给他的。

  大母神色诡秘,与车鹿咬耳朵:“我听说,大月氏的人没有灭族。大周皇宫之内,曾偷偷收留了一支大月氏皇族的旁系。”

  车鹿很震惊。

  大月氏,又念作大肉氏。得其名的原因,就是因为月氏人肉质细嫩,在那个蛮荒的年代,人饥相食,柔然人就以捕猎到的月氏人为食。

  月氏曾举国抵抗过柔然的进犯,但他们的男人实在太过孱弱无力,抵挡不住柔然的铁骑。在车鹿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月氏就已经灭国。

  柔然人大吃特吃了一段时间,回过头来却发现,月氏人被他们瓜分了个干净。

  他们就像草原上以羊为生的狼,将羊群捕猎干净了之后,望着空荡荡的草原,眼里发出饥饿的绿光。

  若是车鹿此次出使大周,能找到大周包庇的月氏皇族,带回给大汗进食……

  大母眼中的光芒更甚:“……那么整个乌尔草原,都将是你的天下。”

  车鹿胸中装满了称霸草原的梦想,他在巫师的指导下,用传统辨认大月氏皇室的仪式,来测试他选定的猎物。

  ——大周的四皇妃。

  她浑身肌肤莹白,好像月光照亮在清溪中,发丝微棕,带着些寻常人察觉不到的鬈。还有她在夕阳下琉璃色的瞳孔,略浅的眼窝。

  一切,都符合车鹿曾经在画册中看到的,柔然人的特征。

  但是,测试的结果却击碎了车鹿的幻想。

  仿佛胸中被戳了个孔,方才志得意满的气势,“嗡”一下就泄了。

  车鹿嫌弃地走进法阵,脚底将草叶上的血印子踩了个细碎。他冷眼看着躺在地上无知无觉的许银翘,以车鹿的眼光来看,面前这个女人在他的姬妾中,也能称得上是貌美。

  可惜并非完璧。

  车鹿心头一阵气闷,转身就走,丢下一句:“砍了,不,把她浑身衣服剥光,丢在草原上——”

  这样的奇耻大辱落在裴彧头上,会有人帮他杀了这个碍事的女人。

  *

  马车缓缓下山,裴彧带着人回程。

  他们走走停停,不时有人在密林见穿梭打猎。出去了一天,总不能一点猎物都不带回来。

  一路上,有人也猎了几样小动物,最大的,是一只慌不择路撞进队伍的傻狍子。

  裴彧看着狍子傻乎乎的嘴脸,莫名觉得,和许银翘有些像。

  冒着傻气,请求他帮她描眉。

  他抬起眼,眼前好似一晃,青骢白斑,一只熟悉的马影。

  裴彧想,自己定是看错了。许银翘这女人阴魂不散,连他给自己的母亲收尸,也会带着马儿撞进来。

  但马影仍然在,甚至越来越近。

  裴彧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这不是许银翘身下那匹马么?

  他瞳孔一缩,倏地回首,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温绪:“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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