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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当匣内诸物猝然摊开在晏怀微面前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因为她看到了许多过分眼熟的物什。那些物什于她而言,其熟悉程度,她想不承认都不行。

  譬如那张绘着《狸奴戏蝶图》的扇面, 那是昔年她在御街上的徐家扇子铺寄卖的其中一幅。

  还有那张《断桥雪色薄》绢画, 那是有一年冬天,她画了送给校书郎薛志娘子贺生辰的。

  还有……还有那条令她分外心惊的绢帕。

  那是昔年她耳垂受伤之后,李宅女使拿给她捂伤口用的,后来由阿张帮忙洗净血污。

  彼时她拿着洗干净的绢帕,玩心忽起,随手在上面题了八个蝇头小楷, 孰料离开之时却将它落在吴神医旧宅里忘了拿。

  她写的是——“清寒抱夜, 存温欹枕”。

  清……存……

  眼下这一切都摊开在她眼前,令人愕然, 也令人悸动。

  赵嫣不顾晏怀微的惊慌, 随手抓起一张纸笺便大声读了出来:“人锁皮囊里, 心纵九重宵。这是不是你写的?”

  晏怀微木愣愣地点了点头——这句子是许多年前,她在平湖女子词社与诸位娘子们一起玩博戏的时候,因输光了钱而写来抵债。

  赵嫣又抓过一张, 继续读:“万人一瞬,杳然飞尘, 惟余阑风长雨伴黄昏。这也是你写的?”

  晏怀微再次点头——这是及笄那年秋天, 她去西湖作画, 画成时恰逢微雨黄昏。她望着游人四散无踪的湖面, 忽生落寞之情, 于是便将这句子跋于画上。

  至此,赵嫣已经懒得再问“是不是你写的”这种话了,只见她恶狠狠地抓过那些纸笺, 打开来,一张接一张大声读了起来。

  “身死狷介千古梦,湖光山色就地埋。独有情深,留与后人猜。”

  “仰见皎皎天悬月,众生放入一心中。”

  “云泼多愁雨,人走花寂寥。”

  “瘦水肥石,勤云懒山。明月呵斥愁回岸。”

  “与君一醉千碗雨,孰知人间凉意生。”

  ……

  耳闻赵嫣不歇气地将这些旧作全部念出,晏怀微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词句在她耳畔旋转着、摩擦着,却令她无比惶恐。

  这里面有曲子词,有诗画题跋,也有随手写下的根本不成篇章的残句烂稿——而所有这些,都被赵清存如此珍惜地收着。

  甚至其中有些句子,连晏怀微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是写给谁、写在何处,却都被赵清存寻到,一笔一划誊抄,认认真真收好。

  此时此刻,晏怀微感觉自己的心一会儿如被烈焰烹烧,一会儿又似被严寒冻结。她冷得浑身僵硬,又热得遍体虚汗涔涔。

  赵嫣终于读完了这些折磨人的词句,抬头看着晏怀微,问道:“你和我阿兄是绍兴二十年在梁夫人的春日宴上认识的,对不对?”

  “……对。”晏怀微努力从喉咙里挤出这个颤抖的字。

  “不对!”赵嫣斥道。

  晏怀微惊讶地看向赵嫣。

  却听赵嫣高声说:“不对!大奸臣秦桧当权之时,我们一直过得很苦、很难,这你应该是知道的。可你不知道的是,我阿兄有很长一段时日,就是靠着你写的这些词句撑下来的!那时候,凡是你写的东西,凡是他能见到的,他都不遗余力寻来,寻得之后便如珍宝一般藏起。……你仔细看看,这幅画,还有这些字,是不是你的亲笔?……还有这个!”

  赵嫣将李宅的那条绢帕从一堆字纸中抽出,用力甩给晏怀微:“你自己看!”

  晏怀微接过绢帕,定睛一看,就在她的蝇头小楷之下,有人以颇为遒劲的笔力亦写下八个字——“怀瑾握瑜,微芳秀润。”

  怀……微……

  赵嫣再次拔高嗓音:“我实话告诉你,我阿兄对你的心仪,远比绍兴二十年的春日宴更早!但你别把他想龌龊了,他那时候对你没有欲求,他只是偷偷将你引为知己!”

  ——弹冠俟知己,慷慨有悲音。

  知己却因何不至?

  知己又……因何不知?

  刹那之间,泪水从眼角飞瀑而落。

  晏怀微没有擦拭,也不想擦拭,她任由连绵不绝的清泪一滴滴滑至下颌,又涓涓淌于衣襟。

  可赵嫣的话还没说完。

  作为赵清存的妹妹,她本不该越俎代庖,本不该替兄剖白,揭兄隐秘。可她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谁不知道她赵嫣是个恣意任性的千金,既如此,那她就要痛痛快快把一切都说出来!

  但见赵嫣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继续说道:

  “这事原不该由我嚼舌,况且我也答应了阿兄绝不多嘴,要等他亲口告诉你。但本县主今天不想再忍了!你可还记得去岁中秋次日,我们在振鹭轩品茶的时候,我为何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你耳光?”

  “因为你阿兄发下誓言,这辈子不碰别的女人……”晏怀微迟疑着答。

  赵嫣突然抬手指着晏怀微:“对,我阿兄说今生今世惟眷一人,若违誓言天打雷劈。……让他愿意立下如此重誓的那个人——就是你!”

  晏怀微倏地一下抬手按住心口,仿佛心脏在一瞬间已不会跳动,可颊上泪水却淌得更凶,更狠。

  “重誓不是随随便便就立的,得有证誓之人,那时候便是我为阿兄证誓。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阿兄立誓之日便是绍兴二十五年,就是你嫁给齐耀祖的当天。那时候秦桧虽死,但他的党羽仍在把持朝政,太上重用万俟卨和汤思退,张相公被流放,我们的景况仍是岌岌可危。但我阿兄发誓,待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一定会把你抢回来!!!”

  此际魂如雷击,魄似电惊,赵嫣的话语已不再是无形的声言,而是化作一柄有形利刃。

  这利刃沿着晏怀微的三魂七魄狠狠剐过,剐得她浑身觳觫,汗洽股栗,仿佛此刻她正代替施全承受着那三十六刀磔刑。

  牙齿磕碰着,发出格格声响,利刃剔下肉骨,剜出心脏,再将她抛上刀山火海,摔落龙潭虎穴。

  许久之后,晏怀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却听她极力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绍兴二十五年春天的那次品茶会,又是怎么回事?”

  赵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想了一瞬才忆起,便是在那次品茶会上,赵清存公然表示自己最厌烦那个胆敢给他写《相见欢》的晏家才女,也便是在那之后,晏怀微嫁与齐耀祖为妻。

  “他怕连累你。”

  赵嫣放轻声音,娓娓言道:“就是绍兴二十五年的春上,那是我们最难挨的日子。那时候,奸相的狠毒已是变本加厉,他恨不能将所有与他为敌之人全部杀光。你知道赵令衿吗?他是太祖皇帝的五世孙,却被那奸相一声令下就抓进了大宗正司。还有赵汾,他是茗如姐姐的表兄,他被那个姓秦的大坏蛋活生生打死了!”

  抽了抽因哭泣而齉齉的鼻子,赵嫣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阿兄情知他自己的景况亦是凶多吉少,他怕连累你和你父母,这才故意说那样的话。他说,他曾答应过你,绝不连累你们。……君子一诺重千金。”

  晏怀微低着头,耳中嗡嗡作响,感觉喉咙里有黏腻的水液淌过,堵在胸口和舌底,令她窒息。

  那是眼泪,是流得太快以至于根本来不及流出眼眶的眼泪,如倒悬之河,沿着喉中血肉淌回身体内部。

  人人都说赵清存圆融如珠,赵清存不露声色,赵清存大度宽容从不斤斤计较……所以,他自己担下了一切。

  他绝非毁诺之人,他信守诺言,他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现在……赵清存在前线杀敌,她却在后院手握利刃向他捅去,竟是要取他性命!

  思至此处,晏怀微膝盖酸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在胸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原本正悲戚抹泪的赵嫣被晏怀微这突然跪倒的动作吓住,失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把你阿兄去北伐的事……告诉秦炀了。”

  话音出口,赵嫣震惊地瞪大双眼,双唇颤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你犯什么疯病?!”

  刹那之间她又以双手掐住晏怀微肩膀,使出浑身力气边摇边骂:“你这坏女人!你还有没有良心?!他那样护着你,你怎能如此对他?秦炀是什么东西你不清楚吗?!你……你分明就是想害死我阿兄!!”

  晏怀微被赵嫣前后摇晃着,眼前阵阵眩晕……片刻后,她猛然抬头看向对方,眼中却已不再是凄凉,也不再是柔婉——她的眼底仿佛有一片被烈风吹起的野火,火势燎原。在那炽烈的光焰下,是痛苦,却也是慧睿与坚决。

  晏怀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已决定凭借一身肝胆,在这混沌的形势之中探火取栗。

  “我犯的错,我来补救。”她沉声说。

  “你要怎么补救?!难道你还能跑去淮西把我阿兄叫回来不成?!”赵嫣质问。

  晏怀微却突然反问了赵嫣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县主与太上亲善如何?”

  “不如何!太上十分厌恶我阿兄,我也只是在元正大朝会的时候见过他寥寥数面。”

  “你能去德寿宫吗?”

  “去那儿做什么?去自投罗网吗?我看你真是疯了!”

  晏怀微秀眉轻蹙,飞速在心底算计着——赵清存能顺利离开临安并跟随李显忠渡淮,必然是有官家为他打掩护。但眼下最好先别惊动官家,官家是最后一步棋,是他们的底牌,倘若现在就把这步棋用了,难保秦炀那里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

  既然赵嫣与赵构搭不上话,那就换个人,换个在赵构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人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谁?

  还有谁?

  还有谁既能平白搭上太上皇,又不会对赵清存有丝毫不利?

  快想,快想。

  啊,有了!

  ——恭王赵惇!

  晏怀微一把抓住赵嫣衣襟,急声问道:“县主与恭王殿下亲善如何?”

  “三哥?他小时候我经常带着他一起玩儿。”

  听赵嫣说与赵惇关系颇佳,晏怀微在心底长舒一口气,道:“如此甚好!还请县主现在就去寻恭王殿下,让他去德寿宫面见太上皇,请太上皇立刻到郡王府来!”

  赵嫣双眼瞪得大如牛铃,失声吼道:“你这女人怎能如此狠毒?!让三哥去找太上皇,把太上皇叫到这来,你是生怕我阿兄不死是吧?!你到底安得什么贼心?!”

  赵嫣越吼越气,气得已顾不上腹中胎儿,扬起手又想扇晏怀微几个耳光。

  孰料晏怀微却一把攥住赵嫣手腕,眼神勇毅坚定:“还请县主相信我!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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